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即是色。武二安在哉!西门大官人安在哉!若潘金莲者,处处有之,吾亦时时见之。虽人告我曰:此不姓潘,此不名金莲。予语之曰:潘金莲,亦不必实有其人也。有潘金莲之颜色,处潘金莲之遇合,而能不为潘金莲之作用,虽姓潘不能名为金莲也。第恐事同金莲之事,心同金莲之心,纵无其事,并无其心,而淫与金莲等,虽不名金莲,直谓之姓潘可也。
(二)
甚矣,人之不可有所恃也,而无能者,尤不可有所恃。潘金莲恃其色,西门庆恃其财,王婆子恃其口。色是祸水,财是双戈,口是利刃,固皆其所自有者也。若武大郎何所恃乎?才不能以倚马,力不能以缚鸡,貌不足以惊人,钱不足以使鬼,所恃惟一好兄弟耳,固非其所自有者也。呼之不能即应,招之不能即来,望之不能即见。而彼之所恃者,又为人之所畏,一露其机,于是有死之路,无生之门矣,岂不痛哉!"武二归来"四字,实武大催死令牌,送死令箭也。非自有而恃之者,吾见亦多矣。恃阀阅而骄人,恃科第而傲人,恃富贵而凌人,恃父兄之威而欺人,恃亲友之赫炎而侮人,是皆武大郎之类也。吾不知其死所矣。然则其所自有者,独可恃乎?潘金莲卒死于色矣,西门庆卒死于财矣,王婆子卒死于口矣。人顾何有所恃哉?曰:有。恃乎理,恃乎义,恃乎此心无私与无欲。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初四日。光绪八年〔1882)八月十日重阅一遍。
第六回
文禹门云:武大死于金莲之手,实先死于王婆之口,后死于西门之药,是三人者,情有分别,罪无差等也。贪财好色,神昏意迷,有一碍手碍眼之人,竟非杀之而不快,是殆亦骑虎之势,不得不然乎?夫以潘金莲之狠,西门庆之凶,王婆子之毒,凡有血气者,读至此未有不怒发冲冠,切齿拍案,必须将此三人杀之而后快。何得轻轻放过,而令其骄奢淫佚,放僻邪侈,无所不为,无所不至,怏怏活活,偷生五、六、七年。恶人富而淫人昌。作者岂真有深仇大恨,横亘于心胸间,郁结于肚腹内乎?而故为此一部不平之书,使天下后世之人,咸有牢骚之色,愤激之情乎?然则看此书者,亦可冷眼观之矣。
第七回
(一)
文禹门云:批书者,总以玉楼为作者自况,不知从何处看出,而一口咬定,惟恐旁人不理会,时时点出,是可怪也。夫玉楼诚不愧为佳人,然亦有不满人意处。夫死不满两年,家资颇颇过得,宗保亦是乃夫胞弟,纵不能守,亦何必如此其鱼,且又若此之草草也。岂一见西门庆,便魂飞魄散,如潘金莲不能自主,如李瓶儿不能自由耶?妇人急色若斯,便非善良。做大做小,亦需探听明白,杨〔张〕四之言不足信,有名有姓有财有势之西门大官人,一访便知。纵然谋死人家亲夫,事未宣布;彼月娘尚在,为吴千户家女儿,琴童虽幼,亦可访问出来。不能做大,且不做老二,抑屈于妓女之下,岂玉楼之初心乎?然何以一见便收插定也,谓非急色得乎?
"贞节"二字,扣定妇人女子,未免头巾气。但有财如此,有貌如此,人皆仰而望之。乃一见一个白净小伙,便以终身相许,虽非蠢妇人,亦是丑妇人,作者何取乎而以之自况也?或曰:玉楼为媒人所误耳。是诚然矣。自古英雄志士,一误不能翻身,正自不一,划一玉楼乎?玉楼不知而嫁之,为玉楼惜可也。若作者明知西门庆不是东西,既自以为玉楼,又何必定嫁西门,为终身之站乎?岂作者亦尝为仇人门下士乎?自比妇人,自比再酷之寡妇,自比误嫁匪类之粗愚而美艳之妇人,果有其事,不得不振笔直书,凭空结构,我操其权,何必作此无味狡桧乎?我固谓所批有然,有不然。
(二)
文禹门又云:玉楼之未过门也,心满意足;玉楼既过门也,水落石出,月娘在上,娇儿在旁,岂无目者,而能默然乎?此正作者漏洞处,亦正作者讨巧处。若写得太重,便失玉楼性情;若写得太轻,又非当时景况。故但以三日后"来往不绝",含糊了之。阅者万勿被他瞒过,遂谓此等事,作亦无妨,而误尽苍生也。须于无文字中求之,此两日内,有大不顺心,大不快活,许多事情,包藏其中。从此家反宅乱,从此家败人亡,皆在此一关头上。吁磋乎!《金瓶梅》之误人,正在此而不在彼也。
按:前评应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于南陵县署以约小屋中。后评则当写于光绪六年(1880)。
"总以玉楼为作者自况",系指张竹坡原评:"至其写玉楼一人,则又作者经济学问,色色自喻皆到。"
第八回
文禹门云:自此以下皆翻案文字矣。武松纵不能杀西门庆,武松断不能饶潘金莲。奸夫淫妇,幸逃法网者,间或有之;奸夫淫妇,白头偕老者,吾未之前闻。其合也,既不以正,相守也,亦不能常,此当然之理,亦必然之势也。试观金莲之恶,于打迎儿已露其机,庆儿之顽,于娶玉楼已开其渐。以金莲之恶,配西门之顽,谓其竟能久处也,其孰信之?金莲不淫杀西门庆,西门亦必淫杀潘金莲,固不待武都头之霍霍磨刀也。至于潘金莲之偷陈,西门庆之再娶李,斯固意中之事,不足为奇。若无其事,方是大奇。盖两善或有相济之时,两恶决无相容之势。慎于始者犹不能保其终,出乎尔者反乎尔。但看此回,有识者早已知其后矣,而无识者未之深思耳,只谓且顾眼前。夫且顾眼(前)之人,何可令看《金瓶梅》乎?不但《金瓶梅》不可与看,四书五经而外,是闲书皆不可与看。
第九回
文禹门云:此回脱卸《水浒传》,归入《金瓶梅》正传。李外传之传,读作去声,方合本旨,故用之以脱卸西门庆。《水浒》为里传,此书为外传也。
独是武松一口恶气,未能出得,看者能勿怏怏乎?惟其怏怏也!方可与看《金瓶梅》。必须怏怏到底,方知《金瓶梅》不是淫书也。或曰:假耳,何必怏怏?予曰:既知是假,又何必看。第恐看到中间,又转以为真。斯不若怏怏者,尚有天理良心也。
第十回
文禹门云:潘金莲人门矣,春梅入室矣,李瓶儿隔墙消息已动矣。武松已去,正西门庆得志时也。作者至此,振笔直书,阅者自此,纵目流览。曾亦思:孟玉楼是证来的,潘金莲是劫来的,李瓶儿又是夺来的。时势如此,尚何言乎?天道如斯,尚可问乎?
今之世上,果有西门庆乎,而吾未见其人也。今世竟无西门庆乎?而吾曾闻其事也。西门庆故无如我何,我又奈西门庆何哉!西门庆纵奈我何,我又将西门庆若何哉!于是,有痛恨西门庆者,吾谓不必恨也;有羡慕西门庆者,吾谓不必羡也。恨之者不愿为西门庆,羡之者亦不能作西门庆。谚语有云:闲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到几时?
按:此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于南陵县署。评前有是日所写附记一则,不录。
第十一回
文禹门云:西门庆直以粉头视金、玉二人。金莲或名称其实,彼玉楼其何以堪?离心离德,原不必侯西门庆之死,早知风流云散,有断断然者。
羡慕西门庆而思则效之者,果何肺肠乎?凡人遇事,每欲前知。独至自己身旁,此等显而易见之事,大可前知,而又不知,果何故乎?或曰:当局者迷。西门庆一畜类耳,原不足语日后情事,即法语、翼言,亦冥思周览,是不足怪。独怪夫看书之人,所谓旁观者清,不能咀嚼世情之滋味,但贪图片刻之欢娱,其愚且顽,不几与西门庆相等哉!苟能离身题外,设想局中,旁人之是非,即可证我身之得失,目前之言动,即可定日后之吉凶。
谁谓闲书不可看乎?修身齐家之道,教人处世之方,咸在于此矣。不此之思,而徒(疑脱谓字)《金瓶梅》是淫书不是淫书,不亦慎乎?
第十二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已将西门庆之粗鄙不堪、凶顽无比、无情无理、糊里糊涂、任性纵情、恃财溺色,写足十分。可见为之妻妾者,直与猪狗同眠,豺狼共食。
批者总以月娘阴险。试问:遇此顶踵无雅骨,脏腑有别肠,为之妻者,将如此良人何也?其馀李娇儿、孟玉楼以及孙雪娥、庞春梅,冷眼旁观,或身受其毒,或心识其狠。视此喜怒无常,反复不定之丈夫,又当何如也?若使无知,直是一群蠢妇,何足爱惜;若使有知,又是一群苦鬼,有何情趣?男女交合,取其和美,彼此勉强,事过即忘。西门庆欣欣自喜,闻之者亦津津有味。以为有味者,此书中只有一潘金莲耳。夫金莲所图者,亦只此一事耳。观其不顾性命,毒死本夫;不要脸面,调戏小叔;不管尊卑,私偷琴童;污口亦可,辱身亦可,剪发亦可,贪得一个挨字。若使西门庆阉割,或因缥烂掉,金莲方深拒之不晦,病晋之不晦,手控口咬之不晦,回背云乎哉!西门所恃者此,金莲所求者此,奈何阅者亦注意此口而以金莲自比,致为李桂姐之所嫉所侮也按:"批者总以月娘阴险",系指张竹坡原批:"西门庆是混账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
第十三回
(一)
皆谓此书为淫书,诚然,而又不然也。但观其事,只"男女苟合"四字而已。此等事处处有之,时时有之。彼花街柳巷中,个个皆潘金莲也,人人皆西门庆也。不为说破,各人心里明白,一经指出,阅历深者曰:果有此事;见识浅者曰:竟有此事!是书盖充量而言之耳,谓之非淫不可也。若能高一层着眼,深一层存心,远一层设想,世果有西门庆其人乎?方且痛恨之不暇,深恶之不暇,阳世之官府,将以斩立决待其人,阴间之阎罗,将以十八层置其人。世并无西门庆其人乎?举凡富贵有类乎西门,清闲有类乎西门,遭逢有类乎西门,皆当恐惧之不暇,防闲之不暇,一失足则杀其身,一纵意则绝其后。夫淫生于逸豫,不生于畏戒,是在读此书者之聪明与糊涂耳。生性淫,不观此书亦淫;性不淫,观此书可以止淫。然则书不淫,人自淫也;人不淫,书又何尝淫乎?观此书者,以淫人自居乎?以不淫自命乎?如以西门庆自许,须防备身后。
(二)
文禹门云:潘金莲之事未结,紧接孟玉楼人门,方接潘金莲偷娶,又接李桂姐开苞,随接李瓶儿偷期。独金莲作两次写。孟玉楼与金莲不离,二李之事,总插金莲在内,是金莲为书中第一淫货,固与西门庆双峰并峙,两水分流者也。金莲偷琴,西门辱之;西门偷瓶,金莲挟之。自此以后,金莲气愈盛,而西门恶益盈矣。或间西门之遇淫妇,如此之多,又如此之易,人事乎?抑邪缘乎?对曰:兼而有之。使西门而有父亲之管束,无银钱之花用,虽有邪缘,亦如大海之萍,旋聚而旋散而已。使金莲而无挑帘之逢,瓶儿非隔墙之便,虽尽人事,亦如镜中之花,可望不可即而已。故曰二者兼有也。
世有两相情愿,终日居而不得其时,不得其地,未几生离死别,海角天涯,此之谓有情而无缘。世亦有貌不相爱,意不想投,而有事交关,有人撮合,竟至时偏凑巧,机转难推,此之谓有缘而无情。其或因情而缘转深,因缘而情愈密,不但男女,朋友亦有然者,斯固一言难尽也。此刻之西门与瓶儿,淫而已矣。盖有缘而无情,若使无缘,子虚不死;若谓有情,竹山难间。迫至缘合情深,瓶儿死矣,是又有情而无缘也。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后评写于光绪
六年(1880)正月八日。皆作于南陵县署。
第十四回
文禹门云:花子虚明明死于伤寒病,而目录大书曰:"因气丧身"。果何气乎?为乃兄乃弟耶?官司虽未赢,却亦未输。然则为其妻所气也,气其妻为友所骗也,其友固所称如兄如弟者也。家资之多少,虽不知其详,想亦知其略;妻友之所为,纵然无所见,未必无所闻。真兄弟争我财,不过困我身,仍未得我财,所分者胞叔之遗产耳。而妻则败我家,友则要我命而致我死,劫我财又将占我妻。子虚身死,而心能死乎?武大郎死于金莲之手,花子虚死于瓶儿之手,而实皆死于西门庆之手。论其事迹,武大之死,显而易见,花二之死,隐而难言。论其情罪,西门庆杀武大而夺其妻,死花二而夺其财并夺其妻。厥罪惟均,固无所谓罪疑惟轻,轻罪不议外,两个斩立决。并在一人身上,此其人尚可一日与处哉,
李瓶儿明明来拜生辰,目录大书曰:"迎奸赴会"。是夜果与西门庆睡乎?曰:未也,睡在潘姥姥床上也。然而何以言奸也?其与西门通奸,不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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