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北图藏《金瓶梅》文龙批本回评辑录

作者: 朱一玄44,482】字 目 录

。试观此一回,西门庆不过死一妾耳,如此铺张,群然和之,不过多有几个银钱,遂荒谬僧妄,一至于此。此非写西门庆之情,正是写西门庆之势,读者勿认作西门庆独情深于瓶儿也。非写西门庆之势之盛,正是写西门庆之势将衰,而诸妾之离德离心,亦兆于此也。西门庆何足云,有心世道者,可不加之意哉!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戈1879)五月十七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三月十三日。

第六十四回

文禹门云: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人之贤否,自有定评。惟其左右之人,知之最真,亦言之最当。况此书皆作者所言,术安之所褒贬,实作者之所平章也。此间议论,亦如是神仙乏相,龟婆之卜,因明明指示于人,阅者又何必自作聪明,妄出见解,而有所偏好偏恶于其间也。西门庆此番举动,堆安一言以蔽之曰:不是疼人是疼钱。哀梨并剪,爽利乃尔。吾故曰:是势利,非情分也。至于诸妇之轩侄,大娘与三娘并举,二娘与五娘同称,径渭之分,昭然可指。然此第言其用钱也,恐阅者还不明白,故又特表大娘之顺则喜,逆则怒,不如六娘又谦让又和气,以陪衬之。五娘之开口打,闭口骂,复有春梅之济其恶,助其虐,以则效之。其不言雪娥者,本在不足局之列,亦人之所共知者也。作者口中月旦,已告人以低昂,何尝皮里阳秋,仍望人之推测。奈何爱而加诸膝,恶而坠诸渊,逞一己之私心,自诩读书得简,此不但非作者之知己,实为作者之罪人也。即此一回,玉箫与书童私通,深责月娘之疏忽,而不问金莲之纵容。岂以金莲为不足道也,何又期月娘之太深也了此刻西门庆已死,尚可说也.今西门庆尚存,独无贵乎?后之金莲因奸被逐,又谓月娘实杀金莲,不解其何自相矛盾乃尔。甚矣!人之不可有偏心有成见也。玉箫与书童之事,偏又为金莲所见,甚可怕也,而不知乃不幸之大幸也。三章之约,前有西门庆,后有如愈儿。心法之传,金莲实授自王婆子,而推而广之也,并能推己以及人。其视苟合之事,人之常悄,不足为异。惜乎丁书童不知琴童之事,以为可怕而逃。否则大可时相往来,或者金莲竟有亲来临幸之日,亦未可知。何其馁也。

按:"深罪月娘之疏忽",系指竹坡原评:"玉萧必随月娘,是作者特诛月娘闺节不严,无端透漏春消息.以致有金莲、敬济、雪娥等事。故以玉箫安放月娘房中,深罪月娘也。"

第六十五回

文禹门云:李瓶儿丧事,可谓盛矣。奢侈膺妄,竟未有以为非者,足见人西门氏之门,尽是一群势利鬼也。有权之势,终不敌有利之势。权有时而旁移,利无施而不可,沸沸攘攘,又孰非趋利之人哉?蒙其利者,自无不助其势,即慕其利者,亦无不畏其势。利即势之根源,势则利之效验。西门庆今日之势,无非李瓶儿平日之利也。在瓶儿可以无憾,彼月娘其何以堪?设使死者竟是月娘,恐反无此排场热闹。若娇儿、玉楼、金莲等诸妾,更可想见。谓予不信,试将西门庆死后光景,合而观之,亦可恍然矣。

《诗》云:"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西门方出瓶儿之殡,如意已登西门之床。西门庆之深情,果安在哉?西门因如意遮开瓶儿之箱,月娘怨西门不发瓶儿之物,众妻妾之离心,良有以也。

第六十六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与上一回,接连看去。方写李瓶儿开吊出殡,旋写黄御史请客肆筵;方写黄真人发赚荐亡,又写西门庆升官转正。吉吉凶凶,拉拉杂杂,无知者以为兴旺,有识者早觉凄凉。试想:官场宴会,八府皆来,车马盈门,笙歌满耳,衣冠齐楚,揖让趋跄,半是仕宦富贵中人,究与西门庆有何干涉?而亦跪拜于其间,有何体面?不过多认识几个显者,为将来讲说人情张本,其实无非使枉者直而直者枉。自诩与当道相通,而暗中却伤却阴鸳不少,此皆其败家之由,并非其得意之事。故见远者,于自己兴旺之秋,还要常思退步,回顾后人。若但以旁人之荣耀为己之荣耀,其不至于凄凉也,不知今日之得意洋洋,尽是假中之假也,究亦何益于身心性命、妻妾儿孙哉?

人世间借人之势以为利,不独西门庆为然也。不料阴界内受人之请以询情,虽在佛菩萨亦尔也。竟能使有罪者有为无罪,不生者得以转生。若以为真,恐无此理。若以为假,竟有此事,岂不怪哉!所以得云峰之信,并无人道喜,受真人之荐,遂大家称贺也。分明一群酒鬼、色鬼、势利鬼,说鬼掉鬼,鬼闹排场而已。我亦借此书信手批之,鬼混而已矣,

按:此评作者曾改写一次。原为"试想酒阑人散之后,西门庆归死人屋中困觉,众妻妾人各一心,各入自室。"后以另纸,改成"试想官场宴会,八府皆来· · 一此皆其败家之由。"

第六十七回

(一)

文禹门云:西门庆之与李氏,可谓义重情深乎?试观瓶儿死未及月,即在其屋与如意苟合,赞奶子一语,虽提及六娘,固俨然以爱瓶儿之爱爱如意矣。是李氏之宠,已移于如意矣,情云乎哉?瓶儿之死,可谓得其时也。术安之告傅伙计,真深知西门庆者。昔人有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荆棘得刺。此等人纵慷慨好施,而欲人之感恩戴德也,岂可得乎?应伯爵者,固已窥其隐矣。

(二)

文禹门又云:观此一回,可见予言之不谬。目录日《赏雪》,玉箫说:"好不阴得重",伯爵道:"飘雪花儿哩",是酿雪将雪尚未成雪也。亦如西门庆,晚夕身上常发酸,起来腰背疼痛,是寻死将死尚未便死也。此时及早回头,或可挽回一、二,多活两年。乃自负结交官府,竟为黄四说情矣。人命所关,不问事之虚实,但听一面之词,便出说帖,恐地下有含冤之鬼,法外有漏网之凶,是谁之过钦?百金不受而收,此即枉法赃也。借地与人,赔钱待客,全为此等用处。时衰运败,鬼乃登门入室,李瓶儿之来,明明告以将死,不可寻死也。下文又以伯爵生子欲动之,尚可曰:我躬不阅,逞恤我后乎?五十两之施,难救百两之受,处处警以防死,而事事总是讨死,而况月儿引之于前,六儿诱之于后,不知如意儿已独实受其尽矣。何必再看下文,西门庆死机,不已跃跃于纸上乎?此处之得意处,殆无非回光返照云。吾故曰:不是兴旺,只觉凄凉耳。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七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三月十五日。光绪八年(1882)九月十五日又阅一遍,并作附记云:"姬人夜嗽,使我不得安眠。早起行香,云浓雨细。道台因病,停止衙参。回署辰初,诸人均尚高卧。看完此本,细数前批,不作人云亦云,却是有点心思,使我志遂买山,正可以以此作消闲也。"

第六十八回

文禹门云:作者写西门庆罪恶,不至十分不止,至十分而犹不止也。家中纵性,院内悠情,亦足以杀其躯矣。又令其波其门下室家,伙计妇女,由近及远,由亲及疏,亦足以绝其嗣矣。乃又令其辱及旧族之家,络绅之妇,真可谓流毒无穷,书恶不尽。若再令其活在人间,日月亦为之无光,霹雳将为之大作。

此回本为上回伏线,又为下回安根,两回作一回看可也。桂儿之狠,胜似银儿,月儿之毒,更甚于桂儿。银儿温柔,桂儿刁滑,月儿奸险,只此三人,互相报复,己陷西门庆于不赦之条,永无超生之路矣。然而西门庆固乐此而不悔也,阅者其慎族!

第六十九回

文禹门云:此回令人不愿看,不忍看,且不好看,不耐看,真可

不必看。此作者之过也。

第七十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西门庆赴东京,比上一次又不同,开了许多眼界,见了许多场面,添了些诌媚伎俩,长了些骄傲神情。虽花了许多银钱,却学了乖亦不少。

窃尝谓都会之所,最足以出息人物,亦最足败坏人材。五方杂处之区,无所不有,亦无所不精也。每见外省聪明子弟,调镜文人,其言谈举动,未尝不佳,而总觉带些土气,往往中等之质,到京盘桓数月,其气象便迥然不同。但观曾会试举人不曾会试举人,不但字法一变,文法一变,即五官亦有'异也。然久于都城者,未得良朋益友,其不失其本质者,盖罕。

第七十一回

文禹门云:西门庆所与往来者,何太监而外,不过夏龙溪、翟云峰、何天泉、崔中书数人而已。直写得终日奔忙,不逞安处,真是白描妙手。而朝廷之富丽,相府之繁华,百官之趋跄,都城之热闹,令人应接不暇,又真是写生妙手。笔墨如火如花,而归结之破庙投宿,一锅豆粥当饭,亦可谓伶然善也。

李瓶儿竟至东京来托梦,又指示白板门袁家,与后文小玉之所窃听窥见者,皆为《续金瓶梅》开路也。予幼年见有《隔帘花影》一书,吴月娘改为梦云娘,又有银钮丝、红绣鞋等名色。前在寿州购得《续金瓶梅》,予题名《金银玉》,与《花影》大同小异,究不知是一是二也。

第七十二回

(一)

文禹门云:不知观者以西门庆为何人也,以为可羡乎?以为可恨乎?想必羡之者少,恨之者多也。恨或生于妒钦?恨或由于恶钦?想必妒恨者少,恶恨者多也。观其所行所为,已是无恶不作,追至偷奸招宜府,正是恶贯满盈。

下文即接赴东京许多得意之事,作者其有爱于西门庆乎?《水浒传》已死之西门庆,而《金瓶梅》活之;不但活之.而且富之贵之,有财以肆其淫,有势以助其淫,有色以供其淫。虽非令终,却是乐死;虽生前丧子,却死后有儿,作者岂真有爱于西门庆乎?是殆嫉世病俗之心,意有所激、有所触而为此书也。

圣人云: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又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若西门庆者,固不贤不善者也。其或思齐焉,其或自省焉,其或从之也,其或改之也,是在观之者矣。

(二)

文禹门又云:西门庆赴东京,家中断不能无事,其尤不能安心者,潘金莲也。若再写其偷人,不但嫌重,亦觉乏味。就金莲身上心中设想.其一腔郁〔疑当为"欲"字〕火,满腹奇毒.将从何处发泄乎?念前此之冷落难堪,虑后此之宠爱莫定,李瓶儿虽死,现又有承其乏者,则如意儿之仇,有不可同夜者,况又共居园中,安能无事了借棒槌起衅,象形也,又为妇女所必需之物,欲使人知争之大有故也。殴打如意时,将平日之积念,尽情一吐,亦如巴豆性发,使腹中之垒块,一齐泄出也。

孟玉楼将结不能解之时,飘然而来。金莲益将未尽之词,如桶底脱,滑滴不留,全行流出矣。千言万语,玉楼只付之一笑,试思此刻之玉楼,其待金莲,果仍以前乎?而玉楼之有定见,居心深细,吾岂妄哉!"大姐姐不管"一语,金莲拾人之唾徐,一则曰:"大姐也有些不是",再则曰:"大姐姐只推聋装哑"。凡与之有嫌隙者,一网打尽。玉楼听如未听,答如未答,二人之心思意见,不俱大可想哉!西门庆归家,月娘为正,夫妻絮语,人之常情,此理也,非情也。金莲方新粉〔妆〕以待,西门庆果顺步而来。咽尿一层,不必有此事,不过极言之,盖咽者须一口一日咽之,而尿者不能一口一口尿之也。金莲此刻,直欲将昔日之所受于己者,今日尽旋于人,恕道也。反而行之,此金莲之所以为金莲,而乃有后文,玉楼抑郁之深而伏床大吐也。吁磋乎!我所用之之人,其不为我用也,不用之而已矣。知其能害人,我方防其害,未几乃害及于我矣,能不心寒齿冷哉!何今世金莲之多也。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八日。后评写于光绪八年(1882)九月十六日。

第七十三回

文禹门云:从来贪人无义,淫人无情,一定之理也。西门庆者非淫人乎?何独一往情深于李瓶儿也?生前既恋恋不舍,死后复倦倦不已,以致生金莲之妒。妒之极而生毒,毒愈深而计愈密,心愈狠,手愈辣,必置李氏母子于死而后快。瓶儿未死,人或不知金莲之奸;瓶儿既死,人皆共知金莲之恶,何西门庆独愤愤乎?金莲为瓶儿之仇人,我所深爱者,而为仇人之所杀,是亦我之仇人矣。不能为所爱者报仇,乃又移所爱者之爱,以爱其所爱者之仇;徒念念不忘于所爱者,所殷殷赔笑于所仇者,总不过爱其色而已,情云乎哉?或谓:淫者之情,事过辙已,兹瓶儿死逾百日,尚能忆及,究竟不能谓其非情也。要知此非西门庆之情有所钟,实李瓶儿之死得其时也。谚语有云:跑了鱼儿是大的。凡人之情,厌故喜新,重难轻易。使瓶儿常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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