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敬济地耳。盖当日想时,不写敬济、金莲得手于西门在日,不足以形其奸,乃写其得手,而雪娥、娇儿在侧虎视,何以不败露?一败露,而敬济能不作琴童之续乎?故用先写一琴童,以厌足娇儿、雪娥之心,以暗惊金莲之胆,又写一理星,以迷西门之魄,又写一蕙莲死,以灭雪娥之口,一春梅骂李铭,以杜娇儿之谗,又写一月娘,随处开端托大,然后敬济、金莲得终西门之身而不败。夫敬济不败,方可至西门死后,细细抽笔,单单写之也。文字地步如此,人乌知之?
又韩金钏,韩者,寒也,已是(必)〔冷〕信特特透露,接写至爱月,乃岁晚寒深,温气全无矣。是又不可不知。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诞〕(两庆)苗员外一诺送歌童(一诺)
此回方正写太师之恶与趋奉之耻,为世人一哭也。写桂姐假女之事方完,而西门假子之事乃出,递映丑绝。吾不知作者有何深恶于太师之假子,而作此以丑其人,下同娼妓之流也。文笔亦太刻矣。于见太师时,夹写一苗员外,一时便写为假子者,千百不止也。总是丑低之辞。必云扬州苗员外,所以刺西门之心也。
赠歌童者,所重在春鸿、春燕四字也。言你正在胜时,岂知秋去春来,又有别人家一番豪华。旧日韶光易老,甚勿昧昧,及早回头,犹恐不及也。乃西门不悟,必至死而方休,为后人之所深悲,比比然也,又不特西门一人而已。
写富贵必写至相府之富贵,方使西门等员外家,市井之气不言而出。
送鸿迎燕,必接写在隔花一戏之后,正见上回为吐露冷字消息,此乃用送鸿迎燕四字,以点其睛,示炎热有限,繁华不久也。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助友)常峙节得钞傲妻儿(傲妻)
此回是财字一篇小结束。盖梵僧药以后,乃极力写色的利害。此又写财的利害,为酒肉朋友、柴米夫妻八字,同声一哭也。西门捐金,人言彼不得朋友之报。不知其盗子虚之物为捐金之费,比盗贼得平人财物而施人者,更加一等罪恶。盖我既盗朋友之财,何责朋友之负我哉?
二目已做完,又接叙水秀才一段。盖水乃冷物。今欲写西门氏冷落于七十九回后,而不露冷信于前数十回之前,不特无以劝惩,亦何以为之文字哉?然即写一水秀才来,则正炎热时,何以入此冷姓?而水秀才一来,文字亦必尽冷矣。故先提明水秀才,乃闲闲说出,又轻轻抹去,重复写一温字出来。言此时冷虽未冷,热已不热,惟此尸居徐气,以旦夕待死耳。故隔花一戏,借韩金钏透出寒字,又借春鸿留,春燕死,透出春去秋深。此又以水、温二秀才,言不热之,渐将冷之,几层层文字,固自做开卷冷热二字。非真个有西门氏,请代笔先生也。至后温秀才去,而聂两湖代写轴文,已隐一冷水于内。故带水战,冷己极矣。而西门死,伯爵祭文,方用水秀才,水字为冷,岂不益信?
第五十七回 (闻)〔开〕缘簿千金喜舍(千金)戏雕栏一笑回嗅(一笑)
此回单为永福寺作地。何则?永福寺,金、瓶、梅归根之所。不写为守备香火,则金莲亦不能葬此,春梅亦不来此。使止写守备香火而西门无因,不几无因,而果顾客失主乎?故用千金喜舍,总为后文众人俱归于此也。
如瓶儿死于梵僧药,而药由永福寺。金莲、敬济葬于寺中,春梅逢月娘于寺内,而玉楼又因永福寺见李衙内:是众人齐归于此,实同散于此也。安得不特特写一重修之千金,出于西门氏乎?接写二尼印经相映成趣。见不反本笃实,重伦好礼,虽千金之施,何益身命?止足为败亡之因。且岂但千金无益,即再舍些,亦不过如此而已。点醒世人无限,一笑回填。盖顺笔照管金莲、敬济初得手情事,又点明不能放胆,以为西门死后地步也。文字点染之妙如此。
写金莲、敬济情事,即于永福寺化缘之后,见金莲不知死也。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打狗)孟玉楼周贫磨镜(磨镜)
此回将雪娥一点者何也?盖永福寺已修整,众人将去,而群芳未凋,必寒信先至,故雪娥一夜西风,而莲李杏梅皆有寒色矣。林太太,因月儿之荐也。故才写月儿,必云在招宣府中供唱。写爱月儿不言语者,见月儿适才受辱,全已归恨桂姐,故后日思所以陷桂姐者,不一而足也。文心深细如此。
打狗伤人,其恶固云妒瓶儿矣。乃并伤及其母,宜该其死比瓶儿更惨也。至于磨镜,非玉楼之文,乃特特使一老年无依之人,说其子之不孝,说其为父母之有愁莫诉处,直刺金莲之心,以为不孝者警也。我固云作者以玉楼衬金莲,至此益信。看其拿姥姥送来小米与磨镜者,其于姥姥之年老心酸肉痛无复依倚者,能不刺人心怀乎?甚矣!金莲之可杀,而凡不孝如金莲者,又皆可杀也!必云磨镜者,盖欲金莲磨其恶念以存本心。而镜者,又以此镜彼,欲其以磨镜之老人,而回鉴其母之苦情如一体而不异也。惊闺叶底,不一思量,尚能容其天地间乎?武二哥之刃,磨砺以须者久矣。
玉楼,此书借以作结之人也。周贫磨镜,所以劝孝也。以此点醒孝字之意,以便结人幻化之教也。千里结穴,谁其知之?观磨镜文字,作者必有风木深悲,自为苦孝之人,而作此一回苦语,直结人一百回,孝哥幻化,总由此生此世,不能一伸其志于亲,为无可奈何之血泪也。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露阳)李瓶儿睹物哭官哥(睹物)
夫官哥死而瓶儿死,瓶儿死而西门亦死,故访爱月见西门之岁月有限也。月娘生于八月十五日,过十五则缺矣。今爱月姓郑,犹云正爱好月,又早过十五日也。豪华易老,日月如流,歌舞场中,不堪回首,奈何奈何!
上文一路写官哥小胆,写猫至此,方一笔结出官哥之死,固是十二分精细。乃于官哥临死时,写梦子虚云,"你如何盗我财物与西门庆,我如今告你去也"二句,明是子虚转化官哥,以为瓶儿孽死之由,以与西门索债之地。二句道尽,遂使推唤猫上墙,打狗关门,早为今日打狗伤人,猫惊官哥之因,一丝不差。甚矣!作者之笔,真有疏而不漏之至理存乎其中,殆夺天工之巧者乎!然后知其以前瓶儿打狗唤猫,后金莲打狗养猫,特特照应,使看者知官哥,即子虚之化身也。
千金之舍,为官哥也;玉皇庙之雄,为官哥也;王姑子家之经,为官哥也;贲四所印岳庙所舍之经,为官哥也。子虚之账,已勾消一半。至于瓶儿之死,为官哥也,然则瓶儿死后之费,亦在官哥账上算,实在子虚账上算也。墙头之物,能存几何哉?至苗青之物,以王六儿处来,即以韩道国去,且加两倍之利。玉楼之物,得之杨家,失于李氏,屈指算去,不差一丝。人亦何乐而贪人之财也哉?其如不省何!
何以知官哥为子虚化身也?观梦子虚云:"如今我告你去也"。夫子虚已死数年,而何以不告,且必云"如今我告你去"? "如今"二字,见以先我已来讨债。作孽至如今,债已将完,孽已将成,止用一告,便来捉淫妇奸夫也,明明在此。而自有《金瓶》以来,能看而悟其意者谁乎?今日被我抉其隐而发之也。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死孽)西门庆官作生涯(生涯)
此回小小一篇文字,见色欲有悲伤之时,钱财无止足之处,为世人涕泪相告也。
瓶儿之病,因官哥,本因子虚。乃官哥未死,子虚不来,是官哥即子虚;官哥既死,子虚频来,是子虚即官哥。而必写官哥在子虚怀中者,正子虚所以缠瓶儿之处,而瓶儿缠孽之因也。或人必执官哥在子虚怀中,疑为子虚(乎)〔子〕,彼乌知着相受迷之故,而自己先着相受迷也。
官作生涯,见西门一片市井,全不改悔也,又为临死算本之时预开帐簿也。
此回文字,开手将题面两事,轻轻叙完,下文接以一酒令,总括金、瓶、梅三人,并玉楼,并爱姐、月娘,已为后文一番结束,上映吴神仙,以及卜龟等文字也。且更以二清江引为月儿作衬,而第一个又为金莲、敬济一引,赶他去别处飞,又为春梅地也。故此回是过节文中,却插入关锁文字,神妙之至。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醉烧)李瓶儿带病宴重阳(病宴)
夫下一回,瓶儿方死,此回宴重阳,乃不起之信也。然先陪写一烧阴户,且夹写一金莲之淫,是未写瓶儿之死机,先已写西门之死机也。何则?西门死时,自王六儿家来,以及潘六儿继之方死。今自王六儿家来。潘六儿继之,已明明前后对照,岂非死机已伏?故于伏西门死机之时,即夹写春梅发动之机。盖春梅别茂,而西门已冷落于夕阳衰草矣。何以见春梅发动之机?曰以申二姐见之。盖春梅,固庞二姐也。二姐者,二为少阴,六为老阴,则对六儿而名之也。然郁二姐者,郁结其气于莲开之时也。今西门冷落已来,瓶罄花残,其久郁之二姐,已将伸其志矣。故用人申二姐后文骂之,正所以一吐从前之郁。夫至春梅之气尽吐,将又别换一番韶华,而去日之春光,能不尽付东流乎?故西门亦随之而死,莲杏亦因之而散也。然插此意于瓶儿未死之先,真是龙门再世。
欲写瓶儿之病,不能畅其笔意,则用写医再至再三,其讲病源,论药方,一时匆匆景象,则瓶儿之病不言而自见。若人俗手,一篇如何病重,的的剥剥,到底写不出也。
写算命起数,固见忙迫光景,又为冰鉴卜龟作照也。瓶儿本是花瓶,止为西门是生药铺中人,遂成药瓶,而因之竹山亦以药投之,今又聚胡、赵、何、任诸人之药入内,宜乎丧身黄土,不能与诸花作缘也,故以诸医人相乱成趣。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法遣)西门庆大哭李瓶儿(大哭)
此回文字,最是难写。题虽两句,却是一串的事。故此回乃是一笔写去,内却前前后后,穿针递线,一丝不苟。真是龙门一手出来,不敢曰又一龙门也。
如写瓶儿,写西门,写伯爵,写潘道士,写吴银儿、王姑子,写冯妈妈,写如意儿,写花子由,其一时或闲笔插入,或忙笔正写,或失切,或不关切,疏略浅深,一时皆见。至于瓶儿遗嘱,又是王姑子、如意、迎春、绣春、老冯、月娘、西门、娇儿、玉楼、金莲、雪娥,不漏一人,而浅深恩怨皆出。其诸人之亲疏厚薄浅深,感触心事,又一笔不苟,层层描出,文至此亦可云至矣。看他偏有馀力,又接手写其死后,西门大哭一篇。且偏更于其本命灯绝后,预先写其一番哭泣,不特瓶儿、西门哭,直写至西门与月娘哭,岂不大奇?至其一死,独写西门一人大哭,真声泪俱出。又写月娘之哭,又写众人之哭,又接写西门之再哭,又接写月娘之不哭,又接写西门前厅哭,又写哭了又哭,然后将鸡都叫了一句顿住,便使一时半夜,人死喧闹,以及各人言语心事,并各人所做之事,一毫不差,历历如真有其事。即真事令一人提笔记之,亦不能全者,乃又曲曲折折,拉拉杂杂,无不写之。我已为至矣尽矣,其才亦应少竭矣,乃偏又接写请徐先生,报花子由,报诸亲,又写黑书,又写取布搭棚,请画师,且夹写玳安哭,又夹写西门再哭,月娘恼,玉楼疏,金莲畅快,又接写伯爵做梦,陋嘴跌脚,再接写西门哭,伯爵劝,一篇文字方完。我亦并不知作者是神工,是鬼斧,但见其三段中,如千人万马,却一步不乱。读此一回,谓世间有一史公生在汉世,吾不信也。
西门是痛,月娘是假,玉楼是淡,金莲是快。故西门之言,月娘便恼;西门之哭,玉楼不见;金莲之言,西门发怒也。情事如画。伯爵梦替折,西门亦梦替折,盖言瓶坠也。点题之妙,如此生动,谁能如此?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传真)西门庆观戏动深悲(观戏)
这篇文字,特特为丑西门无耻与一班无耻逐臭者,然却又是一篇一气承上起下的文字。
传真、观戏,特特相对,盖为一百回地也。夫人死而曰真,假中之真。何以谓之真,乃必传之?瓶儿之生,何莫非戏?乃于戏中动悲,其痴情缠绵,即至再世,犹必深(渝)〔沦〕欲海。故必幻化,方可了此一段淫邪公案也。
写月娘叫敬济来家吃饭,虽闲闲一语,却写尽敬济在西门家,无人防微杜渐,日深其奸,与众妇女熟滑,而虽有金莲之私,无一人疑而指之也。看文当于闲处,信然信然!
篇内几段文字:自首至吃饭收家伙,是一段,上回徐文也。来保请画师来至小童拿插屏出门,是一段正文。乔大户看木头至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是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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