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金瓶梅回评

作者: 朱一玄64,724】字 目 录

寂寞顿解,此必写春梅至淫死者,为厌说韶华,而必使雪娥受辱者,为不耐穷愁,故必双写至此也。夫一部《金瓶梅》,总是冷热二字,而厌说韶华,无奈穷愁,又作者与今古有心人同困此冷热中之苦,今皆于一春梅发泄之,宜乎其下半部单写春梅也。至于蕙莲原名金莲,王六儿又重潘六儿,又是作者特特写出。此固一金莲,彼又一金莲,寻来者一金莲,寻去者又一金莲,眼前淫妇人,比比皆同,不特一潘氏为可杀也。况乎有潘金莲,而宋金莲不得仍名金莲,且不得再说金莲,更不得再穿金莲,即欲令其拾金莲之旧金莲以为金莲,亦必不肯依,至后且不容世有一宋金莲改名之宋蕙莲,且死后并不容其山洞中有一物在人亡之遗下一只金莲,则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总虽有百金莲,总未如潘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也。至于王六儿之品箫,更胜金莲之品玉,而金莲之一次讨纱裙,又不如王六儿之夜夜后庭花,是虽有百金莲,不如一金莲之潘六儿,又有一后来居上之王六儿夺其宠,争其能,脾晚其后,则一六儿又难敌无穷无尽胜六儿之六儿。然淫妇之恶,莫过于潘金莲,故特特著之于《金瓶梅》,使知潘金莲者可杀可割,而淫妇之恶,更有胜于潘六儿者,故又特特著此《金瓶梅》,使知凡为淫妇之恶,更杀不足割不尽也。所以两金莲遇而一金莲死,两淫不并立;两六儿合而迷六儿者去,两阴不能当,两斧效立见也。作者所以使蕙莲必原名金莲,而六儿后又有一六儿也。至于陈敬济,亦有深意。见得他一味小殷勤,遂使西门、月娘被他瞒过,而金莲、春梅终着了他的道儿也。故谓之敬济。而又见陈洪当倾家败产之时,其子苟有人心,自当敬以济此艰难,不敢一日安枕下食,乃敬济如此!西门有保全扶养之恩,而其婿苟有人心,自当敬以济此恩遇,不可一事欺心负行,而敬济又如彼!至若其父为小人,敬济当敬以干蛊济此天伦之丑;其岳为恶人,敬济又当敬以申谏以尽我亲亲之谊,乃敬济又如此如此,如彼如彼!呜呼!所谓敬济者安在哉?至其后做花子,做道士,一败涂地,终于不敬,其何以济?宜其死而后已也。则又作者特地为后生作针贬也。至于秋菊,与梅、莲作仇,而玉箫与月娘作脾,又以类相反而相从也。李桂姐为不祥之物,杂本之人,盖桂生李上,岂非不祥杂本?而吴银儿言非他的人儿,皆我的银儿也。若夫爱月,则西门临死相识之人,去其死时,为日不久,大约一年有馀,言论月论日的日子,死到头上,犹自祈丧也,犹奸淫他人也。银瓶有落井之凿,故解衣银姐,瓶将沉矣。月桂生炎凉代擅之时,故趋炎认女,必于月娘,而即于最炎时露一线秋风。若夫桂出则莲凋,故金莲受辱,即在梳拢桂儿之后。而众卉成林,春光自尽,故林太太出而西门氏之势已钟鸣漏尽矣。他如此类,义不胜收。偶因玉楼一名,打透元关,遂势如破竹,触处皆通,不特作者精神俱出,即批者亦肺腑皆畅也。文章当攻其坚处,一坚破,而他难不足为敌矣。信然信然!其写月娘为正,自是诸花共一月。李花最早,故次之。杏占三春,故三之,雪必于冬,冬为第四季,故四之。莲于五月胜,六月大胜,故五排而六行之。瓶可养诸花,故排之以末。而春梅遇虽极早,却因为莲花培植,故必自六月迟至明年春日,方是他芬芳吐气之时,故又在(安)〔守〕备府中方显也。而莲杏得时之际,非梅花之时,故在西门家只用影写也。玉楼为处此炎凉之方,春梅为翻此炎凉之案,是以二人结果独佳,以其为春梅太烂馒了,故又至淫死也。

此回内出春梅,人知此回内出春梅为巧,不知其一回中已于大丫头三字内已出了春梅。此处盖又一掩映上文,然终是第二笔矣。于其第一笔,谁肯看之哉?试想无教大丫头一笔在前,此处即出此一笔,有何深趣?甚矣,看文者休辜负于人家文字矣。

作者写玉楼,不是写他被西门所辱,却是写他能忍辱。不然,看他后文,纯用十二分精彩结果玉楼,则何故又使他为西门所辱,为失节之人?盖作者必于世,亦有大不得已之事,如史公之下蚕室,孙子之别双足,乃一腔愤意,而作此书,言身已辱矣,惟存此牢骚不平之言于世,以为后有知心,当悲我之辱身屈志,而负才沦落于污泥也。且其受辱,必为人所误,故深恨友生,追思兄弟,而作热结、冷遇之交,且必因泄机之故受辱,故有倪秀才、温秀才之串通等事,而点出机不密则祸成之语,必误信人言,又有吃人哄怕之言。信乎作者,为史公之忍辱著书,岂如寻常小说家之漫肆空谈也哉?

月琴与胡珠,双结人一百回内。盖月琴寓悲愤之意,胡珠乃自悲其才也。月琴者,阮也。阮路之哭,千古伤心。故玉楼弹阮,而爱姐亦弹阮,玉楼为西门所污,爱姐亦为敬济所污,二人正是一样心事,则作者重重愤慈之意。爱姐抱月琴而寻父母,则其阮途之哭,真抱恨无穷。不料后古,而有予为之作一知己。嗯!可为作者,洒酒化咽蛊(字句有误)矣。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占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烧灵)

上回写娶玉楼,却只算才娶来家,才来家第一夜,此回便序金莲矣。然则费如许力量,写一玉楼,而止拉到家中便罢休,何以谓之情理文字哉?然而接写玉楼来家,如何宴尔,如何会月娘、众人,势必又是一篇文字,既累笔难写,又冷落金莲矣。今看他竟不写玉楼,而止写金莲,然写金莲时,却句句是玉楼文字,何巧滑也?何则?金莲处冷落,玉楼处自亲热也。玉楼处亲热,观西门之惭疏金莲处,更可知也。端午别金莲,到六月初二,将近一月也。此将近一月中做的事,皆是相看玉楼,收拾下礼。然将近一月中,忙此一事,岂无一刻闲工到六姐处哉?今既绝无消息,是未娶之前,已心焉玉楼矣。六月初二日既娶玉楼,六月十二即嫁大姐。夫此十天之内,既忙不得工夫走动,十二至廿八半月以内,又无一刻闲工夫哉?夫无闲,何以至院里哉?

写尽西门既娶新人,既难丢玉楼,又因娶玉楼,心中自惭,不好去见金莲,又恐玉楼看出破绽,一时心事有许多,欲进不前,故金莲屡促而不至也。则金莲处一分冷落,是玉楼处一分热闹。文字掩映之法,全在一笔是两笔用也。

六月二日娶玉楼后,才是文嫂来约娶大姐。夫自二日至十二仅十天,而十天内方说娶,一时便措置一件婚嫁事,且又在娶玉楼之时。一者见西门庆豪富,二者见陈洪势要,为西门趋承恐后者也。映后文月娘不堪。

写床既入情理,又为春梅回家作线也。

看他写玉楼替上两行诗句,明明是以杏花待玉楼,如我前所言者,益信我不负作者矣。

夫写玉楼簪子何哉?当看其又写金莲簪子,便知写玉楼簪子。何则?玉楼答上有诗,金莲答上亦有诗。观金莲替上的诗,必以莲自喻,则知玉楼替上的杏,明是作者自言命名之意,恐人不知,又以金莲替衬出之,则知玉楼之名,信如予言,人自未细心一看耳。此回内缴过两件物事,又伏出两件物事。金莲撕扇,是收拾过前三番写的扇子也。不来还我香罗帕之曲,又收拾过王婆所掏出之帕也。如云被风吹出帕来,既现半日花样,自然又要风吹散了他,不然,摇摆天上,却何日消缴,何处安放他?至陪大姐一床,与玉楼一替,又特特为敬济严州一线。而此处又衬玉楼宴尔,西门薄幸,金莲几乎被弃,武大险此白死。真小小一物,文人用之,遂能作无数文章,而又写尽浮薄人情,一时间高兴,便将人弄死而夺其妻,不半月又视如敝展,另去寻高兴处,真是写尽人情!

看此回写武二迟了日子,因路上雨水,方知王婆遇雨,是为武二迟日作地,而武二迟日,盖又为娶玉楼作地也。不然,武二倘一月便回,或两月便回,西门一边忙金莲之不暇,何暇及玉楼哉?不知作者谓武二来迟,是为娶金莲作地,知者谓为娶玉楼作地。然则王婆遇雨,固原为玉楼作地,未(常)〔尝〕为武二作地。而前回脱卸玉楼,又不独以王婆照薛嫂儿也。

烧灵必使和尚听淫声一段,总是写金莲妖淫处,随处生情,没甚深意,又特为玉楼烧灵一对,愈衬其不堪也。

文嫂儿,蜂也。为敬济说亲时,陈洪正胜,则是将败未败之黄荷,故蜂儿犹来。至后文陈定作老仆,是其败已败定矣,止徐一黄茎则奈何,故止用文嫂儿通信。

金莲、玉楼这答已现,后文瓶儿又有寿字替,且每人皆送一替,至春梅则有与小玉互相酬答之替,而西门乃与伯爵同梦替折,自是细针密线之处。

第九回西门庆偷娶潘金莲(偷娶)武都头误打李皂隶(误打)

此回金莲归花园内矣。须记清三间楼,一个院,一个独角门,且是无人迹到之处。记清方许他往后读。

此回偷娶金莲,即是顺出春梅,而出春梅时,必云月娘房里两个丫头,一个春梅,一个玉箫。明是作者恐人冤他第一回内不曾在大丫头三字中出春梅也。又恐无目者犹然不知,下又云另买一个小丫头云云,明明说先有一个小丫头陪此大丫头三字者为春梅也。予言岂不益信?亦如玉楼之名,观其替上诗句益信。

内将月娘众人俱在金莲眼中描出,而金莲又重新在月娘眼中描出;文字生色之妙,全在两边掩映。故下文武二文字中,将李外传替死,自是必然之法。又恐与《水浒》相左,为世俗不知文者口实,乃于结处,止用一倒说是西门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遂使《水浒》文字,绝不碍手。妙绝妙绝!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充配)妻妾玩赏芙蓉亭(玩赏)

此回收拾武松,是一段过接文字。

妻妾玩赏,固是将上文诸事诸人一锁,然却又早过到瓶儿处也。文字如行云冉冉,流水潺潺,无一沾滞死住,方是绝世妙文。止是出瓶儿妙矣,不知作者又瞒了看官也。盖他是顺手要出春梅,却恐平平无生动趣,乃又借瓶儿处绣春一影,下又借迎春一影,使春梅得宠一事,便如水光镜影,绝非人意想中(百)〔事〕,又最入情理。且瓶儿处不致寂寞,西门步步留心,垂涎已久,而金莲得宠,惹嘲生事,与气骄志放,以致私仆,一笔中将诸事皆尽,而又层层深意,能使芙蓉亭一会,如梁山之小合泊。金、瓶、梅三人,一现在,一旁待,一趁来,俱会一处,俨然六房脾妾全盛之时也。天下事固由渐而起,而文字亦由渐而入,此盖渐字中一大结果也。

讲瓶儿出身,妙在顺将伯爵等一映,使前后文字皆动,不寂寞一边。文字中真是公孙舞剑,无一空处。而穿插之妙,又如凤人牡丹,一片文锦,其枝枝叶叶,皆脉脉相通,却又一丝不乱,而看者乃又五色迷离,不能为之分何者是凤,何者是牡丹,何者是枝是叶也。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激打)西门庆梳笼李桂姐(梳笼)

此回文字上半明明是写金莲得宠,却明是写春梅得宠。盖前文写西门庆之于金莲,已不舍如花如火矣,过此十三回内,又是瓶儿的事,是写其如花如火者,又皆瓶儿之如花如火者也。然则必书春梅于瓶儿之前,见得与金莲同功一体,生死共之,不得不先写春梅也。夫先写春梅,止云收用而已毕,将春梅较蕙莲、来爵媳妇之不若,何以为之《金瓶梅》哉?固知此与雪娥生波起浪,皆是作者特为春梅地步,见得此日春梅,已迥非昔日之春梅,而雪娥梦梦,自不知之,宜乎有许多闲事。是故此回虽为金莲私仆作火种,却是为春梅作一番出落描写也。

写春梅常带三分傲气,方与后文作照。

写与雪娥淘气处,偏不一番写,偏用玉楼来截住上文,少歇另起,且必于第二日另起。人知金莲进言之妙,不知作者且特特写一玉楼,与金莲翻案,针锋反映,见得作孽者自作孽,守分者自守分。然则如无风起浪之金莲、春梅固不足论,而即如凡有炎凉之来,我不能自守,为其所动者,皆自讨苦吃也。故后文处处遇金莲悲愤气苦时,必写玉楼作衬。盖作者特特为金莲下针贬,写出一玉楼,且特特为如金莲者下针贬,始写一玉楼也。

写起事之因,作两番写;写打雪娥,亦作两番写。淘气亦必春梅、雪娥闹一番,再写金莲、雪娥闹一番。见得如此淘气,而月娘全若不闻,即共至其前,亦止云我不管你,又云由他两个。然则写月娘真是月娘,继室真是继室,而后文撒泼诸事,方知养成祸患,尾大难掉,悔无及矣。故金莲敢于生事,此月娘之罪也。看他纯用阳秋之笔,写月娘出来。

一路写金莲用语句局住月娘,月娘落金莲局中,有由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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