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一时之盂贼。王杏庵徒费一番苦心,一番善举,究不能挽回造化小儿之定数。斯亦无可奈何,我尽我心而已矣。
第九十四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欲使陈、庞凑合一起,而又无因凑合之,又有孙雪娥在旁碍眼。故必先令闻其名,然后罗而致之,方不为无因。于是有刘二撒泼一事,此截搭渡法也。但渡要渡得自然,不要渡得勉强。刘二不过要房钱耳,有金宝鸨子在,何至殴打冯金宝;既打冯金宝,为何又打陈敬济?或谓酒醉故也。既已并打矣,自有众人说散,何为又送守备府?小人虽狗仗人势,然亦自有斟酌,何至凶暴至此,视守备衙门直如张胜衙门也。路非咫尺,事非重大,刘二送之,张胜收之,周老又复打之,此其间方引出春梅来,许多纠缠,着意只在此一处。然未免有许多生拉硬扯,并非水到渠成,有不期然而然之趣,此作者未尝用心之过也。然亦有用心之过处,春梅已闻敬济之名,又不便见敬济之面,有雪娥在焉,作者可谓细心矣。乃顷刻之间,使春梅做出多少故事来。作者以为撒娇,阅者以为丢丑,越看越丑,丑至令人不敢看。不但露出丫头原形,直画出泼妇本色,作者何必丑低春梅一至于此也。批者又何不云羞杀春梅,丑绝春梅乎?雪娥为春梅所买,即欲逐而卖之,甚易之也。必须装此丑态,出此丑言,始能出雪娥而人敬济乎?此一层未免多费笔墨矣。嗯嘻!又安知非作者有意描写春梅丑态,以醒阅者眼目?直若明告之曰:玉楼与春梅,其为人底里,试看其收场,便可知矣。
西门庆家中,并无一个好东西,不要称赞玉楼,推许春梅,方不是瞎子也。不然,孙雪娥亦何必定令其为娟,盖亦以写西门庆之恶,出西门庆之丑也。必用雪娥者,娇、玉、莲、瓶,皆其夺诸人者,惟雪娥乃其所自有之四娘也。不使月娘偷人嫁人,还是作者存心忠厚处。
第九十五回
文禹门云:此回已将西门庆家中诸妇女,除五妾四埠而外,如小玉、如意等,亦均各还其一个下落。乃放笔描写寡妇孤儿之忍辱受气,屈己求人,耐一片凄凉,遭万种苦恼;奴仆叛于内,友朋哄于外,皆所以定西门庆罪案,并非为月娘述家常也。
看前半部,须知有后半部;看后半部,休抛却前半部。今日之一人一事,皆昔日之所收罗埋伏,而发泄于一朝也。若竟忘记西门庆,专注意于吴月娘,是所谓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亦殊失作者之本旨,而不必与言批书,并可不必与言论事,直一磕睡汉而已。但就批者之意而言,月娘不过一昏愚妇人,不过一势利妇人,不过一残忍刻薄妇人。书中之昏愚、势利、残忍、刻薄加倍于月娘者,岂少也哉!即此一回,平安之偷窃,吴典恩之负心,皆归咎于月娘,要亦西门庆刑于之化之所致也,要亦西门庆作孽之多之使然也。奈何西门庆一死,而竟忘《金瓶梅》一书为西门庆之所作哉!按:此评写于光绪八年(1882)九月二十四日。
第九十六回
文禹门云:春梅之嫁周守备,平地登天,亦可感恩知己;又居然生子,亦可谓心满意足,从前之事,大可革心洗面,付之烟消雾化。此一回之来主人家,泣祭旧主,此亦心情之厚,事理之宜,不必为春梅病也。顾何以身归周守备,亲祭西门庆,而〔獭画眉〕之命唱,则又心心念念不忘陈敬济?可见守备非其偕老之人,西门非其受宠之人,陈敬济乃其生死不忘之人。此等妇女,尚可与之相处哉!且男女之事,必须两意相投,无味是一相情愿也。春梅意中不忘敬济,敬济心中早已忘春梅。金莲在时,以春梅为次,春梅不怨矣;金莲死后,能念及在远之玉楼,而近在目前、曾有首尾之春梅,并未尝有一语及之,置之膜外,盖已久矣。春梅为敬济做出许多丑样子来,不但无以对守备,自问何以对金哥乎?
旧馆之游,实写沧桑之变。乃正写循(还)〔环〕之理,并非专为春梅写,亦并非专为月娘写也。不过此二人,一是得意之人而今不得意,一是未得志之人而今得志;一是群妾以上之一人,一是诸妾以下之一人,固均是西门庆同时之人,二人经历,即不音西门庆身亲经历也。所难堪者,当时许多人,而今竟安往哉!
第九十七回
文禹门云:此书以《金瓶梅》命名,盖取三个淫妇人之名以成此书。是三人者,名既平列,固德无高下,品无轩轻,而其淫则一也。不过福有厚薄,寿有修短耳。阅者往往重视春梅,褒多贬少,是亦从炎凉势利起见,又何责乎吴月娘一人也。
至此一回,金、瓶均已收结,故放笔写春梅之不畏人言,不虑物议,不顾羞耻,不为其夫其子留脸面,其淫乱故不在金、瓶二人之下,尚得谓之有志气哉!陈敬济一无知、无能、无行、无品之恶少年,为人世之所不容,为亲友之所不齿,侯林儿亦不过取其下体耳。春梅乃念兹在兹而寻之,三薰三沐而进之,亦无非采卦采菲。金宗明据其后,庞春梅攘其前。迫至已为之娶妻,而犹食人之唾徐。其后卒死于周义身上,其淫视金、瓶何如哉!故金之淫以荡,瓶之淫以柔,梅之淫以纵。娇儿不能人其党,玉楼亦不可人其党,雪娥不配人其党。此三人故淫妇中之翘楚也。李瓶儿死于色昏,潘金莲死于色杀,庞春梅死于色脱。好色者其鉴诸!贪淫者其鉴诸)
按:"尚得谓之有志气",系指竹坡夹批:"不知正是志气"。文龙于此亦批曰:"这是志气?从此,奸情条例可以删却矣,真是不通"。
第九十八回
文禹门云:西门庆翁婿与韩王氏母女、武潘氏主埠而亦称为母女也者,直是前世欢喜冤家而以爱之者杀之也。其彼此凑合,互相纠结,竟有不期然而然,英之致而至者焉。岂亦有数存乎?实作者结构谨严,心细如发,笔大若椽.分观之而不觉,合观之而始悟也。此刻陈敬济,又俨然一小西门庆。写敬济之淫,正是写西门庆衣钵得传人。明娶葛翠萍〔屏〕,暗通庞春梅,冯金宝已成往事,韩爱姐又续新交。此一回明是收结云峰诸人,使爱姐有普落,其实正是收结陈敬济也。但不知迎春、玉箫作何究竟?若能在爱姐口中一点,则更周密矣。
第九十九回
文禹门云:作者以孝哥为西门庆化身,我则以敬济为西门庆分身。西门庆不死于之刃而死于病,终属憾事,故以敬济补其缺。盖敬济即西门庆影子,张胜即武松影子,其间有两犯而不同者,有相映而不异者,此作者之变化,全在看官之神而明者也。
西门庆死于两个六儿之手,前已详言之矣。此一回敬济因爱姐之情书而往,绸缪之徐,而逗起刘二旧恨.自临清回清河.亦如西门庆自韩家归花园也。春梅乘翠屏归家而至,商盆之际,顿起张胜杀机,是敬济死于两个六儿之女之手。衅起于爱姐之室,命丧于春梅之语,又何异大战王六儿家.精泄于金莲之口乎?是母是女,此翁此婿。爱姐即是王六儿,春梅即是潘金莲,敬济即是西门庆。非然者,死此二人,何必定用此四人哉?惟武松为兄报仇,故不愧为英雄.张胜为己泄愤,故不免为凶徒耳,斯又不异之异也。
第一百回
(一)
或谓《金瓶梅》淫书也,非也。淫者见之谓之淫,不淫者不谓之淫,但睹一群鸟兽孽尾而已。或谓《金瓶梅》善书也,非也。善者见善谓之善,不善者谓之不善,但觉一生快活随心而已。然则《金瓶梅》果奇书乎?曰:不奇也。人为世间常有之人,事为世间常有之事,且自古及今,普天之下,为处处时时常有之人事。既不同《封神榜》之变化迷离,又不似《西游记》之妖魔鬼怪,夫何奇之有?故善读书者,当置身于书中,而是非羞恶之心不可泯,斯好恶得其真矣。又当置身于书外,而彰瘴劝惩之心不可紊,斯见解超于众矣。又须于未看之前,先将作者之意,体贴一番;更须于看书之际,总将作者之语,思索几遍。看第一回,眼光已射到百回上;看到百回,心思复忆到第一回先。书自为我运化,我不为书细缚,此可谓能看书者矣。曰淫书也可,曰善书也可,曰奇书也亦无不可。
(二)
文禹门又云:作者或有深意,批者并无会心,阅者当自具手眼,别出心思,作如是观可也,不作如是观亦可也。作如是观,当有全部在胸中,不可但有前半截,竟无后半截也。不作如是观,当无一字在腹内,不可记得一、二回并不可记得一、二段也。
从来无所羡慕者不作书,无所怨恨者不作书,非曾亲身阅历者作书亦不能成书。作《金瓶梅》者其果有所欣羡耶?其果有所仇恨耶?其果曾阅历一番否耶?吾不得而知之。然而,我固无所羡慕,无所怨恨,而我之所经历者,耳之所闻,目之所睹,竟与此书相同者;亦有与此书相异者;且有与此书相同而实异者;与此书相异而暗同者,故知作者殆亦有见矣,有所闻矣,亦尝身亲其境矣。自始至终,全为西门庆而作也,为非西门庆而类乎西门庆者作也。批者亦当时时、处处、事事有一西门庆,方是不离其本旨。奈何656
只与春梅嚷臀,玉楼抵痔而与月娘作对头?犹诩诩然曰;此作者之深思也,吾得其间矣。磋乎,妄甚!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二十二日。后评写于光绪八年(1882)秋九月立冬前两日。
辑录者工作单位:中国大百科出版社编辑部(《文献》杂志1985 年第4 期至1986 年第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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