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金瓶梅读法

作者: 朱一玄12,051】字 目 录

。写月娘,以不肯一样写;写玉楼,是全非正写也。其正写者惟瓶儿、金莲。然而写瓶儿,又每以不言写之。夫以不言写之,是以不写处写之。以不写处写之,是其写处单在金莲也。单写金莲,宜乎金莲之恶冠于众人也。吁!文人之笔,可惧哉!十六。

《金瓶》内,有两个人为特特用意写之,其结果亦皆可观。如春梅与玳安是也。于同作丫案时,必用几遍笔墨描写春梅,心高志大,气象不同。于众小厮内,必用层层笔墨描写玳安,色色可人。后文春梅作夫人,术安作员外。作者必欲其如此何哉?见得一部炎凉书中翻案故也。何则?止知眼前作蟀,不知即他日之夫人;止知眼前作仆,不知即他年之员外。不特他人转眼奉承,即月娘且转而以上宾待之,末路倚之。然则人之眼前炎凉,诚何益哉?此是作者特特为人下堪贬也。因要他于污泥中为后文翻案,故不得不先为之抬高身分也。十七。

李娇儿、孙雪娥,要此二人何哉?写一李娇儿,见其未遇金莲、瓶儿时,早已嘲风弄月,迎奸卖俏,许多不肖事,种种可杀。是写金莲、瓶儿,乃实写西门之恶;写李娇儿,又虚写西门之恶。写出来的既己如此,其未写出来的,时又不知何许恶端不可问之事于从前也。作者何其深恶西门之如是?至孙雪娥出身微残,分不过通房,何其必劳一番笔墨写之哉?此又作者菩萨心也。夫以西门之恶,不写其妻作(倡)〔娟〕,何以报恶人?然既立意另一花样写月娘,断断不忍写月娘至于此也。玉楼本是无辜受毒,何忍更令其顶缸受报?李娇儿本是娟家,瓶儿更欲用之孽报于西门生前,而金莲更自有冤家债主在,且即使之为娟,于西门何损,于金莲似甚有益,乐此不苦,又何以言报也?故用写雪娥以至于为娟,以总张西门之报,且暗结宋蕙莲一段公案。至于陈(胜)敬济后事,则又情因文生,随手收拾。不然,雪娥为娟,何以结果哉?十八。

又娇儿色中之财,看其在家管库,临去拐财可见。王六儿财中之色,看其与西门交合时,必云做买卖,骗丫头房子,说合苗青,总是借色起端也。十九。

书内必写蕙莲,所以深潘金莲之恶于无尽也,所以为后文妒瓶儿时,必试行道之端也。何则?蕙莲才蒙爱,偏是他先知,亦如迎春唤猫,金莲陵见也。使春梅送火山洞,何异教西门早娶瓶儿,愿权在一块住也。蕙莲跪求,使尔舒心,且许多牢笼关锁,何异瓶儿来时,乘醉说一跳板走的话也。两舌雪娥,使激蕙莲,何异对月娘说瓶儿是非之处也。卒之来旺几死而未死,蕙莲何以不死而竟死,皆金莲为之也。作者特特于瓶儿进门,加此一段,所以危瓶儿也。而瓶儿不悟,且亲密之,宜乎其祸不旋踵,后车终覆也。此深著金莲之恶。吾故曰:其小试行道之端,盖作者为不知远害者写一样子。若只随手看去,便说西门庆又刮上一家人媳妇子矣。夫西门庆,杀夫夺妻取其财,庇杀主之奴,卖朝廷之法,岂必于此,特特撰此一事,以增其罪案哉?然则看官,每为作者瞒过了也。二十。

后又写如意儿何故哉?又作者明白奈何金莲,见其死蕙莲,死瓶儿之均属无益也。何则?葱莲才死,金莲可一快。然而官哥生,瓶儿宠矣。及官哥死,瓶儿亦死,金莲又一大快。然而如意口脂,又从灵座生香。去掉一个,又来一个。金莲虽善固宠,巧于制人,于此能不技穷袖手,其奈之何?故作者写如意儿全为金莲写,亦全为葱莲、瓶儿愤也。二十一。

然则写桂姐、银儿、月儿诸妓,何哉?此则总写西门无厌,又见其为浮薄立品,市井为习。而于中写桂姐,特犯金莲,写银姐,特犯瓶儿,又见金、瓶二人,其气味声息、已全通娟家。虽未身为倚门之人,而淫心乱行实臭味相投,彼娟妇犹步后尘矣。其写月儿,则另用香温玉软之笔,见西门一味粗鄙,虽章台春色,犹不能细心领略。故写月儿,又反观西门也。二十二。

写王六儿、贲四嫂以及林太太,何哉?曰王六儿、贲四嫂、林太太三人是三样写法,三种意思。写王六儿者,专为财能致色一着做出来。你看西门在日,王六儿何等奉承,乃一旦拐财远遁,故知西门于六儿,借财图色,而王六儿亦借色求财。故西门死,必自王六儿家来。究竟色财两空。王六儿遇何官人,究竟借色求财。甚矣色可以动人,尤未如财之通行无阻,人人皆爱也。然则写六(兄)〔儿〕,又似单讲财,故竟结入一百回内。至于贲四嫂,却为玳安写。盖言西门止知贪滥无厌,不知其左右亲随,且上行下效,已浸淫乎欺主之风,而窃玉成婚,已伏线于此矣。若云陪写王六儿,犹是浅着。再至林太太,吾不知作者之心,有何千万愤您,而于潘金莲发之。不但杀之割之,而并其出身之处教习之人,皆欲置之死地而方畅也。何则?王招宣府内,固金莲旧时卖入学歌学舞之处也。今看其一腔机诈,丧廉寡耻,若云本自天生,则良心为不可必,而性善为不可据也。吾知其自二三岁时,未必便如此淫荡也。使当日王招宣家,男敦礼义,女尚贞廉,淫声不出于口,淫色不见于目。金莲虽淫荡,亦必化而为贞女。奈何堂堂招宣,不为天子招服远人,宣威扬德,而一裁缝家九岁女孩至其家,即费许多闲情,教其描眉画眼,弄粉涂朱,且教其做张做致,娇模娇样。其待小使女如此,则其仪型妻子可知矣。宜乎三官之不肖荒乱,林氏之荡闲逾矩也。招宣实教之,夫复何尤?然则招宣教一金莲以遗害无穷。身受其害者,前有武大,后有西门。而林氏为招宣还报,固其宜也。吾故曰:作者盖深恶金莲,而并恶及其出身之处,故写林太太也。然则张大户亦成金莲之恶者,何以不写?曰:张二官顶补西门千户之缺,而伯爵走动说娶娇儿,俨然又一西门,其受报又有不可尽言者,则其不着笔墨处,又有无限烟波,直欲又藏一部大书于无笔处也。此所谓笔不到而意到者。二十三。《金瓶》写月娘,人人谓西门氏亏此一人内助,不知作者写月娘之罪,纯以隐笔,而人不知也。何则?良人者,妻之所仰望而终身者也。若其夫千金买妾为宗嗣计,而月娘百依百顺,此诚《关雌》之雅,千古贤妇人也。若西门庆杀人之夫,劫人之妻,此真盗贼之行也。其夫为盗贼之行,而其妻不涕泣而告之,乃依违其(问)〔间〕,视为路人,休戚不相关,而且自以好好先生为贤,其为心尚可问哉?至其于陈敬济,则作者已大书特书月娘引贼入室之罪,可胜言哉?至后识破奸誊,不知所为分处之计,乃白日关门,便为处此已毕。后之逐敬济,逆大姐,嫁春梅,皆随风弄舵,毫无成见。而听尼宣卷,胡乱烧香,全非妇女所宜。而后知不甚读书四字,误尽西门一生,且误尽月娘一生也。何则?使西门守礼,便能以礼刑其妻,今止为西门不读书,所以月娘虽有为善之资,而亦流于不知大礼,即其家常举动,全无举案之风,而徒多眉眼之处。盖写月娘,为一知学好而不知礼(犹足遗害无穷)〔之妇人也。夫知〕学好矣而不知礼,犹足遗害无穷,使敬济之恶归罪于己,况不学好者乎?然则敬济之罪,月娘成之,月娘之罪,西门庆刑于之过也。二十四。

文章有加一倍写法。此书则善于加倍写也。如写西门之热,更写蔡、宋二御史,更写六黄太尉,更写蔡太师,更写朝房,此加一倍热也。如写西门之冷,则更写一敬济在冷铺中,更写蔡太师充军,更写(烟)〔徽〕钦北狩,真是加一倍冷。要之,加一倍热,更欲写如西门之热者何限,而西门倚(特)〔恃〕财肆恶。加一倍冷者,正欲写如西门之冷者何穷,而西门乃不早见机也。二十五。

写月娘必写其好佛者,人抑知作者之意乎?作者开讲,早已劝人六根清净,吾知其必以空结此财色二字也。夫空字作结,必为僧乃可。夫西门不死,必不回头,而西门既死,又谁为僧?使月娘于西门一死,不顾家业,即削发人山,亦何与于西门说法?今必仍令西门自己受持方可。夫西门已死,则奈何?作者几许脚橱,乃以孝哥儿生于西门死之一刻,卒欲令其回头受我度脱,总以圣贤心发菩萨愿,欲天下无终讳过之人,人无不改之过也。夫人之既死,犹望其改过于来生,然则作者之待西门何其忠厚恺侧,而劝勉于天下后世之人,何其殷殷不已也。是故既有此段大结束在胸中,若突然于后文生出一普净师幻化了去,无头无绪,一者落寻常案臼,二者笔墨则脱落痕迹矣。故必先写月娘好佛,一路(尸尸)〔躲躲〕闪闪,如草蛇灰线,后又特笔出碧霞宫,方转到雪涧,而又只一影音师,迟至十年,方才复收到永福寺。且于幻影中,将一部中有名人物花开豆爆出来的,复一一烟消火灭了去。盖生离死别,各人传中皆自有结,此方是一总大结束。作者直欲使一部千针万线,又尽幻化了,还之于太虚也。然则写月娘好佛,岂泛泛然为吃斋村妇,闲写家常哉?此部书总妙在千里伏脉,不肯作易安之笔、没笋之物也。是故妙绝群书。二十六。

又月娘好佛内,便隐三个姑子许多隐谋诡计,教唆他烧夜香,吃药安胎,无所不为,则写好佛又写月娘之隐恶也。不可不知。二十七。

内中独写玉楼有结果,何也?盖劝瓶儿、金莲二妇也。言不幸所天不寿,自己虽不能守,亦且静处金闺,令媒灼说合事成,虽不免扇坟之消,然犹是婿妇常情。及嫁而执扇多悲,亦须宽心忍耐,安于数命。此玉楼俏心肠,高诸妇一着。春梅一味托大,玉楼一味胆小。故后日成就,春梅必竟有失身受嗜欲之危,而玉楼则一劳而永逸也。二十八。

陈敬济严州一事,岂不蛇足哉?不知作者一笔而三用也。一者为敬济堕落人冷铺作因,二者为大姐一死伏线,三者欲结玉楼实实遇李公子,为百年知己,可偿在西门家三四年之恨也。何以见之?玉楼不为敬济所动,固是心焉李氏,而李公子宁死不舍,天下宁有死不舍之情,非知己之情也哉?可必其无《白头吟》也。观玉楼之风韵嫣然,实是第一个美人。而西门乃独于一滥筋之金莲厚,故写一玉楼明明说西门为市井之徒,知好淫而且不知好色也。二十九。

玉楼来西门家,合婚过礼,以视偷娶迎奸赴会,何音天壤?其吉凶气象,已自不同。其嫁李衙内,则依然合婚行茶过礼,月娘送亲,以视老鸭争论,夜随来旺、王婆领出,不垂别泪,其明晦气象,又自不同。故知作者特特写此一位真正美人,为西门不知风雅定案也。三十。

金莲与瓶儿进门皆受辱。独玉楼自始至终,无一褒贬。嗯!亦有心人哉!三十一。

西门庆是混账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金莲不是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敬济是浮浪小人,娇儿是死人,雪娥是蠢人,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直与李桂姐辈一流,总是不得叫做人。而伯爵、希大辈,皆是没良心的人。兼之蔡太师、蔡状元、宋御史,皆是枉为人也。三十二。

狮子街,乃武松报仇之地,西门几死其处。曾不数日,而子虚又受其害,西门徜徉来往。侯后王六儿偏又为之移居于此地赏灯,偏令金莲两遍身历其处。写小人托大忘患,嗜恶不悔,一笔都尽。三十三。

《金瓶梅》是一部《史记》。然而《史记》有独传,有合传,却是分开做的。《金瓶梅》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而千百人总合一传内,却又断断续续各人自有一传。固知作《金瓶》者,必能作《史记》也。何则?既一已为其难,又何难为其易?三十四。

每见批此书者,必贬他书以褒此书。不知文章乃公共之物,此文妙,何妨彼文亦妙?我偶就此文之妙者而评之,而彼文之妙固不掩此文之妙者也。即我自作一文,亦不得谓我之文出而天下之文皆不妙,且不得谓天下更无妙文妙于此者。奈之何批此人之文,即若据为己有,而必使凡天下之文,皆不如之。此其用心,偏私狭隘,决做不出好文。夫做不出好文,又何能批人之好文哉?吾所谓《史记》易于《金瓶》,盖谓《史记》分做,而《金瓶》合做。即使龙门复生,亦必不谓予左袒《金瓶》,而予亦并非谓《史记》反不妙于《金瓶》,然而《金瓶》却全得《史记》之妙也。文章得失,惟有心者知之。我止赏其文之妙,何暇论其人之为古人,为后古之人,而代彼争论,代彼谦让也哉?三十五。

作小说者概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隐恶扬善之笔,不存其人之姓名,并不露自己之姓名。乃后人必欲为之寻端竟委,说出姓名何哉?何其刻薄为怀也?且传闻之说,大都穿凿,不可深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