兴为他而争;虽明知他的两个哥哥理亏,却不愿意叫他们吐出强夺了去的资产。每次的调解总是没有结局的散了。而他的两个哥哥仍占着多数好的资产,他仍只占坏的少数的东西。这一次,县官虽批着要族长房长尊亲凭公调解,结局还不是和从前一样么?而族长房长尊亲更可以借口“调解不下”,仍把这个原案交还了县里去,求太爷去发放。于是,又审问了,三姑丈又要花了一笔大款子送给县官,送给幕客和胥吏,而几个讼师也吃着他的,用着他的,另外还得了不少的酬报。祖父知道了这个消息,曾写了好几封信,再三的劝戒他不要再打官司了。宁可吃些亏,不可再争讼。然而,事已至此,他已骑上马背,为几个讼师把持着,且已用了许多钱,要休讼也是不能由他自主的了。一天天的,一年年的拖延下去,他已把分得的一大半资产耗费在争讼上头了。他终日皱着眉,心里摇摇无主的,一点方法也想不出。他又想休讼,心里又不服他哥哥们的强夺。三姑时时指着他当众人之前骂他无用。他用笨重的语声艰涩的答道:“那末,由你出头去办好了。”
三姑道:“亏得你是一个男子汉!要是没有你在,我自然可以出头去办了。谁都不象你这么无用,没本领!”
他又是默默无言的,圆圆而黑的脸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愁云。
他眞的,每次得到祖父的去信后,总决心的想从此休讼,保存着那剩下的些少产业。然而,等到和讼师们一商量,又受他们极力的鼓动,教他不要从此息手。他如要从此息手,他们的这一大笔收入便将绝源了!
他们道:“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且已用了这许多钱,如果中途而废,岂不前功尽弃。且现在准有可得胜诉的机会。前天县里丁大爷来说过了,只要五六千,太爷便可答应了。等到你赢了官司,大房子、大当铺,都是你的了,何怕耗费这些少的钱。”
他又被他们说得疑迟了,踌躇了,他又把他的决心抛到大海洋中去了。他这样的疑迟着,踌躇着,因循着,一天天的过去,一年年的过去;他的资产就一天天的,一年年的少了,少了。得利的是县里的太爷、师爷、胥吏,得利的是讼师们、帮闲的人们。他分到的一个小当铺,已经盘给别人去开张了;乡下的几十亩田地也已卖去了,都是为了这个无休止的不由自主的诉讼。但他还有一个米店在着,每年的收入还很可覌。有了这个米店,使亲戚们对于他还显得亲热。因为亲戚们每逢要赊米时,总是要到他那里去的。到了年底、节底,他又不好意思说硬话向他们索账,又不会说软话向他们求淸账。几年来,不知给亲戚们拖欠了多少的米账。三姑每当他回家时,便告诉他道:
“刚才店里阿二又来说了,五表舅那里又来要了一担米去。他去年的账还一个钱没有还呢,你怎么又赊给他?”
三姑丈又只是默默无言的对着她,圆圆而黑的脸沉闷着,浓浓的双眉微蹙着,表示出他的无可奈何,无可诉说的微愁。他当了五表舅——以及一切其他亲戚——的面,米店里现堆着一袋一袋的米,一桶一桶的米,怎么还好说不赊呢,更怎么说得出要五表舅还淸前账的话呢。而且五表舅近来家境的穷困,他是知道的。
米店的伙计们,上自经理,下至学徒,都知道他们的店主人是懦弱的,忠厚无能的,不会计算的,于是一个个的明欠暗偸起来。表面上这店还是显显赫赫的五大开间的门面,米粮堆积如山,而实际上已经是“外强中干”了。他哪里知道这些事。三姑虽比他精明些,然而店里的事,她又怎么管得到,她又怎么会知道。
于是,有一夜,更坏的事发生了。米店的经理把店里所有的现款,预备下乡买米的,以及亲戚们存着生息的,一总席卷而去。到了第二天,经理不来店,伙计们还以为他在家有事。到了第三第四天还不来,他们跑到他家里,而他家已搬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他们才知道出了事,才跑去通知三姑丈。三姑丈又是急得一筹莫展,还是一个帮闲的人替他出了一个主意,叫他先去报官。外面的人一听见米店经理卷逃的消息。要账的纷至沓来,要收回存款的纷至沓来,直把三姑丈急得只是跺足。家里哪有许多现款给他们呢?而他们个个都是非要款子不可的,不给便要去告状。而三姑也焦急得脸色都白了,一见他便悻悻的骂,说,都是他无用,才会有这事发生。好好的一个店怎么会托给那样的一个靠不住的王愼斋去经理;她早已说过王愼斋的靠不住了,早已嘱付过要他自己去看看账,且要把现钱多取些回家了,他总是不听。如今,居然发生了这事,看他一家将来怎么过活,她诉说着,战抖抖的焦急的诉说着,双牙咬紧着,恨不得把他呑了下去。他只是默默无言的对着她,圆圆而黑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愁云,双眉紧紧的蹙着。她焦急得无法可想,和衣躺在床上,悲切的大哭起来。他还是默默的站在房里。他们两个孩子,听见他们母亲的哭声,由外面跑进房里,惊惶的呆呆的立在床边。老妈子连忙进来,一手一个,把他们牵了出去,低低的说道:“你妈妈生气呢,到外边玩玩去,不要给她打了。”
到了这个地步,最不能想法子的人也迫得你不得不想法子了。于是三姑丈一边托人去告诉讼债主,说,款子是一定还的,请等几天,等欠账收齐了便送上。如果收不齐欠账,卖了房子也是要还的。一边便四处奔走的去讨欠账,或托人,或老了脸皮自己去。然而欠人的账是急如星火的,个个人都是非还不可的。三姨太的款子,是她下半世的养老金,万不能不还的;二奶奶是一个寡妇,那一笔钱还是她丈夫死时,几个亲戚为她捐集起来的,这种可怜的款子,更能不还么?还有,好几个大户,是很有势力的,好几家商店,是很凶恶的,又都不能不一一的归还,不归还便吃官司。至于拖欠他的账的人家呢,一听见他的米店倒账,便如皇恩大赦一样以为从此可以不必淸偿了。他托人去,他自己去,去这家,去那家,谁又肯还他这一笔不必还的欠账呢。而他又讷讷的不会说硬话,不会说软话。于是除了几户厚道人家还了他一部分欠账外,就一个钱也收不到。把这笔戋戋的收到的账款去还那笔巨大的欠款,眞是杯水车薪,一点也不济事。于是,眞的,房子也不能不卖去了,连三姑的珠宝首饰也不能不咬着牙齿,悻悻的骂着的拿出去变卖了。好容易才把债主一一打发完毕,而他自己却已四壁萧然,身外无长物了。于是,他们俩便开始陷落到艰难穷困的陷阱中去,永远脱逃不出。
在这时,你便想再打官司也没有钱可以给你打官司了;讼师们便不再来劝他坚持到底,而这场争产的官司,便如此无声无臭地终止了。
一个忠厚无能的男人,一点本领也没有;一个精明的,负气的,从幼没受过苦的女人;两个从襁褓中便娇养惯了的孩子,突然的由好吃好着,安安逸逸的境遇中一变而穷困万状,典衣质裳而举火,愁米忧柴而度日。他们简直如由这个世界而突然迁入别一个世界,如鱼登陆,如兽入水,如人类至火星上,一切生活的习惯与方法都要从底变换起。这够多么苦恼,悲戚,忧闷!从前住的是三进的大厦,只怕人少寂寞,还招致了好几家近亲同住,不要他们的房租,如今是自己要住到别人边房里去了。那房子只有两小间,小得可怜,只够放下一架床,一张桌子,还要一块钱一个月的房租,不能拖欠。从前吃的是大鱼大肉,还嫌厨子烧得不好,穿的是绸绫绢缎,还要拣选裁缝匠,要他做得新式,如今却连蔬菜也还是勉强吃得到,至于肉腥儿,眞要好几天才可见到一点儿。穿的是蓝布粗衣,还不敢时时的换洗,怕洗坏了不能再做。从前是人家天天来见他们,来求他们,仰面而望着他们的颜色,少奶长,舅爷短的,眞如灯蛾儿赶着向旺处飞,如今却要他们去仰面而望着别人家的颜色了,却要去求别人家的资助了。他们所见的已不是那些微笑而谄媚的脸孔,而是那些冷板板的如冰如霜的面目了。他们看得几块钱,眞如流水似的,如落叶似的,送去了,用去了,一点也不在乎,如今却看得一个小钱如泰山之重,如性命之可宝贵了。
谁想得到这一个虽忠厚无能而守成则有余的三姑丈,竟会弄到这样的一个地步,竟会陷落到这样的一个艰难穷困的陷阱中呢?祖母知道了三姑丈米店倒闭的消息时,还不晓得他们竟是如此的一落千丈,如此的无以度日。直到了她回归故乡,见了三姑和三姑丈,三姑向她仔细的哭诉着时,她才完全知道他们的近况。她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和修这样的一个忠厚的人,会落到这样的苦境里!”而她见三姑鸭蛋形的脸,因愁苦而益显得长而忧郁;向来微黄的气色,因焦急而益覚得黄澄澄的如久病方愈;而她向来多言善语的脾气,如今也变了郁郁寡言;向来爱争强,喜做面子的性情,如今也变而为退后谦让;向来衣绸穿缎,珠围翠绕,如今却一变而为质质朴朴的蓝布粗衣时,更不禁的落下了几滴伤心的怜惜的酸泪。从此以后,她见亲戚中要找女婿的,便劝他们不要只看夫家的家道丰厚,不要只看女婿的忠厚老实,这些都是不足恃的,而忠厚老实更是无用无能的表示。找女婿第一要看他的才干,要看他有没有自立的能力。有能力的便家道淸贫些也不要紧。
他们住在故乡,一年两年,实在支持不住了。其初还希望把米店欠账陆续的讨取回来,可以借此度日;然而碰了几次大钉子之后,他们才知道倒店后的欠账,有如已放生于大海中的鱼虾,再也不会物还原主的了,去问他们索还这些欠账,简直比向他们借债还难。他们一个个都板起脸孔来对付三姑丈,粗言粗语的仿佛这些欠账已奉旨免收,再去索取,便等于“大逆不道”似的。他们在希望尽绝之后,在无米少柴之际,三姑虽然傲骨犹存,三姑丈虽然讷讷的不敢向人开口,然而饥饿却迫着他们不得不开口向亲戚们求资助。求资助,这眞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谁有多余的钱肯资助穷困的亲戚呢?便是他们自己,在家道还兴旺之时,每见亲戚们讷讷的,踌躇的,又要开口又不敢开口的向他们求资助时,还不是也曾覚得有些憎厌么?还不是嘴里虽不说,而心里却在说道:“眞讨厌,又来了,哪里有那许多闲钱来给他们”么?
三姑终日焦急着,变得黄瘦得不堪,她没有法子出气,只好一见三姑丈的面便罗罗囌囌的骂着。三姑丈还是那样的一副圆圆而黑的脸,显著浑厚无用的神气,默默的静听着她的尖利的谩骂。有时只是简短的回答道:
“是了,是了。尽骂我,又不会骂出米来,柴来。”
三姑道:“不骂你还骂谁!年纪轻轻的,一点事都没本领去做。人家一个个的都会挣钱回来养家;连五舅的笙哥也会挣钱了!四表姊家里,从前是多么穷苦,如今也买起田地来了!只有你没用的东西,一点事都没本领去做!好好的一份家当,反都弄得精光!亏你还有脸在家吃饭!不知我……”
她说得悲戚起来又和衣倒在床上幽怨的低哭着,心里是千愁万恨的,说不出怎样的苦闷。除了憎怨自己的命运的恶劣外,更想不出这是谁的罪过,使她受如此的苦。
祖母知道她无以度日,便接了她出来,住在我们家里。三姑丈和两个孩子也同来。三姑是一个精细的明白人,她晓得这一次的回母家,不是象姑娘们回家来玩几天的,可以发发脾气,而人家也都会客客气气看待如看待一个娇贵的客人。她是来寄食的,她现在是贫穷了的人。她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她一切都谦让退后。对嫂嫂们,对侄儿、侄女们,对底下人们,都和和气气的。坐在饭桌上吃饭,好菜是向来不肯下箸去挟的;一顿饭吃不了一点点的菜。有时,她的两个孩子,吵着要外公面前的好菜吃,她便狠狠的钉了他们几眼,钉得他们不敢再开口,只是眼光光的看着母亲,连饭也不敢吃。老妈子忘记了倒她的洗脸水,她也不开口。大门外有叫卖杂食的担子,喊着挑过去,家里的孩子们都飞跑的出去要买,她的两个孩子也跟了大家跑。然而三姑却厉声的叫道:“依桐,依楡,你们到哪里去?”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只好伏伏贴贴的缩住了脚步。啊!一个好强的精明的人,境遇竟使她不得不强制着她自己:把她自己的刚强的性格压伏着,把她自己的傲慢自尊的心情收十起!她哪一天不是郁郁的。她住在这里如坐在针毡上似的,在故乡虽然时时要愁米忧柴,反覚得快乐自在。母家的人看待她都很好,然而她总覚得不自在。她对三姑丈也不当面的讽骂了,她知在别人家里不便骂人,对孩子们也不一耳光一耳光的打过去了,她怕他们哭,惊扰了别人。她每逢恨起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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