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作者无感慨亦必(下)〔不〕著书,一言尽之矣。其所欲说之人,即现在其书内,彼有感慨者,反不忍明言,我没感慨者,反必欲指出,真没搭撒,没要紧也。故别号东楼,小名庆儿之说,概置不问。即作书之人,亦止一作者称之。彼既不著名于书,予何多赘哉?近见《七才子书》,满纸王四,虽批者各自有意,而予则谓何不留此闲工,多曲折于其文之起尽也哉?偶记于此,以白当世。三十六。
《史记》中有年表,《金瓶》中亦有时日也。开口云西门庆二十七岁,吴神仙相面则二十九,至临死则三十三岁。而官哥则生于政和四年丙申,卒于政和五年丁酉。夫西门庆二十九岁生子,则丙申年,至三十三岁该云庚子,而西门乃卒于戊戌。夫李瓶亦该云卒于政和五年,乃云七年:此皆作者故为参差之处。何则?此书独与他小说不同。看其三四年间,却是一日一时推着数去。无论春秋冷热,即某人生日,某人某日来请酒,某月某日请某人,某日是某节令,齐齐整整握去。若再将三五年间甲子次序,排得一丝不乱,是真个与西门计账簿,有如世之无目者所云者也。故特特错乱其年谱,大约三五年间,其繁华如此,则内云某日某节皆历历生动,不是死板一串铃可以排头数去,而偏又能使看者五色眯目,真有如握着一日日过去也。此为神妙之笔。嘻!技至此亦化矣哉!真千古至文,吾不敢以小说目之也。三十七。
一百回是一回。必须放开眼作一回读,乃知其起尽处。三十八。一百回不是一日做出,却是一日一刻创成。人想其创造之时,何以至于创成,便知其内许多起尽,费许多经营,许多穿插裁剪也。三十九。
看《金瓶》,把他当事实看,便被他瞒过。必须把他当文章看,方不被他瞒过也。四十。
看《金瓶》,将来当他的文章看,犹须被他瞒过。必把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方不被他瞒过。四十一。
将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是矣。然又不如将他当自己才去经营的文章。我先将心(典)〔与〕之曲折算出,夫而后谓之不能瞒我,方是不能瞒我也。四十二。
做文章不过是情理二字。今做此一篇百回长文,亦只是情理二字。于一个人心中,讨出一个人的情理,则一个人的传得矣。虽前后夹杂众人的话,而此一人开口是此一人的情理。非其开口便得情理,由于讨出这一人的情理方开口耳。是故写十百千人皆如写一人,而遂洋洋乎有此一百回大书也。四十三。
《金瓶》每于极忙时,偏夹叙他事入内。如正未娶金莲,先插娶孟玉楼;娶孟玉楼时,即夹叙嫁大姐;生子时,即夹叙吴典恩借债;官哥临危时,乃有谢希大借银;瓶儿死时,乃入玉箫受约;择日出殡,乃有请六黄太尉等事:皆于百忙中,故作消闲之笔。非才富一石者何以能之?外如武松问傅黔计西门庆的话,百忙里说出二两银一月等文,则又临时用轻笔讨神理,不在此等章法内算也。四十四。
《金瓶梅》妙在于善用犯笔而不犯也。如写一伯爵,更写一希大,然毕竟伯爵是伯爵,希大是希大,各人的身分,各人的谈吐,一丝不紊。写一金莲,更写一瓶儿,可谓犯矣。然又始终聚散,其言语举动又各各不紊一丝。写一王六儿,偏又写一贲四嫂;写一李桂姐,偏又写一吴银姐、郑月儿;写一王婆,偏又写一薛媒婆、一冯妈妈、一文嫂儿、一陶媒婆;写一薛姑子,偏又写一王姑子、刘姑子;诸如此类,皆妙在特特犯手,却又各各一款,绝不相同也。四十五。
《金瓶梅》于西门庆不作一文笔,于月娘不作一显笔,于玉楼则纯用俏笔,于金莲不作一钝笔,于瓶儿不作一深笔,于春梅纯用傲笔,于敬济不作一韵笔,于大姐不作一秀笔,于伯爵不作一呆笔,于堆安不着一蠢笔:此所以各各皆到。四十六。
《金瓶梅》起头放过一男一女,结末又放去一男一女。如卜志道、卓丢儿是起头放过者,锦云与李安是结末放去者。夫起头放过去,乃云卜志道,是花子虚的署缺者。不肯直出子虚,又不肯明明于十个中止写九个,单留一个缺去寻子虚顶补,故先着一人随手去之,以出其缺,而便于出子虚,且于出子虚时,随手出瓶儿也。不然,先出子虚于十人之中,则将出瓶儿时,又费笔墨,故卜志道,虽为子虚署缺,又为瓶儿做楔子也。既云做一楔子,又何有顾忌命名之义,而又必用一名,则只云不知道可耳,故云卜志道。至于丢儿,则又玉楼之署缺者。夫未娶玉楼,先娶此人,既娶玉楼,即丢开此人,岂如李瓶儿今日守灵,明朝烧纸,丫霎奶子,相伴空房,且一番两番托梦也。是诚丢开脑后之人,故云丢儿也。是其起头放过者,皆意在放过那人去,放入这人来也。至其结末放去者曰楚云者,盖为西门家中彩云易散作一影子。又见得美色无穷,人生有限,死到头来,虽有西子、王墙于我何涉?则又作者,特特为起讲数语作证也。至于李安,则又与韩爱姐同意,而又为作者十二分满许之笔,写一孝子正人义士,以作中流砒柱也。何则一部书中,上自蔡太师下至侯林儿等辈,何止百有馀人,并无一个好人,非迎奸卖俏之人,即附势趋炎之辈,使无李安一孝子,不几使良心种子灭绝乎?看其写李安母子相依,其一篇话头,真见得守身如玉不敢毁伤发肤之孝(二)〔子〕,以视西门、敬济辈,真猪狗不如也。然则末节放过去的两人,又放不过众人,故特特放过此二人以深省后人也。四十七。
写花子虚,即于开首十人中,何以不便出瓶儿哉?夫作者于提笔时,固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也。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其后如何偷期,如何迎奸,如何另嫁竹山,如何转嫁西门,其着数俱已算就,然后想到其夫,当令何名,夫不过令其应名而已,则将来虽有如无,故名之曰子虚。瓶本为花而有,故即姓花。忽然于出笔时,乃想叙西门氏正传也。于叙西门传中,不出瓶儿,何以入此公案?特叙瓶儿,则叙西门起头时,何以说隔壁一家姓花名(菜)〔某〕,其妻姓李名某也?此无头绪之笔,必不能人也。然则侯金莲进门再叙何如?夫他小说便有一件件叙去另起头绪于中,惟《金瓶梅》纯是太史公笔法。夫龙门文字中,岂有于一篇特特着意写之人,且十分有八分写此人之人,而于开卷第一回中不总出枢纽,如衣之领,如花之蒂,而谓之太史公之文哉?近人作一本传奇,于起头数折,亦必将有名人数点到,况《金瓶梅》为海内奇书哉?然则作者又不能自已,另出头绪说,势必借结弟兄时人花子虚也。夫使无伯爵一班人,先与西门打热,则弟兄又何由而结?使写子虚亦在十人数内,终朝相见,则于第一回中,西门与伯爵会时,子虚系你知我见之人,何以开口便提起他家二嫂?即提起二嫂,何以忽说与咱院子止隔一墙,而二嫂又何如好也哉?故用写子虚为会外之人,今日拉其人会,而因其邻墙乃用西门数语,李瓶儿已出。邻墙已明,不言之表,子虚一家皆跃然纸上。因又算到不用卜志道之死,又何因想起拉子虚人?今日自纯以神工鬼斧之笔行文,故曲曲折折,细详瓶儿,寂目而不令其窥彼金针之一度。吾故曰又作西门文字,每于此等文字,使我悉心其中,曲曲折折,为之难人其起尽,何异人五岳三岛,尽览奇胜,我心乐此不为疲也。四十八。
《金瓶》内即一笑谈,一小曲,皆因时致宜,或直出本回之意,或足前回,或透下回,当于其下另自分注也。四十九。
《金瓶梅》一书,于作文之法,无所不备,一时亦难细说,当各于本回前著明之。五十。
《金瓶梅》说淫话,止是金莲与王六儿处多,其次则瓶儿,他如月娘、玉楼止一见,而春梅则惟于点染处描写之。何也?写月娘惟扫雪前一夜,所以丑月娘丑西门也;写玉楼惟于含酸一夜,所以表玉楼之屈,而亦以丑西门也:是皆非写其淫荡之本意也。至于春梅,欲留之为炎凉翻案,故不得不留其身分而止用影写也。至于百般无耻,十分不堪,有桂姐、月儿不能出之于口者,皆自金莲、六儿口中出之,其难堪为何如:此作者深罪西门,见得如此狗氦乃偏喜之,真不是人也。故王六儿、潘金莲有日一齐动手,西门死矣:此作者之深意也。至于瓶儿,虽能忍耐,乃自讨苦吃,不关人事,而制死子虚,迎奸转嫁,亦去金莲不远,故亦不妨为之驰驱并驾。但瓶儿弱而金莲狠,故写瓶儿之淫,略较金莲稍轻,而亦早自丧其命于试药之时,甚言女人贪色,不害人即自害也。吁!可畏哉!若蕙莲、如意辈,有何品行,故不妨唐突,而王招宣府内林太太者,我固云为金莲波及,则欲报应之人,又何妨唐突哉?五十一。
《金瓶梅》不可零星看。如零星,便止看其淫处也。故必尽数日之间,一气看完,方知作者起伏层次,贯通气脉,为一线穿下来也。五十二。
凡人谓《金瓶》是淫书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处也。若我看此书,纯是一部史公文字。五十三。
做《金瓶梅》之人,若令其做忠臣孝子之文,彼必能又出手眼,摹神肖影,追魂取魄,另做出一篇忠孝文字也。我何以知之?我于其摹写奸夫淫妇知之。五十四。
今有和尚读《金瓶梅》,人必(此)〔叱〕之,彼和尚亦必避人偷看。不知真正和尚方许他读《金瓶梅》。五十五。
今有读书者看《金瓶》,无论其父母师傅禁止之,即其自己亦不敢对人读。不知真正读书者,方能看《金瓶梅》淇避人读者,乃真正看淫书也。五十六。
作《金瓶》者,乃善才化身,故能百千解脱,色色皆到。不然,正难梦见。五十七。
作《金瓶》者必能转身证菩萨果。盖其立言处,纯是麟角凤嘴文字故也。五十八。
作《金瓶》者,必曾于患难穷愁,人情世故,一一经历过。人世最深,方能为众脚色摹神也。五十九。
作《金瓶梅》,苦果必待色色历遍,才有此书,则《金瓶梅》又必做不成也。何则?即如诸淫妇偷汉,种种不同,若必待身亲历而后知之,将何以经历哉?故知才子无所不通,专在一心也。六十。
一心所通,实又真个现身一番,方说得一番。然则其写诸淫妇,真乃各现淫妇人身,为人说法者也。六十一。
其书凡有描写,莫不各尽人情,然则真千百化身现各色人等,为之说法者也。六十二。
其各尽人情,莫不各得天道。即千古算来,天之祸淫福善,颠倒权奸处,确乎如此。读之似有一人,亲曾执笔,在清河县前,西门家里,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碟儿碗儿,一一记之,似真有其事,不敢谓操笔伸纸做出来的,吾故曰得天道也。六十三。
读《金瓶》当看其白描处。子弟能看其白描处,必能自做出异样省力巧妙文字来也。六十四。
读《金瓶》当看其脱卸处。子弟看其脱卸处,必能自出手眼作过节文字也。六十五。
读《金瓶》当看其避难处。子弟看其避难就易处,必能放重笔拿轻笔,异样使乖脱滑也。六十六。
读《金瓶》当看其手闲事忙处。子弟会得便许作繁衍文字。六十七。
读《金瓶》当看其穿插处。子弟会得,便许他作花团锦簇、五色眯人的文字也。六十八。
读《金瓶》当看其结穴发脉,关锁照应处。子弟会得,才许他读《左》、《国》、《庄》、《骚》、史、子也。六十九。
读《金瓶》当知其用意处。夫会得其处处所以用意处,方许他读《金瓶梅》,方许他自言读文字也。七十。
幼时在馆中读文,见窗友为先生夏楚云:"我教你字字想来,不曾教你圆圈吞。"予时尚幼,旁听此言,即深自傲省,于念文时,即一字一字,作昆腔曲拖长声,调转数四念之,而心中必将此一字,念到是我用出的一字方罢。犹记念的是"好古敏以求之"一句的文字,如此不三日,先生出会课题,乃"君子矜而不争",予自觉做时,不甚怯力而文成,先生大惊,以为抄写他人,不然何进益之速。予亦不能白。后先生留心验予动静,见予念文,以头代掉,一手指文,一字一字唱之,乃大喜曰:"子不我欺。"且回顾同窗辈曰:"你辈不若也。"今本不通,然思读书之法,断不可成片念过去。岂但读文,即如读《金瓶梅》小说,若连片念去,便味如嚼蜡,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安能知其为妙文也哉?夫不看其妙文,然则止要看其妙事乎,是可一大挪榆。七十一。
读《金瓶》必静坐三月方可。否则眼光模糊,不能激射得到。七十二。
才不高由于心粗,心粗由于气浮。心粗则气浮,气愈浮则心愈粗。岂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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