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起了帐门。帐眉是绣了许多、许多花的红色缎子,还有两个绣花的花篮式的饰物,悬了帐门两边。桌子、椅子、衣架、皮箱、镜櫉、镜框,都是崭新的,几乎可以闻得出那“新”味来。窗前的桌上,放着一对高大的锡烛台,上面插着写着金字的大红烛,还放着几只崭新的茶碗茶杯。床底下是重重迭迭的堆着大大小小的金漆的衣盆、脚盆之类。这房间一走进去便覚得沈沉迷迷的,似有无限的喜气,“新”气。
四婶看待新娘子又是十分的细心体贴。新少奶长,新少奶短,一天到她房里总有七八趟。吃饭时,总要把好菜拣在她碗里;“新少奶不要客气,多吃些菜。”早上,十七嫂到上房问好时,她总要说:“新少奶起得这末早!没事不妨多睡睡。”
十七嫂过门一个月后,四叔便署理了天台县。四叔在浙江省做了二十年的小官僚,候补的赋闲的时闲总在十二三年以上;便放出差来也是苦差,短差,从没有握过正印。这一次的署理天台县正堂,直把全家都喜欢得跳起来,四婶竟整三天的笑得合不拢嘴。她在饭桌上说道:“都是靠新少奶的福气!”
她过门的第三个月,又证明了有孕在身。这使四婶格外的高兴。她说道:“大房媳妇,娶了几年了,还不生育一男半女;新少奶过门不久,便有了身。菩萨保祐她生了男孩子,周家香火无忧了!”
她自此待十七嫂更好,更体贴得入微;“新少奶要保养自己,不要劳动。要吃什么尽管说,叫大厨房去买。”
晚上厨子周三到上房问太太明天要添什么菜时,她在想好了老爷少爷要吃的菜后,总要叫李妈去问问新少奶要吃什么不。新少奶总回说不要,然而四婶却自作主张的吩咐道:“周三,明天为新少奶买一只嫩鸡,淸炖。炖好了叫李妈送到她房里。好菜放在饭桌上,你一箸,他一箸,一会儿便完了,要吃的人反倒没份!”
她每天到新少奶房里去的时间更多了,坐在窗前的椅上,絮絮叨叨的谈着家常细故,诉说八嫂的不敬婆婆,好吃懒做。又问问她家中的小事。看她桌上放着正在绣花的鞋面,便道:“样子眞好!谁画的花?新少奶眞有本事。”临出房门,便再三的吩咐道:“不要多做事,不要多坐,有事叫李妈、张妈做好了,不要自己劳动。”
十七嫂是过着她的黄金时代。八嫂面子上和她敷敷衍衍,背地是窃窃絮絮的妒骂着:“也不知是男是女?还只三四个月,便这末娇贵?吃这个,吃那个,好快活!婆婆也不象婆婆的样子,只是整天的在媳妇房里跑!也不知是男是女?便这么爱惜她!”
十二月,雪花飘飘扬扬的落了满屋瓦,满天井。四叔正忙着做他的五十双寿。这是他生平最热闹的一次寿辰。前半个月,合家便已忙碌起来。前三天,家前已经搭起红色的牌坊,大天井上面是搭盖了明瓦的天篷。请了衙门里的两位要好的师爷,经理账房里的事。送礼的人,纷至沓来。十几个戴着红缨帽,穿着齐整的新衣的底下人,出出进进,如蛱蝶之在花丛中穿飞着。几个亲戚们也早几天便来做客了,几个孩子,全身崭新的红衣、绿衣,在大厅里,天井里,跑着笑着,或簇集在一块看着挑送进来的礼担。火腿是平放在担中,鸡屈伏在鞭炮红烛之间,鸭子伸出头来,呷呷的四顾着;间或有白色的鹅,头顶着红冠,而长项上还围了一圈红纸;间或有立在地上比桌子还高的大面盆、大馒头盆,盆上是装饰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等等故事中的米面做的人物。暖寿那一夜,已有十几桌酒席。大厅上,花厅里,书房里,坐满了男客;而新少奶的房里,四婶的房里,八嫂的房里,也都拥挤着太太们,小姐们。红烛十几对的高烧着。大厅里,花厅里,书房里,红红的挂满了寿幛、寿联、寿屏。本府张大人也送了一轴红缎幛子来,而北京做着侍郎的二伯,也有一对寿联寄来。上席时,鞭炮燃放了不止数万,震得客人耳朵几聋,连说话也听不见。门外是雪花飘飘扬扬的落下,而这里是喜气融融的,暖暖和和,一点也不覚得是冬天,一点也不覚在下雪。第二天是正寿,客人更多了,更热闹了,连府尊也很早的便来拜寿,晚上是三十桌以上的酒席,连大天井里也都摆满了桌子。包办酒宴的是本城最大的一个酒馆,他们已有三四天不做别的生意,而专力来筹备这周公馆的寿宴。残羹剩酒,一砵一碗的送给打杂的吃,大爷们,老妈子们还不屑吃这些呢!
四叔满脸的春风,四婶满脸的春风,十七哥满脸的春风,十七嫂也终日的微笑着,忙着招呼客人,连八嫂也在长而愁闷的脸上显著笑容。老家人周升更是神气旺足的,大呼小叱,东奔西走,似乎主人的幸福便是他的幸福,主人的光荣,便是他的光荣。
直到了深夜,很晏很晏的深夜,客人方才散尽,而合家的人都轻松的舒畅了一口气,如心上落下一块石头。这繁华无比的寿辰是过去了。
第三天,彩扎店里来拆了天篷彩坊去,而天井角里还红红的堆积了无数的鞭炮的残骸和不少的瓜子壳、梨皮。
四婶又在饭桌上说道:“新少奶的福气眞好,今年一进门,老爷便握了正印。便见这样热闹的做寿。今年,福官(十七哥的小名)也要有好差事才好。明年,小娃娃是会笑会叫公公了,做寿一定更要热闹!”
果然,不到半个月,十七哥有差事了,是上海的一家公司找他去帮忙的。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差事,而在初出学校门的人得有这样的事做,已经很不坏了。忙了三四天的收十行李,十七哥便动身赴上海了。
四婶含笑的说道:“新少奶,我的话没说错么?说福官有事,便眞的有事了。新少奶,你的福气眞好!”
这时,十七嫂的脸上是红润的,肥满的,待人是客客气气的,对下人也从不叱骂。她还是一个新娘子的样子。四婶常道:“她的脸是很有福相的。怪不得一娶进门,周家便一天天的兴旺。”
然而黄金时代却延长了不久,如一块红红的刚从炉中取出的热鉄浸在冷水中一样。黄金时代的光与热,一时都熄灭了,永不再来了。
四叔做五十大寿后,不到二月,忽然覚得胃痛病大发。把旧药方撮来煎吃,也没有效验。请了邑中几个有名的中医来,你一帖,我一剂,也都无用。病是一天一天的沉重。他终日躺在床上呻吟着,有时痛得翻来磙去。合家都沉着脸,皱着眉头。一位师爷荐举了天主堂里的外国人,说他会看病,很灵验。四婶本来不相信西医西药,然到了中医治不好时,只好没法的请他来试试。他来了,用听筒听了听胸部,问了问病状,摇摇头,只开了一个药方。说道:“这病难好!是胃里生东西。姑且配了这药试试看。”西药吃下去了,病痛似乎还是有增无已,仿佛以杯水救车薪,一点效力也没有。
病后的八九天,大家都明显的知道四叔的病是无救的了。连中医也摇摇头,不大肯开方了。电报已拍去叫十七哥赶回来。
正当这时,不知是谁,把十七嫂幼时算命先生算她命硬要克什么什么的话传到周家来。八嫂便首先咕噜着说道:“命硬的人,走一处,克一处,公公要有什么变故,一定是她克的!”四婶也听见这话了。她还希望不至于如此。然而到了病后十天的夜里,四叔的症候却大变了,只有吐出的气,没有吸进的气,脸色也灰白的,两眼大大的似钉着什么看,嘴唇一张一张的,似竭力要说什么,然而已一句话都不能说了。四婶大哭着。周升和师爷们忙着预备后事。再过半点钟四叔便死去了。合家号啕的大哭着,四婶哭得尤凶,“老爷呀,老爷呀!”双足顿跳着的哭叫。两个老妈子在左右扶着她。小丫头不住的绞热手巾给她揩脸。没有一个人敢去劝她。
在一“七”里,十七哥方才赶回来。然而他说:“那边的事太忙了,不能久留在家。外国人不好说话,留久了,一定要换人的!”所以到了三“七”一过,他便回到上海去。
家里只是几个女人。要账的纷至沓来。四叔虽说是做了一任知县,然而时间不长,且本来亏空着,娶十七嫂时又借了钱,做寿时又多时了钱,要填补,一时也填补不及。所以他死后,遗留的是不少的债。连做寿时的酒席账,也只付了一半。四婶一听见要账的来便哭,只推说少爷不在家,将来一定会还的。底下人是散去了一大半。
在“七”里,每天要在灵座前供祭三次的饭,每一次供饭,四婶便哀哀的哭,合家便也跟了她哭。而她在绝望的、痛心的悲哭间,“疑虑”如一条蛇似的,便游来钻进她的心里。她愈思念着四叔,而这蛇愈生长得大。于是她不知不覚的也跟随了八嫂的意见,以为四叔一定是十七嫂克死的。她过门不一年,公公便死了,不是她克死的还有谁!“命硬的人,走一处克一处!”这话几乎成了定论。而家中又纷纷借借的说,新娘子颚骨太大,眼边又有一颗黑痣,都是克人的相。且公公肖羊,她肖虎。羊遇了虎,还不会被克死么?于是四婶便把思念四叔的心,一变而为恨怨十七嫂的心,仿佛四叔便是十七嫂亲自执刀杀死一样。于是终日指桑骂槐的发闲气,不再进十七嫂房间里闲坐闲谈。见面时,冷板板的,不再“新少奶,新少奶”的叫着,不再问她要吃什么不,也不再拣好菜往她的饭碗里送。她肚子很大,时时要躺在床上,四婶便在房外骂道:“整天的躲在房里,好不舒服!吃了饭一点事也不做,好舒服的少奶奶!”有时她要买些鸡子或蹄子炖着吃,便拿了私房的钱去买。四婶知道了,便叨叨罗罗的骂道:“家用一天天的少了,将来的日子不知怎样过?她倒阔绰,有钱买鸡买鸭吃,在房里自自在在的受用!”
十七嫂一句句话都听得淸楚。她第一次感到了她的无告的苦恼。她整天的躲在床上,放下了帐门,幽郁的低哭着,满腔的说不出的冤屈。而婆婆又明讥暗骂了:“哭什么!公公都被你哭死了,还要哭!”
新房里桌子、椅子、橱子、箱子以及金漆的衣盆、脚盆,都还新崭崭的:而桌上却不见了高大的锡烛台与写着金字的红红的大烛,床上却不见了绿罗帐子,而用白洋布帐子来代替,绣了许多许多花的红缎帐眉以及花篮式的饰物,也都收十起来。走进房来,空洞洞的,冷淸淸的,不复如前之充满着喜气。而她终日坐在、躺在这间房里,如坐卧在愁城中。
在这愁城中,她生了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子!当她肚痛得厉害,稳婆已经叫来时,四婶忙忙碌碌的在临水陈夫人香座前,在覌音菩萨香座前,在祖宗的神厨前,都点了香烛,虔诚的祷告着,许愿着,但愿祖先、菩萨保祐,生一个男孩,母子平安。她心里担着千斤重的焦急,比产妇她自己还苦闷。直等到哌的一声,孩子堕地,而且是一个男孩子,她方才把这千斤担子从心上放下,而久不见笑容的脸上,也微微的耀着微笑。稳婆收生完毕后,抱着新生的孩子笑祝道:“官官,快长快大,多福多寿!”而四婶喜欢得几乎下泪,不再吝惜赏钱。十七嫂听见是男孩,在惨白如死人的脸上,也微微的现着喜色。自此,四婶似乎又看待得她好些;一天照旧进房来好几次,也许比前来得更勤,且照旧的天天的问:“少奶要吃什么不呢?要多吃些东西,奶才会多,会好!”“明天吃什么呢?蹄子呢?鸡呢?淸炖呢?红烧呢?”然而这关切,这殷勤,都是为了宝宝,而不是为了十七嫂。譬如,她一进房门,必定先要叫道:“宝宝,乖乖!让你婆婆抱抱痛痛!”而她的买鸡买蹄子,也只为了要奶多,奶好!
宝宝只要哌哌的一哭,她便飞跑进十七嫂的房门,说道:“宝宝为什么哭呢?宝宝别哭,你婆婆在这里,抱你,痛你,宝宝别哭!”而宝宝的哭,却似乎是先天带来的习惯,不仅白天哭,而且晚上也哭。静沉沉的深夜,她在上房听见孩子哭个不止,便披了衣,走到十七嫂房门口,说道:“少奶,少奶,宝宝在哭呢!”
“晓得了,婆婆,宝宝在吃奶呢。”
直等到房里十七嫂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念着:“宝宝,乖乖,别哭,别哭,猫来了,耗子来了,睡吧,睡吧。”念了千遍百遍,使孩子渐渐的无声的睡去时,她方才复回到上房宽衣睡下。
“少奶,少奶,宝宝为什么又哭个不停呢?”她在睡梦中又听见孩子哭,又披衣坐起了。
十七嫂一边抚拍得孩子更急,一边高声答道:“没有什么,宝宝正在吃奶呢,一会儿便好的。”
每夜是这样的过去。四婶是一天天的更关心宝宝的事,十七嫂是一天天的更憔悴了。当午夜,孩子哭个不了,十七嫂左拍,右抚,这样骗,那样哄,把奶头塞在他嘴里,把铜铃给他玩,而他还是哭个不了时,她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低低的说道:“冤家,要磨折死了我!”而同时又怕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