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徉推不采,煞是好看煞人。至一块银子到手,王婆便先说你有心事,而西门心事,一竟敢于吐露,王婆且先为一口道出,写得色字固是怕人,写得财字更是利害,真追魂取影之笔也。读《金瓶》后,而尚复敢云,自能作小说,与读《金瓶》后,而尚不能自作小说,皆未尝读《金瓶梅》者也。
头一日,点梅汤,点和合汤,第二日,偏不即出问茶,偏等他自己要茶,偏又浓浓点两盏茶。琐琐处,皆是异样纹锦,千万休匆匆看过。
王婆自叙杂趁处,皆小户人家此等妇人三四十岁后,必然之事。甚矣六婆之不可令其入内也。
书内写媒婆、马泊六,非一人名字。王婆写得如鬼如蛾,利害怕人,我每不耐看他写王婆处也。
写王婆的说话,却句句是老婆婆声口,作老头子不得,作小媳
妇亦不得故耳。'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受贿)设圈套浪子私挑(私挑)
上一回结因,下一回成果,此回乃将因做果之时之事也。然而却是两段文字,一段定挨光,一段做挨光。写十分光,却先写五件事,后又写一件事,才写十分光。而写十分光内,却又写九个此事便休了,分明板板写出,却又生(活)〔动〕不凡。且见后文金莲如于三分、四分光时便走,五、七分时便走,王婆所云我不能拉住他,总之,到九分光时,如若不肯,王婆亦止云来搭救西门,此(享)〔事〕便休,再也难成。然则挨光虽王婆定下,而光之能成,到底是金莲自定也。写妇人之淫若此!
后半写挨光,便是前面所定之挨光也。看他偏是照前说出者一样说出,偏令看者不觉一毫重复,止见异样生动,自是化工手笔。看他于五分光成时,止用王婆将一手往脸一摸,便使上下十分光皆出,真是异样妙笔。
《金瓶梅》纯是异样穿插的文字,惟此数回乃最清(折)〔析〕者。盖单讲金莲偷期,亦是正文中之必不可苟者,而于闲扯白话时,乃借月娘、娇儿等拢人金莲。一边敲击正文,全不费呆重之笔,一边却又照管家里众人,不致冷落:真一笔作三四笔用也。
文内写西门庆来,必拿洒金川扇儿。前回云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第一回云卜志道送我一把真川金扇儿,直到第八回内,又云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吾不知其用笔之妙,何以草蛇灰线之如此也?何则?金、瓶、梅,盖作者写西门庆精神注泻之人也。乃第一回时春梅已于大丫头三字影出,至瓶儿则不舍心头口头频频相照,而金莲虽曾自打虎过下,却并未与西门一照。于未挑帘之前,则一面写武二自打虑做都头文后,为单出笔写金莲这边。而西门为此书正经香火,今为写金莲这边,遂致一向冷落,绝不照顾。在他书则可,在《金瓶梅》岂肯留此绽漏者哉?况且单写金莲(手)〔于〕挑帘时,出一西门,亦如忽然来到已前不闻姓名之西门,则真与《水浒》之文何异?然而叙得武大、武二相会,即忙叙金莲,叙勾挑小叔,又即忙叙武大兄弟分手,又即忙叙帘子等事,作者心头固有一西门庆在内,不曾忘记,而读者眼底不几半日冷落西门氏耶?朦胧双眼,疑帘外现身之西门,无异《水浒》中临时方出之西门也。今看他偏有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轻快、三十分讨便宜处,写一金扇出来,且即于叙卜志道时,写一金扇出来,夫虽于迎打虎那日,大酒楼上,放下西门、伯爵、希大三人,止因有此金扇作幌伏线,而便不嫌半日(滚辘)〔缅骊〕洋洋写武大、写武二、写金莲如许文字。后于挑帘时,一出西门,止用将金扇一幌,则作者不言,而本文亦不与《水浒》更改一事,乃看官眼底,自知为《金瓶》内之西门,不是《水浒》之西门。且将半日叙金莲之笔,武大、武二之笔,皆放人客位内,依旧现出西门庆是正经香火,不是《水浒》中为武松写出金莲,为金莲写出西门,却明明是为西门方写金莲,为金莲方写武松,一如讲西门庆连日不自在,因卓二姐死,而今日帘下撞着的妇人,其姓名来历,乃如此如此。说话者恐临时事冗难叙,乃为之预先倒算出来,使读者心亮,不致说话者临时费唇舌。是写一小小金扇物事,便使千言万语一篇上下两半回文字,既明明写出,皆化为乌有,而半日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西门庆,乃复活跳出来。且不但此时活跳出来,适才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时,无非是西门庆账簿上开原委,罪案上写情由,与武大、武二绝不相干。试想作者,亦安有闲工夫与不相干之人写家常哉?此是作者异样心力写出来。而写完放笔,仰天问世,不觉失声大哭曰:我此等心力,上问千古,下问百世,亦安敢望有一人知我心者哉?故金扇儿必是卜志道送来,而(排)〔挑〕帘时金扇一照,成衣时金扇又一照,跃跃动人心目。作者又恐真个被人知道,乃又插入第八回内,使金莲扯之,一者收拾金扇了当,二者将看官瞒过,俱令在卜志道家合伙算账。今却被我一眼觑见,九原之下,作者必大哭大笑,今夜五更灯花影里,我已眼泪盈把,笑声惊动妻擎儿子辈梦魂也。
然则作者于第二回内,不写妇人勾挑武二哥,岂不省手?不知作者,盖言金莲结果时,如何一呆至此,还平心稳意要嫁武二哥哉?故先于此回内,特特描写一番,遂令后九十回文中,金莲不自揣度,肯嫁武二一团痴念,紧相照应,人虽鹊突,文却不可鹊突也。然则西门庆被色迷,潘金莲亦被色迷,可惧可思。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幽欢)闲茶坊郓哥义愤(义愤)
此回却是两个半截文字:前半篇是挨光的下半截,后半篇是捉奸的上半截。
看他人手几语,用王婆口中,将娘子、大官人没原没故,扯拢一块,便把门曳上,此是九分光,却是下半截文字已完。下文另用通身气力,写娘子、大官人也。
写二人勾情处,须将后文陈敬济几回勾挑处合看,方知此回文字之妙,方知后几回文字之妙,绝不雷同也。
开手将两人眼睛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人情,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宁耐也。五低头内,妙在一别转头。七笑内,妙在一带笑,一笑着,一微笑,一(二)面笑着低声,一低声笑,一笑着不理他,一踢着笑,一笑将起来,遂使纸上活现。试与其上下文,细细连读之,方知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内百不是也;脸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一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笑着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两斜瞅内,妙在要便斜瞅他一眼儿一是不知千瞅万瞅也。写淫妇至此,尽矣化矣。再有笔墨能另写一样出来,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写后之无数淫妇人,无数眉眼伎俩,则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驳驳的响。读者果平心静气时,看到此处,不废书而起,不圣贤,即木石。
前文写两人淫欲已绝,后文偏又能接手写第二日一段,总之才高一石不能测也。
写二人妙矣,必彰明较著写二人之物。一部内用西门之物者不少,用金莲之物者亦不少也。用西门之物非一人,用金莲之物亦非一人。故必先写二物,门面身分,一一抬出也。
后文郓哥一段,止是过文。看他亦一字不苟,写篮,写梨,写篮落梨滚,哪哥一面骂,一面哭,一面走,一面拾梨,一面提篮,又一面指着回转骂,然回转身来骂,却又是一面走也。文心活泼周到,无一点空处。吾不知作者于做完此一百回时,心血更有多少,我却批完此一回时,心血已枯了一半也。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捉奸)饮鸿药武大遭殃(饮鸡)
此回文字,妙在上半捉奸,句句是武大,却句句是娜哥;下半用药,句句是金莲,却句句是王婆。
此回文字幽惨恶毒,直是一派地狱文字。夜深风雨,鬼火青荧,对之心绝欲死。我不忍批,不耐批,亦且不能批,却不知作者当日何以能细细的做出也。
教我明日拿笔做这样一篇文字,其实不敢。盖想不得,非做不得也。
拿砒霜来,是西门罪案。后文用药,是金莲罪案。前用刁唆,结末收拾,总云是王婆罪案。
上文勾情处,要与花园调婿一回对读,见文不犯手。此文要与贪欲丧命一回对读,见报总一般。
看此回而不作削发想者,非人心。则此回,又代普净师现身说法也。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瞒天)王婆帮闲遇雨(遇雨)
此回何九是周旋武大了当的文字。自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是写西门庆、金莲开手一番罪案已完。则《金瓶梅》一金字的出身来历已完。不特西门庆又要暂丢开去娶孟玉楼,即作者亦要暂放此处更为瓶、梅作传。今看他下半回依旧还是金莲、王婆文字,不知作者自是借锅下米,做玉楼,做薛嫂,做春梅,人自不知也。
何处做玉楼?观金莲"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哪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此是玉楼的过文,人自不知也。不然,谓是写金莲,然则此言却是写金莲甚么事也?要知作者自是以行文为乐,非是雇与西门庆家写账簿也。
何处写薛嫂?其写王婆遇雨处是也。见得此辈止知爱钱,全不怕天雷,不怕鬼捉,昧着良心在外胡做,风雨晦明都不阻他的恶行,益知媒人之恶,没一个肯在家安坐不害人者也。则下文薛嫂已留一影子在王婆身上。不然,王婆必写其遇雨,又是写王婆子甚么事也。· 何处写春梅?看其写金莲唱曲内,必一云唤梅香,再云梅香是也。不然,金莲与西门,正是眼钉初去,满心狂喜之时,何不得于心,乃唱一惨淡之曲?而金莲自身沾宠之不暇,乃频唤梅香,且不说丫攫而必用梅香。总之,金、梅二人原是同功一体之人,天生成表里为恶,一时半霎都分不开者。故武大才死,金、梅早合,而烧夜香,直与楼上烧香,弄得一双,遥遥相照。谁谓《金瓶梅》有一闲笔浪墨,而凡小唱笑话为漫然无谓也哉?
文有写他处却照此处者,为顾盼照应伏线法。文有写此处却是写下文者,为脱卸影喻引入法。此回乃脱卸影喻引入法也。试思十日二十日,方知吾不尔欺。
写王婆遇雨,又有意在,盖为玉楼而写也。何则?武二哥来迟而金莲嫁,亦惟武二哥来迟,而未娶金莲先娶玉楼之时日,乃宽绰有馀。不然,娶金莲且不暇,况玉楼哉?夫武二之迟,何故而违多则两三月、少则一月之语哉?则用写王婆遇雨,照人武二路上雨水连绵,误了日期一语。不然,夫帮闲必以遇雨为趣,则恐伯爵当写其日日打伞也。文字用笔之妙,全不使人知道。
写何九受贿金,为西门拿身分,不似《水浒》之精细防患。盖哎水浒》之为传甚短,而用何九证见以杀西门;今此书乃尚有后文许多事实也,且为何十留地故耳。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娘(说媒)杨姑娘气骂张四舅(气骂)
上文自看打虎至六回终,皆是为一金莲不惜费笔费墨,写此数回大书。作者至此,当亦少歇。乃于前文王婆遇雨半回层层脱卸下来,到此又重新用通身气力,通身智慧,又写此一篇花团锦簇之文,特特与第一回作对,其力量亦相等。人谓其精神不懈,何其不歇一歇?不知他于上文遇雨文内,即已一路歇来,至此乃歇后复振之文,读者要便被他瞒过去也。知此回文字精警,则益信前遇雨文字为层层脱卸此回文字也。
夫以《金瓶梅》为名,是金莲、瓶儿、春梅为作者特特用意欲写之人。乃前文开讲,便出瓶儿,恰似等不得写金莲,便要写瓶儿者。乃今既写金莲,偏不写瓶儿,偏又写一玉楼。夫必写一玉楼,且毋论其文章穿插,欲急故缓,不肯使人便见瓶儿之妙,第问其必写玉楼一人何故?作者命名之意,非深思不能得也。玉楼之名,非小名,非别号,又非在杨家时即有此号,乃进西门庆家,排行第三,号日玉楼,是西门庆号之也。号之云者,作妾之别说也。即此玉楼二字,已使孟三姐眼泪洗面,欲生欲死也。乃玉楼二字,固是作者为之起也,非真个有一西门庆为之起此名也。作者意固奈何?语有云:"玉楼人醉杏花天。"然则玉楼者,又杏花之别说也。必杏花又奈何?言其日边仙种,本该倚云栽之。忽因雪早,几致零落。见其一种春风,别具嫣然,不似莲出污泥,瓶梅为无根之卉也。观其命名,则作者待玉楼,自是特特用异样笔墨,写一绝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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