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之斯易,自必厌之有时。乃兴犹未阑,人已长往,触机而动,自635
不同于念兹在兹,《忆吹箫》之唱亦不过即景命题耳。乃金莲妒之于生前,更嫉之于死后,已往深心,现在语意,全行吐露,岂西门庆尚未知之耶?偶然动念,不得谓之为情。非然者,试看下回,瓶儿之皮袄,金莲居然笑纳矣。
故看此书者,有谓西门庆仗义疏财,有谓西门庆多情念旧,是皆不会看书者也,不得不为之表出。然而金莲之刻刻不忘西门庆,岂亦非情乎?是真不知潘金莲者也。无怪乎多少俊俏儿郎,聪明子弟,倾家败产,而丧命于金莲之手,不自知亦不自悟也。无论园以内之金莲,门以外之金莲,举凡喜试白续带者,全是潘金莲,均当推而远之,畏而避之。否则,将杀汝矣,情云乎哉!
第七十四回
文禹门云:此时西门庆家,自门外汉视之,莫不以为富贵皆全,繁华无比,兴隆景象,热闹光阴,清河县中有一无二矣。及观其所与往来者,无非戏子、姑子、裱子、小优儿、媒婆子、糊涂亲戚、混账朋友、忘八伙计。即或有显者来,大抵借地迎宾,摆酒请客,与主人毫无干涉。俨然一个大酒店、阔饭铺、体面窑子、众兴会馆。彼且陪垫以为荣,送迎以为乐。有事则纳贿求情,得财卖法;无事则妻房宣卷,妾室宣淫:细思是个什么人家?成个什么人物?既无事之可传,又无功之可述;既无行之可表,又无言之可坊(?)。乃为之详叙生平,细言举动,作者是何心思?批者又是何意见也?
第七十五回
(一)
是书若但以淫字目之,其人必真淫者也。其事为必有之事,其人为实有之人,决非若《驻春园》、《好述传》、《玉娇梨》、《平山冷艳〔燕〕》以及七才子、八才子等书之信口开河,无情无理,令人欲呕而自以为得意者也。何以谓之不淫也?凡有妻妾者,家庭之间,势必636
现此丑态,以至家败人亡,后事直有不可问;见不贤而内省,其不善者而改之,庶几不负此书也。
(二)
文禹门又云:潘金莲初心,原想缠住西门庆,而西门庆竟不受羁勒也。盖淫人之淫,初不因乎情,渐不因乎色,但遇淫人即动淫兴;其始犹知选色,其继遂一味贪淫,缘色有妍娃,是人之所共见者也。而淫中别有滋味,惟淫者乃独知其趣焉,此非可以言语形容者也。总之,千其人者千其貌,百其妇者百其器,此中人有分别,固非金莲之一人能尽者也,又乌能缠住西门庆乎?
人知章四儿亦学王六儿、潘六儿之两口并用,而未知章四儿别有所长,非两个六儿所能及。此西门庆之所以必欲前去,初非金莲之所留得住也。
若玉楼者,却是因情而不合,因情而大吐,因情而致西门庆之来。乃西门庆仍是以淫报答之,以淫酬应之,此玉楼之所以终不能常守在西门庆家也。如意处是西门庆自想去;玉楼处是月娘招之来;潘金莲未得其实,空受其名,安得不大泼其醋哉!
彼月娘者,情不若玉楼之深,淫不如金莲等之甚,其欲收服西门庆也,不亦难乎?幸也有孕以要结之也,否则亦将人赘字号中矣。妇人以情感男子,上焉者也;以淫惑男子,下焉者也。至非淫非情,而以子息动丈夫,斯固在上之下而下之上焉,殆荣之中焉者也。批者亦何必深恶痛恨,以至于斯乎?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八月初二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三月二十五日。
"批者亦何必深恶痛恨,以至于斯",系指竹坡多处夹批:"丑绝不堪"。"作者写此回,虽为金莲散场,实因一路写月娘,俱是隐笔,恐看官不明,故此回放手一写,其丑与前扫雪夜反衬也。"竹坡原评又云:"写月娘挟制西门处,先以胎挟之,后以死制之,再以瓶儿之前车动之。谁谓月娘为贤妇人哉?吾生生世世不愿见此人也。"
第七十六回
文禹门云:若以家规而论,妻妾口舌之争,谁是谁非,而认错赔情,总在庶而不在嫡,名分之所枚关也。若以家法而论,宾客往来之际,或留或去,当察命奉令,事在主而不在奴,权柄有所统属也。月娘之含噢,金莲之泼醋,衅起于床第间也。但金莲之霸占,未必无因.而月娘之牢骚,却非为己。平心而论,月娘理直于金莲。西门庆一生混账,此次尚不糊涂,乃有糊涂甚于西门庆者,不知其是何心肠也。事起自玉楼者,仍收之于玉楼,此文法细腻处。然而月娘与金莲此恨愈结而愈深,可离而不可合矣、大抵皆金莲之所自取,于月娘何尤哉!批者何至痛恶月娘,而竟与金莲一鼻孔出气,岂真春梅之化身钦?
春梅者,一傲性无理之脾子耳。当日曾在月娘手下,此刻伺候金莲,虽西门庆收用,并未正名,亦不过迎春、玉箫等耳,尚不能与雪娥平列也。其置申大姐而逐之也,究竟狗仗人势,目无主人,家法安在?岂以其美丽而置之耶?抑防其日后得意而听之耶?使月娘不问,玉楼又暗笑曰:大姐姐也不管管。月娘追究,亦金莲之骂得是,西门庆之骂得好。二人之语,有以激之,然仍无损春梅之一毫,奴才二字遂结不解之仇。三日不吃饭,此真奴才矣。批者竟以为月娘之大不该,以至日后不可见面。呵呵!此其人不可与言家规,亦不可与言家法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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