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故事 - 五老爹

作者: 郑振铎7,135】字 目 录

的记得:他映的兔头最象,而两个手指不住的上下扇动,状若飞鸟之拍翼,最使我喜欢。其他犬头、猫头、猪头,也都和兔头的样子差不了多少,不过他定要说它是犬头、猫头或者猪头罢了。最使我害怕,又最使我高兴的,是:他双手叉着我的胁下,高高的把我举在空中,又如白鹄之飞落似的迅快的把我放下。我的小心脏当高高的被举在空中时,不禁扑扑的跳着。我在他头顶上,望下看着,似乎站在绝高的山顶,什么东西都变小了,而平时看不见的黑漆漆的轿顶,平时看不见的神龛里的东西,也都看得很淸楚,连绝高的屋嵴也似乎低了,低了,低到将与我的头颅相撞。当我被迅速的放落时,直如由云端坠落,晕迷而惶惑。而大厅的方砖地,似乎升上来,升上来,仿佛就要升撞到我的身上。直到我无恙的复在他怀抱中时,我才安心定神,而我的好奇心又迫着我叫道:“五老爹,再来一下!”

我大了一点,他便坐在祖母的烟盘边,抱我在膝上,讲故事给我听。夜间静寂寂的,除了小小的烟灯,放出圆圆一圈红光,除了祖母的嗤嗤潺潺的吸烟声,除了一团的白烟,由烟斗,由祖母嘴里散出外,一切都是宁静的。而五老爹抱了我坐在这烟盘边,讲有长长的,长长的故事给我听,直讲到我迷迷沉沉的双眼微微的合了,祖母的脸,五老爹的脸渐渐的模煳了,远了,红红的小灯渐渐的似天边的小圆月般的亮着,而五老爹的沙板苍劲的语声,也如秋夜的雨点,一声一滴的落到耳朵里,而不复成为一片一段时,他方才停止了他的讲述,说道:“睡着了。”便轻轻的把我放在床铺上躺着睡,扯了一床毡子盖在我身上。

他讲着“海盗”的故事,形容那种红布包在头上,见人便杀的“海盗”,是那样的眞切。他说道:“‘海盗’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尖尖的长枪,人一见了他们便跪下来献东西给他们。他们还是一刀把人的头斫下,鲜血直喷!有一次,一大批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躲在一大堆稻草下面避着‘海盗’。‘海盗’团团转转的找不见人,正要走了,一个执着长枪的‘海盗’无意中把枪尖向草堆里刺了一下,正中一个男人的腿,他痛得喊了一声。于是‘海盗’道:‘有人!有人!’他们都把长枪向草堆中乱刺,稻草都染得红了,草堆里的人是一个也不剩。还有,我家的一个亲戚,你应该叫她祖太姑的,她现在已经死了;她的一家死得才惨呢!‘海盗’来了,全家不留一个人,只有你祖太姑躲藏在厨房的灶洞中,没有被他们看见。她亲眼看见‘海盗’的头上包着红布,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头发长长的。‘海盗’走后,她由灶洞里爬了出来,满天井是死人!亏得一个老家人躲在别处的,回来见了她,才背了她出城逃难。半路上,他们又遇见一个‘海盗’,老家人头上被斫了一刀,红血流得满脸;还好,你祖太姑很聪明,连忙把手上戴的小金镯脱下来给他,才逃得性命出来!”

他这样的追述那恐怖时代的回忆,使我又害怕又要听。微明而神秘的烟盘边,似乎变成了死骸遍地的空宅、旷场。而他的讲述《聊斋》,也使我有同样的恐怖。我不怕狐仙花怪的故事,我最怕的是山魈、僵尸。有一次,他说道:“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婢女同睡在一屋。老太太每夜听见窗外有人喷水的声音,便起了疑心,叫醒婢女一同去张望。却见一个白发龙锺的老太婆在那里用嘴喷水洒花。她知有人偸窥,便向窗喷了一口水。老太太和婢女都死了过去。第二天,家里的人推进房门,设法救活他们,却只救活了婢女,老太太是死了。婢女述夜中所见的情形。家人把老太太所没入的地方掘起来,掘不到七八尺,却见一个僵尸,身体还完好的,躺在那里,正是婢女夜中所见的白发龙钟的老太婆。他们把她烧了,此后才不再出现。”我听得怕了起来,仿佛我们的窗外也有人在呼呼的喷着水一样。我紧紧的伏在五老爹胸前不敢动,眼睛光光的望着他,脸色是又凄凝,又诧异,如一个宗教的罪人听着牧师讲述地狱里的惨状一样。

但他最使我兴高采烈的,笑着、聚精会神的听着的,还是他的《三国志》的讲述。他手舞足蹈的形容着,滔滔不息的高声讲述着刘备是怎样,张飞是怎样,曹操是怎样,这些英雄的名字都由他第一次灌输到我心上来。他形容着关公的过五关,斩六将,仿佛他自己便是红脸凤眉长髯的关羽,跨了赤兔马,提着靑龙偃月刀。他形容着张飞的喝断板桥,仿佛他自己便是黑脸的张飞,立在桥边,举着丈八蛇矛,大喝一声,喝退了曹操人马。他形容着曹操的赤壁大败,仿佛他自己便是那足智多谋,奸计满胸的曹操。他形容曹操的割须弃袍,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的使我大笑。他讲得高兴了,便把我坐在床上,而他自己立起来表演。长长的身材,映在昏红的小小灯光之下,仿佛便是一个绝世的英雄。这一部《三国志》足足使他讲了半年多,直到他跟了祖父到靑田上任去,方才告终,然而还未讲到六出祁山。每夜晚饭后,我必定拉着他,说道:

“五老爹,接下去讲,曹操后来怎样了?”

于是他又抱了我坐在祖母的烟盘边讲述着这长长的,长长的故事。

我已经到了高等小学里读书。有一天,吃中饭时,我一个不小心,把一根很长的鱼骨鲠在喉头了;任怎样咳嗽也咳不出,用手指去抠,也抠不到,吃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饭下去也粘它不下去。喉头隐隐的作痛,祖母、母亲都很惊惶。他们叫我张大了嘴给他们看,也看不见鱼骨鲠在哪里。我急得哭了起来。五老爹刚好从外面进来——当然,他这时又是赋闲住在我们家里——我一见他,便哭叫道:“五老爹快来!五老爹快来!鱼骨鲠得要死了!要死了!”五老爹徐缓的踱了过来,说道:“不要紧的,等五老爹把你治好,五老爹有取鱼骨的秘方。”于是他坐在椅上,拉我立在他双膝中间叫我张大了嘴,又叫丫头去取一把镊子来。他细细的,细细的看着,不久便用镊子探进喉头。随镊子到口腔外的是一根很长的鱼骨,还带着些血。他问道:“现在好了么?”我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心里轻快得多,直如死里逃生。至今祖母对人谈起这事,还拿我那时窘急的祥子来取笑。

五老爹快四十三四岁了,还不曾娶亲。还是祖父帮助了他一笔钱,叫他回故乡去找一个妻子。他娶的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婢女,年纪只有二十左右,同他在一起眞可算是父女。当然,他的妻不会美丽,圆圆的一张脸,全身也都胖得圆圆的,身材矮短,只齐五老爹的腋下高,简直象一个皮球;她不大说话,样子是很儍笨的。他结婚了不多几月,便把她带到我们家里来,于是他们俩都做了我们家里的长住的客人。我们只叫他的妻做“姑娘”,并没有什么尊称。自此,五老爹不再指手画足的谈《三国》,讲鬼神,但却还健谈;一半,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大了,自己会看小书了,不会再象坐在他膝上听讲《三国志》时那末的对于他的讲述感兴趣了,一半,也因为他现在已成了家。

他成了家不久,姑娘便生了一个女孩子。这孩子很会哭,样子又难看,合家的人都不大喜欢她,而她的母亲,姑娘,终日呆涩死板的坐在房里,也不大使合家怎么满意。只有五老爹依旧得众人的欢心,他也依旧健谈不休。

祖父故后,我们家境也很见艰难,当然养不起许多闲人食客,于是在一批底下人辞去后,跟着告别回归故乡的,还有五老爹和他的“姑娘”和他们的善哭的女儿;他的去,一半也因为祖父已经去世,他的希望、他的“靠山”是没有了,所以不得不归去,另谋别一条吃饭的路。

啊,与我童年时代有那末密切的系连的五老爹是辞别归去了,从这一别,直到了十年后方才在北京再见。记得他带了他的妻女上“闽船”归去时,祖母叫了一个老家人替他押送着行李,那简简单单的包括两只皮箱、一只网篮、一卷舖盖的行李,还叫我也跟了去送行:“顶疼爱你的五老爹回家了,你要去送送。”闽船是一种不及二三丈长的帆船,专走闽浙一路海边贩运货物的,而载客是例外。这样的船,在海边随风驶行着,由浙到闽,风顺时也要半个月,逆风时却说不定是一月两月。由闽出来时,大都贩的是香菰、靑果之类,由浙回闽,贩的却都是猪。猪声哙哙的,与人声交杂,猪臭腾腾的,与人气混合。那眞是难堪的苦旅行。五老爹要是有钱,他可以走别的路径,起陆,或由上海坐轮船回去。然而五老爹如何有这样大的力量呢?于是只好杂在猪声猪臭之中归去。船泊在东门外,那里是一长排的无穷尽的船只停泊着,船桅参参差差的高耸天空,也数不淸是多少。五老爹认了半天,才认出原定的船来,叫伙计帮着拿行李上船,抱孩子,扶女人上船。伙计道:“船要明早才开。”五老爹自己立在船头对我说道:“你不要上船了,跳板不好走,回去吧。我一到家就有信来。”又对老家人说:“来顺,你好好的送孙少爷回去,太阳底下不要多站了。”来顺说:“五老爹叫你回去,你回去吧。”我心里很难过,没情没绪的跟了来顺走。走了几十步,回头望时,五老爹还站在船头遥望着我的背影。

啊,与我童年时代有那末密切的系连的五老爹是辞别归去了。

十年后,我在北京念书,住在三叔家里。每天早晨去上学,下午课毕回家。有一天,天气很冷,黑云低压的悬在空中,似有雪意。枯树枝萧萧作响,几片未落尽的黄叶纷纷扬扬的飞坠地上。我匆匆忙忙的赶回家。一进门,看见有一担行李,放在门房口,便问看门的李升道:“是谁来了?”李升道:“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刚由南边来的,好象是老爷的亲戚。”

我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里,脱了大衣,便到上房。一掀开门帘,便使我怔住!和三叔坐着谈的却是五老爹,十年未见的五老爹!他的神情体态宛然是十年前的五老爹,长长的身材,长长而不十分尖瘦的脸,污黄的白布袜,靑缎的厚底鞋,慈惠而平正的双眼,柔和的微笑,一点也没有变动,只是背嵴是更弓弯了些。他见了我也一怔,随笑着问道:“是一官么?十年不见,成了大人了,样子全变了,要是在路上撞见,我眞要不认识了呢。只是鼻子眼睛还是那样的。”

屋里旺旺的烧着一大盆火,五老爹还只是说:“北京眞冷呀!冷呀!”三叔道:“五老爹的衣裳太薄了,要换厚的,棉鞋棉袜也一定要去买,这样走出去,要生冻疮的。”

五老爹还是那样的健谈。在晚上的灯光底下,他说起,在家里是如何的生活艰难,万不能再不出来谋生,而谋生却只有北京的一条路。他说起,他的动身前筹备旅费是如何的辛苦,东乞求,西借贷,方才借到了几十块钱。他又说起,一路上是如何的困苦难走,北边话又不会说,所遇到的脚夫、车夫、旅馆接客,是如何的刁恶,如何的善于欺压生客。由晚饭后直说到将近午夜,还不肯停止。还是三叔说道:“五老爹路上辛苦,不早了,先去睡吧。李升已把床铺理好了。”五老爹走到房门边,把门一推,一阵冷风,卷了进来,他打了一个寒噤,连忙缩了回去,说道:“好冷,好冷!”三叔道:“五老爹房里煤炉也生好了。睡时千万要当心,窗户不要闭得密密的。煤毒常要熏坏了人。”五老爹道:“晓得的。”三叔又给他一条厚围巾把他脖子重重围了,他方才敢走出天井,走到房里。

他的房间在我的对面,也是边房,本来是做客厅的,临时改做了他的卧房。第二天,他起床时,太阳已辉煌的照着。天井里,屋瓦上,枣树上,阶沿上,是一片的白色。太阳照在雪上,反映出白光,覚得天井里格外的明亮。他开了门,便叫道:“啊,啊,好大的雪!”

这一天,他又和三叔谈着找事的问题。三叔微微的蹙着双眉,答道:“近来北京找事的人眞多,非有大力量,大靠山,眞不容易有事。二舅在这里近两年了,要找一个二三十块钱一月的录事差事,也还找不到呢。”

五老爹默默的不言。他在北京直住到半年,住到北京的残雪早已消融完尽,北河沿和东交民巷边界的垂杨,已由金黄的丝缕而变成粗枝大叶,白杨花如雪片似的在空中乱舞时,他方才覚得希望尽绝,不得不收十行李回家。在漫长的冬天里他只是缩颈的躲在火炉边坐着。太阳辉煌的照着,而且一点风也没有,这时,他才敢拖了一把椅子坐在阶沿晒太阳。天色一阴暗,一有风,他便连忙躲进屋来,一步也不敢离开火炉边。刚开了门,一阵冷风便虎虎的卷了进来,他打了一个寒噤,叫道:“好冷,好冷!”又连忙缩回火炉边去。

一到了晚上,他更非把炎炎旺旺的白炉子端放在他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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