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不可。三叔再三的吩咐他,把房子烘暖后,炉子便要端出门外去;要放炉子在房里,窗户便要开一扇。煤气是很厉害的;一冬总要熏死不少人。他似听非听的,每夜总是端了烧得炎炎旺旺的白炉子进屋,不再放它出门,窗户总是闭得严严密密的。好几天不曾出过什么毛病。
有一夜,我在半夜中醒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呻吟,那重浊而宏大的呻吟声,不似人类发的,似是马或骆驼的呻吟,或更似建幕于非洲绝漠上时所闻的狮子的低吼。我惊了一跳,连忙凝神的静听,淸淸楚楚的,一声声都听得见,这声音似从对房发出的。我穿了衣,披了大氅,开了门出去,叫了几声:“五老爹,怎样了?怎样了?有病么?”他一声都不答。我推了推门,是闩着的,便去推他的窗子。窗子还没有关闭着。我把窗一推,一股恶浊的煤气由房里直冲出来,几乎使我晕倒。这时,三叔也已闻声起来了。我们由窗中爬进,把门开了,房里是烟雾弥漫的。五老爹不省人事的躺在床上呻吟着。合家忙碌碌的救治他,把他抬到天井里使他呼着淸新的空气,李升又去盛了一大碗酸菜汤来,说是治煤毒最好的东西,用竹筷掘开他的牙齿,把酸菜汤灌了进去。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而复活了,叫道:“好难过呀!”
足足的静养了五天,他才完全复原。自此,他乃浩然有归意。挨过了严冬,到了白杨花如雪片似的在空中乱舞时,他便眞的归去了。送他上东车站的是三叔和我。行李还是轻飘飘的来时的那几件,只多了身上的一件厚棉袍,足上的棉鞋、棉袜。
五年后,在故乡,我们又遇见了几次,是最后的几次。他一听见我回来了,便连忙赶来看我。还宛然是五年前的五老爹,十五年前的五老爹,三十年前的五老爹,神情体态都一点也不变,只是背嵴更弓弯了些。
他依然是健谈,依然是刺刺不休的诉说他的贫况,依然是微笑着。但身上穿的却是十五年前的衣服,而非厚的棉衣,足上穿的却是十五年前的污黄的布袜,靑缎的厚底鞋,而非棉袜棉鞋。他叹道:“穷得连衣服都当光了。有几个亲戚每月靠贴一点,但够什么!”
第三天,二舅母来时,她说,五老爹托她来说,如果宽裕,可以资助他一点。我实在不宽裕,但我不能不资助五老爹。三十年来,他是第一次向我求资助。
我带了不多的钱,到他家里去拜望他。前面是一间木器店,他住在后进,只有两间房子,都小得只够放下床和桌子。他请我在床上坐,一会儿叫泡茶,一会儿叫买点心,殷勤得使我不敢久坐。我把钱交给了他,说道:“这次实在带得不多,请五老爹原谅。以后如有需要时,请写信向我要好了。”他微笑的谢了又谢。
第二天早晨,他又跑来了,说道:“我还没替你接风呢。今午到我家里吃饭好么?”我刚要设辞推托,不忍花他的钱,他似已知道我的意思,连忙道:“你不厌弃你五老爹的东西么?五老爹在你少时也曾买糖人糖果请你,你还记得么?菜都已预备齐了,一定要来的。不来,你五老爹要怪你的。”我再也不能说得出推辞的话,只好说道:“何必要五老爹多破钞呢!”
这一顿午饭,至少破费了我给他的三分之一的钱。他说:“听说你喜欢吃家乡的鲍鱼海味,这是特别赶早起去买来的,你吃吃看。”又说道:“这鸡是你五老爹亲自炖的,你吃吃看,味儿好不好?”我带着说不出的酸苦的情绪,吃他这一顿饭,我实在尝不出那一碗一碗的丰美的菜的味儿。
我回到上海后,五老爹曾有一封信来过,说道,这二三月内,还勉强可以敷衍,希望端午节时能替他寄些款去,多少不拘。然而端午节还没有到,而五老爹已成了古人了。我寄回去的却是奠仪而不是资助啊,我不忍思索这些过去的凄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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