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云金莲文字,不知乃过下一十八回文字之脉也。使不弄一得双,何有春梅下文许多文字?使不有热心冷面,何有下文玉楼严州许多文字?是此回乃春梅别放之由,而玉楼结果之机也,与金莲全不相干,下文乃正经金莲收煞文字。
私仆以木香棚露香囊破绽,止为一解着耳,不知已为此回木香棚伏线。茶蘑架,不过金莲约人之地,不知又为严州伏线。葡萄架,本为翡翠轩各分门户,却又为调婿得金莲之金针:是此书大结穴、大照应处。
寓言群花固应以此作间架,但用笔人细,人不知耳。用两诗徐作勾挑,用两小唱写淫情,又是一样小巧章法,特用清脱之笔,以一洗从前之富丽也。
玉楼来时,在金莲眼中,将簪子一描。玉楼将去,又将簪子,在金莲眼中一描:两两相映,妙绝章法。
写弄一得双,却必写敬济拿药材,后文识破奸情,必写敬济抱衣往外跑。总是注明西门持家不以礼,而堆药放衣物于二妇人之楼上为失计,且又注明金、瓶、梅三人之在花园为外室也。
陈敬济者,败茎之笠荷也。陈者,旧也,残也,败也。敬,茎之别音。济,黄之别音。盖言笠荷之败者也。金莲者,荷花也,以敬济而败,则敬济实因败金莲,而写其人,非为敬济写也。即后文写敬济之冷铺飘零,亦是为金莲而写,不为敬济也。盖言金莲之祸,不特自为祸,以祸西门,即少有迷之者,亦必至于败残凋零,如残荷败笠而后已也。岂特其一己之莲子无成,残香零落于污泥者哉?至于陈洪,盖言残红。敬济于此中脱胎,岂非败茎之笠荷?陈茎菱,乃莲花之下梢结果处。故金莲与敬济投,而蕙莲亦必与敬济相热也。上文安(沈)〔忱〕送红白二梅花,又有红梅花对白梅花之令。每不解,何必定写两样梅花,以映春梅?观此回,春梅羞得脸上一红一白,方知前文之妙。盖已写一泄漏之春光,于西门生前观赏之时。惟天之祸福之几,当倚伏如此。不谓作者之笔意,竟与化工等?隐!作者其知几之人,所谓神之谓也乎!
西门冷处,止用金莲在厅院一撒溺,已写得十分满足。不必更看后文,已令人不能再看,真是异样神妙之笔。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含恨)春梅寄柬谐佳会(寄柬)
秋菊与金莲何仇?但类各不同,互相怨恨耳。然而夏去秋来,池莲褪粉,篱菊绽金,自是不得不然之时势。又一屋中,莲梅菊备三时,而添一陈敬济之败荷,则秋深时候,故应让秋菊说话。此回方是结果金莲之楔子,却用一纵一擒,又一纵,又一擒作章法。
写月娘上孟兰会,又早为岳庙烧香作衬,以及敬济推宣卷而作弊,总为月娘丑绝,且明明书其罪案也。
春梅寄柬,固写金莲,亦写春梅。盖弄一得双后,不一补写春梅,则后日何以联属假弟妹之情?而前一回方写热心冷面,又不便即畅言春梅,须用此回一补。文字如下场鼓,一阵急一阵,逼金莲下场,却又不得不故为迂缓其调,以为春梅地也。作者苦心,作文之难如此!
第八十四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碧霞)普静师化缘雪涧洞(雪洞)
此回乃大书月娘之罪,以为一百回结文之定案也,以为以前凡写月娘之罪案结穴也。夫凡写月娘偏宠金莲,利瓶儿墙头之财,夜香之权诈,扫雪之趋承,处处引诱敬济,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引娼妓为女,而冷落大姐,卖富贵而攀亲,宣卷念经,吃符药而求子,瓶儿一死,即据其财,金莲合气,挟制其夫,种种罪恶,不可胜数,而总不如此回之深切(注)〔著〕明,又驾出于诸妇人之上者也。何则?夫寡妇远行烧香之罪,已属万死无辞,乃以孝哥儿交与如意看养。夫西门氏无一人矣,此三尺之孤,乃西门家祖宗源远流长,传之于今日者也。西门在日,且当珍之保养之,不可一日离其侧,况其死后乎?况在金莲在侧,官哥之前车可鉴,瓶儿之言不犹在耳乎?乃一旦远行烧香!夫烧香,非必不可辞之事,且为必不可行之事,以致太岁起衅,伯才招灾,苟有人心,当不为此。况乎敬济现在家中,即无秋菊之言,犹当早计及此。知秋菊言之屡屡,已又亲移大姐进仪门内,而又令玳安、平安等,监其取药与当物,今忽远行,乃反去其监守以随己。夫大姐在仪门里住,则敬济回在内厢房,以论娇儿、玉楼等妇人,则混杂不便,使其在铺上宿,则花园内之金锁钥谁收乎?以论金莲、春梅则尤不便。况乎术安、来安皆随去,其馀俱在。贮许多金粉于园庭,列无数蠕居于后院,一旦远行烧香,且自己又为未亡之人,乃远奔走于数百里之外。以礼论之,即有夫之妇,往邻左之尼庵僧舍,亦非妇人所宜,乃岳庙烧香,隐!月娘之罪至此极矣!此书中之恶妇人无过金莲,乃金莲不过自弃其身,以及其脾耳。未有如月娘之上使其祖宗绝祀,下及其子使之列于异端,入于空门,兼及其身,几乎不保,以遗其夫羞,且诲盗诲淫于诸妾。而雪洞一言,以其千百年之宗祀,为一夕之喜舍布施,尤为百割不足以赎其罪也。况乎玉箫私人而不知,小玉私人而又不知,以及后来旺被逐之奴,而复引入室,以致有雪娥之走,因窃玉之婚,以致平安之逃,吴典恩之丑。一百回中,无一可恕之事。故作者特用写后文春梅数折以丑之也。其丑之之处,真胜于杀之割之也。故日此书中月娘为第一恶人罪人,予生生世世不愿见此等男女也。然而其恶处总是一个不知礼。夫不知礼,则其志气日趋于奸险阴毒矣,则其行为必不能防微杜渐循规蹈矩矣。然则不知礼,岂妇人之罪也哉?西门庆不能齐家之罪也。总之写金莲之恶,盖彰西门之恶,写月娘之无礼,盖罪西门之不读书也。纯是阳秋之笔。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知情)春梅姐不垂别泪(惜泪)
西门庆倒,而金莲日亏其扶住;殷天锡辱,而月娘云亏其正经。乃作者特写一样笔墨以丑月娘也。有一笑谈云:"一人夏月戴毡笠走而极热,乃取其笠以作扇,而向人曰,不是戴了他来,岂不热死?" 与此两回文字,一样成趣。
敬济托薛嫂捎信,明言败荷于雪中,而回想莲开之意,写出消败光景也。
夫写春梅,原为炎凉翻案,故用特写其不垂别泪,以为雪中人放声一哭也。一部炎凉大书,而有一不垂别泪之人,宜乎为炎凉之翻案者也。故后文极力写其盈满,总为作者有此不肯垂下之泪,郁结胸中故耳。日玉楼亦不受炎凉所拘之人也,奈何独写春梅?不知玉楼之身分,又高春梅一层,不在金、瓶、梅三人内算账,是作者自以安命待时、守礼远害一等局面自喻,盖热亦不能动他,冷亦不能逼他也。然则何以含酸?此又玉楼睹瓶儿死,人分其财而作,自有韶华速迅之感,生不逢时之叹。言我若死矣,亦与瓶儿一样。是其知机处,是其行破处。故云因抱恙。非有所(我)〔思〕,如金莲之琵琶,亦非若月娘之满腹经卷,全变作一腔贪痴势利。故春梅不垂别泪,玉楼辞灵不哭,一样出门,止觉春梅是一腔愤意,玉楼是深浅自知。故玉楼结至李衙内,以一死知之而即住,而春梅必结如许狼籍不堪。是又作者示人,见得人固不可炎凉我,我亦不可于十分得意时,大扬眉吐气也。故旧家池馆之(迂)〔游〕,春梅形愈下而心愈悲矣,宜乎有敬济、周义诸人之纷纷不已也。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唆打)金莲解渴王潮儿(解渴)
写敬济无知小子,不经世事,强作解人如画,唤醒多少浮浪子弟。
引敬济必用雪娥,盖残枝败茎,必用雪压之而倒也。然后知人手金莲激打雪娥文字之妙。
张团练,喻荷盖之犹张也。今雪压陈茎之笠,宜乎团盖不能复张,故下文张团练,即与敬济分矣。
夫水秀才不来,温秀才已去,瓶儿已罄,梅子不酸,则莲花之渴何如?是能少延旦夕残喘,不过于污泥中取其潮湿耳。然则金莲之不堪田地又何如?
夫金莲一去,理应即用武二手刃之,惟恨其缓也,奈何又到下回?不知作者,盖欲顺水推船,将伯爵十弟兄公案一照,故用张二官。不然,平平散去,犹不尽十弟兄之恶。若春鸿,又是顺水船中顺便文字。至于守备府,又为埋尸一段文字。夫必写埋尸,所以结金544
莲,出落春梅之笋也。至若陈敬济,又不得不然之文,良为归结陈洪、张氏、大姐之笋。而后文冯金宝,并严州,又为作花子、做道士之笋。一层层又逼入守备府中,与春梅复合也。文字相生开合之妙如此,是大间架,盖五凤楼手。
金莲一生之淫行,千古罕见。以敬济为西门之婿,而不知羞,皆可与合,以王潮为王婆之儿,亦可与合。则天下之畜类凡有阳物者,亦无不可与合也。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忘祸)武都头杀嫂祭兄(祭兄)
此回方结冷遇亲哥嫂之人,至一百回,乃又结冷遇之文,方知一百回如一百颗胡珠,一线穿串(却)〔来〕也。
写一伯爵,方写一武二,又是第一回特特相照,非泛泛写伯爵之冷暖也。
写张二官不要金莲之语,乃见伯爵落得做小人,不是又写一有主见之张二官也。作者何暇为此书无因之人写其主见,不见王三官、林氏诸人,至西门死后,久已不在此书之册内矣。
写月娘暗中跌脚,方知玉箫藏壶之妙。夫杀金莲与玉箫藏壶何与哉?须知月娘与金莲,进门时深爱之也。不深爱,不能使金莲肆志为恶,以与诸人结仇。然则使月娘终始爱之,则小玉之私俄安,且成婚矣,如意之私来兴,亦合房矣,所云家丑不可外谈者是也,使金莲不伤月娘之心,则虽有敬济云云,或亦逐敬济而遣大姐,金莲未必去也。此实论时度势之情。即月娘大有主见,令其改嫁,亦必念姊妹之情,留之家中,寻售主而遣之。此亦(当)〔常〕情。即不然,王婆来云,嫁于武二,月娘不伤其心,亦必参以一二言。而王婆虽贪而忘祸,特无一冷眼者提醒耳。一闻月娘言而王婆变卦,武二哥之事不稳矣。夫打死李外传,月娘之夫几遭毒手,岂有不冷眼观破?今日之事,乃不发一言,止暗中跌脚,且转而与玉楼言,是其情义尽矣,其怨恨深矣。其情义尽而怨恨深者在何处?盖在撒泼之一日。至撒泼,又起于玉箫之透漏消息。玉箫之甘心为用,是又在书童之私,而乃有三章之约。夫书童之私,却如何先安一根,则用写藏壶也。然则书童者,死金莲之人也。故独附瓶儿,而不附金莲。其必瓶儿生子而即来者,盖即于最热闹,已伏一杀金莲者矣。至于瓶儿死则必用死金莲矣,故即人三章约。然则三章约者,勾魂贴也。夫瓶儿为一样淫妇,何以于生子时,不伏一死之之人?曰固早伏之矣。死瓶儿之人,即用子虚。则瓶儿未人西门,未嫁竹山之先,乔皇亲花园中,己伏之也。何以见子虚死之?盖子虚以鬼胎化官哥,官哥以爱缘死瓶儿,是子虚死之也。然而非子虚死之也,金莲死之也。又何以故?官哥不死,瓶儿不死,金莲又死官哥之人也。子虚固欲以官哥之死死瓶儿,然非金莲以死官哥之死授子虚,则子虚亦空为孽化耳。是金莲死官哥,实金莲死瓶儿也。金莲既为死瓶儿之人,则于翡翠轩特对照一葡萄架,早早已伏一死瓶儿之人矣。是瓶儿生子而书童来,内室乞恩而书童附,瓶儿一死而书童去。明似为瓶儿写一书童。暗却为金莲写一书童。为瓶儿写者,是此日同宠之人,即将来同散之人,似没甚关系。为金莲者,盖既从《水浒传》中武二手内刀下夺来,终须还他杀去。夫既夺之来,而如何令之去,故必用敬济。然徒用敬济,何以处月娘数年之情分?使不写其与月娘花攒锦簇四五年,又何必向武松讨情分夺来?既极力描其花团锦簇,乃为敬济事,固应弃之必(遗托遣〕,亦不应知其必死而不一言。此玉箫离间之人,必不可少,而所以成此离间之人者,则因书童。然而三章约,出之金莲口中,则又金莲之自杀。古人云,有机心者,必有隐祸,盖以此也。是故书童,必以瓶儿生子而来,瓶儿一死即去,始终为瓶儿之荆、聂,以引起金莲之祸端,为瓶儿九泉之笋也。然则金莲死官哥,官哥死瓶儿,西门死武大,金莲死西门,敬济死金莲,究之作者隐笔,盖言月娘死金莲耳。何则?暗中跌脚故也。夫月娘之所以必死金莲,而不一救之者,由于撒泼,撒泼由于玉箫,玉箫过舌,则因瓶儿之衣,如意之宿,是又瓶儿之灵杀之也。究之玉箫之所以肯过舌者,三章约也,是金莲固自杀。而三章约,所以肯遵依,是又书童之故。然则藏壶而云构衅,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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