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金瓶梅回评

作者: 朱一玄64,724】字 目 录

数层刷洗,方入本题。若冷遇,却是一撞撞着,乃是嫡亲兄弟:便见得一假一真,有安排不待安排处。描写伯爵处纯是白描,追魂摄影之笔。如向希大说何如我说,又如伸舌头道爷,俨然纸上活跳出来,如闻其声,如见其形。《水浒》上打虎,是写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扑,《金瓶梅》却用伯爵口中几个怎的怎的,一个就像是,一个又像,便使《水浒》中,费如许力量方写出来者,他却一毫不费力便了也:是何等灵滑手腕!况打虎时是何等时候,乃一拳一脚,都能记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后,亦不能向人如何细说也。岂如在伯爵口中,描出为妙?

篇内出月娘,乃云夫主面上,百依百顺。看者止知说月娘贤德,为下文能容众妾地步也,不知作者更有深意。月娘,可以向上之人也。夫可以向上之人,使随一读书守礼之夫主,则刑于之化,月娘便自能化俗为雅,谨守闺范,防微杜渐,举案齐眉,便成全人矣。乃无如月娘止知依顺为道。而西门之使其依顺者,皆非其道,月娘终日闻夫之言,是势利市井之言,见夫之行,是奸险苟且之行,不知规谏,而乃一味依顺之,故虽有好资质,未免习俗渐染,后文引敬济入室,放来旺进门,皆其不闻妇道,以致不能防闲也。送人直出大门,妖尼昼夜宣卷,又其不闻妇道,以致无所法守也。然则开卷写月娘之百依百顺,又是写西门庆先坑了月娘也。泛泛读之,何以知作者苦心?

作者做月娘既另出笔墨,使真欲做出一个贤妇人,后文就不该大书特书引敬济入室等罪,既欲隐隐做他个不好的人,又不该处处形其老实。然则写月娘,信如上所云一个可以学好向上的人,西门庆不能刑于,遂致不知大礼,如俗所云好人到他家也不好了也。故百依百顺,是罪西门,非赞月娘。

写月娘,何以必云是继室哉?见得西门庆孤身独自,即月娘妻子尚是个继室,非结发者也。故其一生动作,皆是假景中提傀儡。写月娘恶处,又全在继室也。从来继室,多是好好先生。何则?因彼已(力)〔有〕妻过,一旦死别,乃续一个人来,则不但他自己心上,怕丈夫疑他是填房,或有儿女怕丈夫疑他偏心,当家怕丈夫疑他不如先头的。即那丈夫心中,亦未尝不有此几着疑忌在心中。故做继室者,欲管不好,不管不好,往往多休戚不关,以好好先生为贤也。今月娘虽说没甚奸险,然其举动处,大半不离继室常套。故百依百顺,在结发则可,在继室又当别论,不是说依顺便是贤也。是四字,又月娘定案,又继室定案。

写西门对子虚却句句是瓶儿,写子虚来人会却又处处是瓶儿。西门心照那边,瓶儿心照这边,已将两人十分异样亲密处,写得花团锦簇,好看杀人:真有笔不到而意到之妙。

凡人用笔曲处,一曲两曲足矣,乃未有如《金瓶》之曲也。何则?如本意欲出金莲,却不肯如寻常小说云,按下此处不言,再表一个人姓甚名谁的恶套,乃(何如)〔如何〕下笔?因思从兄弟冷遇处带出金莲。然则(何如)〔如何〕出此两兄弟?则用先出武二。如何出武二?则用打虎。如何出打虎?则依旧要先出武二矣。不则依旧要按下此处再讲清河县出示拿虎矣。夫费如许曲折,乃依旧要按下另讲。文章之夯,亦夯不至此。不知作者乃眼觑一处矣。何则?玉皇庙固黄河发源之所。瓶儿既于此处出,金莲能不于此处出哉?故一眼觑见玉皇庙四大元帅,作者不觉搁笔拍案大笑也。然而其下笔时,偏不即写元坛,乃先写老子青牛,又写二重殿,又写侧门,又写正面三间敞厅,又写吴天上帝,又写紫府星官,方出四大元帅。文至此,所谓曲折亦曲折尽矣。看他偏不即写元坛,乃又更先写马元帅,带出帮闲讨好,使本文热结中意思,柳遮花映,八面玲珑。至此该写赵元帅矣,偏又不肯写下,又放过赵元帅,再写温元帅,又照入帮闲身分,放倒自己,奉承他人,使热结本文不脱生,十分美满后,才又插转元坛,元坛身边,方出画虎。曲拆至此,该用吴道官说出真虎矣,乃偏又漾开,偏又照管众帮闲,点染热结本文,方用吴道官一点真虎。夫所谓打虎之人,尚杳然不知音信,止因一个画虎,便如此曲折,真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文至此可云至矣。看他偏有力量,偏又照人打虎情景,在白赖光口中,偏又会伯爵又插一笑谈。花遮柳映,又照人热结本文来。夫写一面照一面,犹他人所能。乃于写这一面时,却是写那一面;写那一面时,却原是写这一面。七穿八达,出神人化,所谓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是真不怕呕血鬼哭者矣。盖人一手写一处不能,他却一手写三四处也。玉皇庙是一处,十弟兄是一处,道士是一处,画虎是一处,真虎是一处,打虎人又遥在一处,跃然欲动,而沧州郡且明明说出也。后生家看此等文字,而不心灰气绝,回家焚烧笔砚,再不敢做文者,是必目不一丁卖菜佣不如之人也。夫不有子虚,则瓶儿归西门,是无孽之人矣,故必有子虚;然子虚不虽有如无,则瓶儿又何以归西门?是故子虚是个影子中人。今于影子中人上场,不加一番描写(暄)〔渲〕染,则何以见其为影子中人哉?故曰于排次第时见之矣。何则?若论势字当从财生,西门庆家,不是世代阀阅,止因有几贯钱,方能使势也。夫既以钱为主,子虚之钱,较西门为加倍,如此应该子虚为大。乃不但不能膺西门之左,且不能居应、谢之上;而应、谢二人,明明知其财主,亦绝不相让,则子虚为虽有如无之人,不言已喻。而财必至为他人之财,妻必至为他人之妻,此时已定局矣。故无论他盈千累万的家财,必先看他有好儿子没有,才定得是他的不是他的。文字妙处,全要在不言处见。试问看官,有几个看没字处的人否?

一回内句句三娘,而玉楼亦跃跃纸上,此所开缺候官之法也。写虎一段,自人三间敞厅内,一引人,一漾开,凡三四折,方入吴道官。文字又如穿花蝴蝶,一远一近,煞是好看杀人。热结文字,却以花二娘起,花二娘结,而月娘作引,卓二姐作馀波。人只谓下文是瓶儿先讲起,不知一渡即是金莲文字。作者之笔其如龙乎!看他每不肯为人先算着。

西门庆沉吟一会,乃说出花子虚来。试想其沉吟,是何意思?直与九回中武二沉吟一会相照。西门一沉吟,子虚死矣。武二一沉吟,李外传、王婆、金莲俱死矣,而西门庆亦死矣。然武二沉吟是杀人,西门沉吟是自杀。

写金莲云不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后文瓶儿出身又是梁中书侍妾,春梅不必说矣。然则三人大抵皆同。作者盖深恶此等人,亦见蝉妾中邪淫者多也。

冷遇哥嫂文中,乃一云嫡亲兄弟,再云是我一母同胞兄弟,再云亲兄弟难比别人。句句是武二文字,却句句是敲击十兄弟文字也。

篇内金莲,凡十二声叔叔,于十一声下,作者却自入一句将上文十一声叔叔一总,下又拖一句叔叔,便是金莲心头、眼底、口中一时便有无数叔叔也。益悟文章生动处,不在用笔写到之处。开卷一部大书,乃用一律、一绝、三成语、一谚语尽之,而又人四句渴作证,则可云《金瓶梅》已告完矣。

《水浒》本意在武松,故写金莲是宾,写武松是主。《金瓶梅》本写金莲,故写金莲是主,写武松是宾。文章有宾主之法,故立言体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节,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说出。里仁为美,况近邻哉!今子虚不善择邻,而与西门为邻,卒受其祸。武大与王婆为邻,亦卒受其祸。殆后瓶儿与金莲邻墙,又卒受其祸。甚矣卜邻当慎也!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勾情)老王婆茶坊说技(说技)

此回前一段,是金莲文字。知县差出以后一段,是武大、武二文字。挑帘以后,是西门庆与王婆文字。然则金莲文字中,又有武二文字也。

金莲、武二文字中,妙在亲密,亲密的没理杀人。武二、武大文字中,妙在凄惨,凄惨的伤心杀人。王婆、西门庆文字中,妙在扯淡,扯淡的好看杀人。此等文字,亦难将其妙处,在口中说出。但愿看官看金莲、武二的文字时,将身即做金莲,想至等武二来,如何用言语去勾引他,方得上道儿也。思之不得,用笔(抽)〔描〕之亦不得。然后《金瓶梅》如何写金莲处,方知作者无一语不神妙难言。至看武大、武二文字,与王婆、西门庆文字,皆当作如是观。然后作者之心血乃出,然后乃不负作者的心血。

金莲调武二处,乃一味热急。虽写其几番闲话,又几番夹入吃酒,然而总是一味急躁,不能宁耐处。

西门对王婆处,却一味涎脸。然却见面即问谁家雌儿,次日见面即云要买炊饼,又口中一刻不放松也。王婆勾西门处,却一味闲扯。然却步步引人来,是马泊六引诱人入局处。

《水游》中此回文字,处处描金莲却处处是武二,意在武二故也。《金瓶》内此回文字,处处写武二却处处写金莲,意在金莲故也。文字用意之妙,自可想见。

写武二、武大分手,只平平数语,何以便使我再不敢读,再忍不住哭也?文字至此,真化工矣!

篇内写叉帘,凡先用十几个帘字一路影来,而第一个帘字乃在武松口中说出。夫先写帘子引人,已奇绝矣,乃偏于武松口中逗出第一个帘字,真奇绝煞人矣!

上回内云金莲穿一件扣身衫儿,将金莲性情形影魂魄,一齐描出。此回内云毛青布大袖衫儿,描写武大的老婆又活跳出来。看其写帘下勾情处,正是金莲、西门四目相射处。乃(勿人)〔忽人〕王婆,且即从王婆眼中照人唱唠。文情固尔紧凑的妙,而情景亦且傍击的活动也。

帘下勾情,必大书金莲,总见金莲之恶,不可胜言,犹云你若无心,虽百西门,奈之何哉?凡坏事者,大抵皆是妇人心(邦)〔邪〕。强而成和,吾不信也。

题云俏潘娘帘下勾情,则勾情乃本文正文也,乃人手先写武二。夫勾引武二,亦勾情也。然必勾西门,方是帘下勾情。夫未勾西门,先勾武二。有心勾者反不受勾,无心勾者,反一个眼色即成五百年风流孽冤。天下事固有如此。而金莲安心勾情,故此不着而彼着也。故勾武二,又帘下勾情一影。

王婆本意招揽西门,以作合山自任,而不肯轻轻说出。西门本意兜揽王婆,以作合山望之,而又不便直直说出。两人是一样心事,一样说不出,一样放不下,一样技痒难熬,故断断续续有这许多白话也。

试想捉笔时,写帘下一遇,既接入王婆,则即当写西门到茶房中许以金帛,便央王婆作合,王婆即为承认画计。文章中,固无此草率文字。即西门人王婆茶房内,开口便讲,其索然无味,为何如也。则说技之妙文,固文字顿错处,实亦两人一时不得不然之情理也。篇内知县,本为欲写武二出门,故写一知县,却又因知县要寄礼物,乃又写一朱励。文字有十成补足法,此十成补足之法也。不知又为后文卫千户本官伏脉。

作者每于伏一线时,每恐为人看出,必用一笔遮盖。《金瓶》皆是如此。如这回内,写妇人和他闹了几场,落后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此为后落帘打西门之由,所谓针线也。又云武大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慈的却不好。是其用遮盖笔墨之笔,恐人看出也。于此等处,须要看他学他。故做文如盖造房屋,要使梁柱笋眼都合得无一缝可见,而读人的文字却要如拆房屋,使某梁某柱的笋,皆一一散开在我眼中也。

此后数回,大约同《水浒》文字。作者不嫌其同者,要见欲做此人,必须如此方妥方妙,少变更即不是矣。作者止欲要叙金莲人西门庆家,何妨随手只如此写去。又见文字是件公事,不因那一人做出此情理,便不许此一人又做出此情理也。故我批时,亦只照本文的神理段落章法,随我的眼力批去,即有亦与批《水浒》者之批相同者,亦不敢避。盖作者既不避嫌,予何得强扭作者之文,而作我避嫌之语哉?且即有相同者,彼自批《水浒》之文,予自批《金瓶》之文,谓两同心可,谓各有见亦可,谓我同他可,谓他同我亦可。谓其批为本不可易可,谓其原文本不可异批亦无不可。看西门庆问茶钱多少,问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又云与我做个媒也好,又云回头人儿也好,又云干娘吃了茶,又云间壁卖的什么,又云他家做的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家去,都是口里说的是这边,心里说的是那边,心里要说说不出,口里不说忍不住,有心事有求于人,对着这人便不觉丑态毕露,底里皆见。而王婆子则一味呆里撒奸,收来放去,又自报脚色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21页/4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