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如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参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干红鞘金大袖团花霞破,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彩。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的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过了月馀,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须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已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我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静。"小夫人勉强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好不生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外看看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
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
养娘道:"夫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伤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溟;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三十馀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馀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馀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了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值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去支持买卖。
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返孤村。
当日晚算了账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文,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签押了。
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个在店中当值。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是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问道:"是谁?"应道:"你快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房门,那人跄将入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见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间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自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旧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问:"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问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
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三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必是别有去处。
张胜自在家中,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早过了一月有馀,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这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往月来,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上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栳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事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问道:"在那里?"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不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两个同去同回。'如何不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灯。"逸通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关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
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 … "方才读到"不合"二个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声道:"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是甚么人?直惩大胆,夜晚间看这榜做甚么?"唬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张主管,有人请你!" 张胜回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同这酒博士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在这里万"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夫人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煅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你将为常言俗语道:'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日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怀里提出件物来:
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烘。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这宝物!"小夫人道:"许多房奁,尽被官府籍没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
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张胜道:"见在对门等。"婆婆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婆婆听得说,道:"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拷佬儿为记。"张胜道:"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
张胜自从开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不及乱。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了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哭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采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张小员外也出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一人叫"张主管!"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回头看时,却是旧主人张员外。
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邀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不合成了这头亲事。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见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府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三十人来家,把他房奁和我的家私都搬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我打一顿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人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撒,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几颗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小夫人问道:"怎恁的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会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
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养娘请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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