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回,皆一时成就,方能如针线之联络无缝也。
桂姐认女之意,大半为争风一节,怕西门庆今为提刑,或寻旧恨。再而作者于前,既为之露出(于上)〔丁二〕官破绽,一冷开去,何必又收转来。不知西门好色,使能一窥其破绽而即奋然弃之,犹是豪杰,惟是亲眼见其败露而终须恋恋不舍,为其所迷,此所以为愚也。故桂姐、银儿、月儿,毕西门之生,未尝暂冷,而终西门之丧,杳然并去。西门在时,虽桂姐与王三官百丑皆露,而往来不绝,西门死后无一是非,而诸妓作者亦绝口不提,即他妓亦另出名姓,非复此日之一班花柳也。可叹可省!
必写月娘收桂姐为女儿,总之欲丑月娘,见他一味胡乱处家,不知礼义,虽不同妓女之母,而不知耻,而以此母仪,仪型大姐,宜乎有后文之闹,总之丑月娘,更所以丑西门也。
爱香口中,既为爱月一抬身分,又为桂姐一照王三官,文字针线,逼真龙门。
百忙贺生子之时,即入怀嫉一事,见金莲于官哥之生以及其死,无一日甘心也。妇人可畏如此!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风(争风)
韩道国,一百回内结果之人也。其结果乃在何官人家。夫韩道国妻王六儿,于财色二字,不堪而沉溺者也。爱姐于财色二字,不堪而回头者也。不堪所以有此书,不堪而欲其回头,又所以有此书。故结以何官人,为凡世之不拘何姓人等作官人者劝也。故仍以何官人结,而此处于未出韩道国,先出何官人,因买何官人货,方寻韩伙计。然则财色二字,人自不能忘情,相引而迷其中耳。故何官人之货,必云绒线。
写失钥罚唱,必用还席作因,寻衣作引。一伏后文打狗骂潘姥姥之因,一伏弄一得双由寻衣服之引。
一路写金莲强敬济吃酒索唱,总是从骨髓中描出,溶成一片,不能为之字分句解,知者当心领其用笔之妙。然而他偏又夹写瓶儿、春梅、潘姥姥、吴月娘、如意儿、官哥,总是史笔之简净灵活处。金莲、敬济至一见消魂后,至此已几番描写。然而一层深一层,一次熟落,胆大一次,总是罪西门、月娘不知防嫌。而此回又必写月娘见其同席,而不早正色以闲之也。
内必写月娘小产者,乃作者深恶妇人私行妄动,毫无家教,以致酿成祸患,而不知悔,犹信任三姑六婆,安胎打胎,胡乱行事,全无闺范者也。又深讥西门空自奸诈,其实不能出妇人之手,终被瞒过。何也?如月娘有孕七月,而一旦落去,西门且不知,然则设十月生下,问之西门,当亦不知为何人之子乎?不知其孕,固属愚甚,知其有孕而并不问其何以不生出,天下人处家之昏昏者,孰有如此?亦如翡翠轩,去生官哥止一两月,然则私语时,瓶儿之娠已七八月矣,西门亦未之知,其醉梦为何如?宜乎刘婆子与三姑得出入,以肆其奸也。有家者甚勿为色所迷。
王六儿与二捣鬼奸情,乃云道国纵之。细观,方知作者之阳秋。盖王六儿打扮作倚门妆,引惹游蜂,一也。叔嫂不同席,古礼也,道国有弟而不知闲,二也。自己浮夸,不守本分,以致妻与弟,得以容其奸,三也。败露后,不能出之于王屠家,且百计全之,四也。此所以作者不罪王六儿与二捣鬼,而大书道国纵妇争风,谁(为)〔谓〕稗官家无阳秋哉?
又月娘小产,必于王六儿将出之时,煞有深意。见六为阴数,先有潘六儿在前,后有王六儿在后,重阴凝结,生意尽矣。幸有一阳隐伏,犹可图来复之机,乃一旦动摇剥尽,不必至丧命一回,而久已知两六之为祸根,后死两六儿家,犹正果,非结因也。
王、刘、薛三姑子,三姑也;刘婆子,刘与六通,六婆也,写来遂令人混混,急切看不出,是其狡猾之才,偶记于此。
第三十四回 献芳搏内室乞恩(乞恩)受私贿后庭说事(说事)
提刑所,朝廷设此以平天下之不平,所以重民命也。看他朝廷以之为人事送太师,太师又以之为人事送百千奔走之市井小人,而百千市井小人之中,有一市井小人之西门庆,是太师特以一提刑送之者也。今看到任以来,未行一事,先以伯爵一帮闲之情、道国一伙计之分,将直作曲,妄入人罪,后即于我所欲入之人,又因以龙阳之情,混人内室之面,随出入罪,是西门庆又以所提之刑为帮闲、淫妇、书童之人事,天下事至此尚忍言哉?作者提笔,著此回时,必放声大哭也。
瓶儿,金屋之阿娇也。书童,外庭之小奴也。竟入内家,绝不避嫌,饮酒说事,绝不明察。况瓶儿,妾也。妾有事,不直致之于夫,而托外庭奴仆,为之先容,其可疑处,正不在求情说分上处。乃一味糊涂,岂齐家之正道?宜乎雪娥私来旺,知而留之,金莲私童而不悟,以致养成敬济之大患,至死而不觉也。
欲写金、瓶二人争宠处,于何处下笔?乃因书童,即补入平安,令其男宠中,先有共相油盐酱醋之香,串人金莲,遂觉一时情景人画。
写瓶儿一边热处,自觉金莲一边冰冷,不必身亲其地,而已见有难堪之情,作者之笔,真化工也。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报仇)书童儿作女妆媚客(媚客)
此回单为书童出色描写也。故上半篇用金莲怒骂中衬出,下半篇用伯爵笑话中点醒也。
伯爵者,乃作者点睛之笔也。看他于此回内描写书童一篇曲曲折折文字,只用伯爵一笑话明白说出,使通身皆现。诸如后文山洞戏春娇,西门恼桂姐心事,用伯爵数白话点明,如此等类,不可胜数。故云伯爵,作者点睛之妙笔,遂成伯爵之妙舌也。
平安吃醋,固宜受祸,画童以听觑摇手,亦被牵连。内又插来安过(子)〔舌〕,来兴作耍,贲四插科,终以玳安作收,固为书童估宠作衬,实又借此为玳安一描身分也。席间必用伯爵打贲四一错,一者见伯爵荐人,纯是贪利,于西门家毫未着意,小人心意,固是如此;二者见贲四一向(撰)〔赚〕钱,已露骄矜,宜乎有错,而王六儿即便上手,较之贪四嫂尚侯迟迟,故贲四先须让韩道国一着也。希大一唱内于赏男宠时,已露王六儿消息,此所以为希大也。然唱亦精绝。
末又于打灯笼一段闲情,照出金莲之恨,且收拾诸仆。借问棋童使画童、琴童、联安、平安,色色皆出,而独于问春梅时,一语结出书童,使层层爆出之花,又层层收拢人来,真千古的史笔。可惜令之老死床下,作稗官野史。悲夫!我当为之一哭。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寄书)蔡状元留饮借盘缠(留饮)
此回乃作者放笔,一写仕途之丑,势利之可畏也。夫西门市井小人,逢迎翟云峰,不惜出妻献子,何足深怪?乃蔡一泉巍巍榜首,甘心作权奸假子,且而矢口以云峰为荣,止因十数金之利,屈节于市并小人之家,岂不可耻?吾不知作者,有何深恶之一人,而借此以丑之也。
安郎中,盖作者借之作陪客,以结书童之徐文也。盖此书每传一人,必伏线于千里之前,又流波于千里之后,如宋蕙莲既死,犹徐山洞之鞋等是也。今书童于上两回,已极力描写,此处若犹必呆写,便非文理,若便置不写,文情又何突然无馀韵?故于请蔡状元时,用安郎中作陪,而令其有龙阳好,闲中又将书童点出徐韵也。作者用意盖如此,看官知之乎?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说嫁)西门庆包占王六儿(包占)
此回乃一百回作结之因也。夫爱姐不上东京,道国何由远遁?道国不远遁,又何由于大马头遇守备府之陈敬济?爱姐不遇敬济,何由改过而守节哉?然则趋奉翟谦,犹是易解之意。
王六儿者,予固云,效潘六儿之尤而特甚者也。然而撮合必用冯妈妈者,使看者眼中,又时时不冷落瓶儿也。文笔之联络处如此,谁其知之?
王六儿与西门庆交,纯以财者也。故初会即骗丫头,再会即骗房子。
老冯,瓶儿之奶娘也。一旦得王六儿之些须浸润,遂弃瓶儿如路人。写此等人,真令人心肺皆出。
如买蒲甸等,皆闲写吴月娘之好佛也,读者不可忽此闲笔。千古稗官中,不能及之者,总是此等闲笔难学也。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枪打捣鬼(棒糙)潘金莲雪夜弄琵琶(琵琶)
此回人李智、黄三,总为西门死后冷处作衬。故先为热处,多下趋附之人也。
棒打捣鬼者,盖欲撇开捣鬼以便与西门往来也。然必写捣鬼有奸在先者,一画道国,一画六儿,一伏一百回路遇之笋。
湖州养六儿,以成爱姐之志也。然此时不一撇去,岂韩二竟忽然抛去旧情,不一旁视乎?故用王六儿以棒槌一闹,西门一打,庶可且收起捣鬼,至拐财远遁,用他着时,再令其来可也。
王六儿淫事,必尽情写之者,盖本意欲于潘六儿之后,又写一尤甚者也。
潘金莲琵琶,写得怨恨之至,真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而瓶儿处互相掩映,便有春光融融之象。迫后打狗畜猫,皆此时愤恨所钟。可知一家之怨恨,固非一日所成。稍有介意时,为之主者,当预为调停,庶不至于深耳。彼西门乌得知?
打韩二,必用棒槌,盖为琵琶相映成趣。然则琵琶之恨,亦无非争一棒槌耳。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寄名)散生日敬济拜冤家(拜寿)
此回专为候佛邀福者,下一针贬。
玉皇庙,两番描写,俱是热闹时候;即后文荐亡,亦是热闹之时,特特与永福寺对照也。
看他凭空撰出两副对联,一个疏头,却使玉皇庙是真庙,吴道官、西门庆等俱是活人。妙绝之笔!
玉楼因看道士做的鞋,便想其有老婆。金莲因道士老婆,即想及尼僧汉子,王姑子直欲不做和尚。而金莲又因尼僧汉子为和尚,想及和尚老婆为尼僧。然则官哥为小道士,瓶儿不几几乎与道士有嫌疑之瓜葛乎?世人每愚而不悟,一味馁佛邀福,仙佛有灵,当亦大笑。
内中如道士改孩子姓,花大不应称舅,皆极可笑事,而确是人情必有之事,作者特借金莲口中说出。
篇末偏于道家说事之后,又撰一段佛事,使王姑子彰明较著,谈一回野狐禅,与上文道士相映成趣也。然而三十二祖投胎,又明为孝哥预备一影。则孝哥生几露,而西门死儿发矣。可畏哉!玉皇庙寄名,接王姑子谈经,与后千金喜舍,接二姑子印经,又是遥对章法。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希宠)妆丫鬟金莲市爱(市爱)
此回小文,为下回愤深作引也。盖金莲之愤,何止此日起。然金莲生日,西门乃在玉皇庙宿。玉皇庙,却是为瓶儿生子。则金莲此夕,己二十分不快。乃抱孩儿时,月娘之言,西门之爱,俱如针刺眼,争之不得,为无聊之极思,乃妆丫鬟以邀之也。虽暂分一夕之爱,而愤已深矣。宜乎后文,再奈不得也。文字无非情理,情理便生出章法,岂不是信手写去者?
写月娘听王姑子之言,又写尽尼僧之恶。看者读此回后,不闭门谢绝此辈者,非人心也。
两段文字,却两番夹写:如王姑子同月娘喜事一段,下夹瓶儿希宠一段,又写王姑辞去一段,又夹写金莲妆丫鬟一段也。章法井井不紊。
末必写裁诸色衣服,照人双目,盖预为联姻卖富贵地也。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联姻)二佳人愤深同气苦(含愤)
上文生子后,方使金莲醋瓮开破泥头,瓶儿气包打开线口。盖金莲之刻薄尖酸,必如上文如许情节,自翡翠轩发源,一滴一点,以至于今,使瓶儿之心深惧,瓶儿之胆暗摄,方深深郁郁闷闷,守口如瓶,而不轻发一言,以与之争,虽瓶儿天性温厚,亦积威于渐以致之也。
欲写金莲之妒,必借两孩儿联姻者,见瓶儿之诲妒者在官哥。乃不深自敛抑戒惧以处此,而更卖弄扳亲以起人妒。夫一孩儿,已日刺金莲之目,况两孩儿乎!(直)〔宜〕乎官哥不能与长姐并长年也。不死其子,金莲不(惬)〔膺〕其心矣。
极袱连姻,世俗之非。却用玉楼数语,道尽世情。信乎玉楼为作者自喻之人也。
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烟火)赏元宵楼上醉花灯(花灯)
此回侈言西门之盛也。四架烟火,既云门前逞放,看官眼底,谁不谓好向西门庆门前看烟火也。看他偏藏过一架在狮子街,偏使门前三架毫无色相,止用棋童口中一点,而狮子街的一架乃极力描写,遂使门前三架不言俱出:此文字旁敲侧击之法。
门前烟火,却在狮子街写,月娘、众妾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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