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知之,月娘早已觉之,观其寄物,决无踌躇可想矣。孟玉楼又何尝不知,观其言曰:他爹归来,"也要留二娘"。女眷往来,与他爹何干?女眷留女眷不住,他爹何能留住?他爹留二娘,意欲何为?此时众人明明白白,因奸而来赴会,瓶儿亦自任不辞,且直以西门庆之妾之自居。其良心已丧,天理全无,视金莲何如乎?子虚死未五七,而死于李氏心中固不止五七矣。
然则瓶、莲二人,皆惟恐其夫不死,治死其夫而急于嫁西门庆,一对淫妇,两个王命货也。且金莲迫于势不得已,瓶儿出于情不自禁。一个使其夫慷慨捐躯,一个使其夫从容就义,言之失笑,闻之能勿吃惊乎?论事则或隐或显,论心则无分无别,论罪则孰轻孰重?应当凌迟之妇人,其貌虽美,果何为乎?是知非西门庆不娶金、瓶,非金、瓶不嫁西门庆,八两半斤,俨然蟾足。一群猪狗交欢,何预人事,而乃驰神于其胯下,注意于其腰间也。
按:文龙于三十八回写有旁批云:"服未满便嫁人,谓之浪。金、玉、瓶三人,而谓其非急色,不思淫,岂可得乎?玉楼尚非先奸后娶,差强耳。"可与此评参看。
第十五、十六回
(原无评)
第十七回
文禹门云:第十五回"赏灯"、"帮漂",描写瓶儿与桂姐身份。两两相形,优拙自见。二人又具姓李,遥遥相对,彼此分提,良人妇不如倚门娟,此世道可忧之一证也。
第十六回"择吉"、追欢",瓶儿则一心向往,西门庆则满志踌躇。月娘之劝言,全在财上起见,金莲之依违两可,全为宠字扎根。至若应伯爵一群匪类,犬吠猜猜,如不知西门庆娶者为何人,李瓶儿之前夫又是何人,以惟恐事之不成,成之惟恐不速。世道人情,一至于此,作者神伤,阅者能勿心痛乎?
如竟顺流而下,水到渠成,古今无此平板文章,作者亦不应有此草率笔墨,吾早知其必有波折也。及观此回,始叹文笔之妙,而作者警世之深也。穷凶极恶之小人,若西门者,亦可谓极矣,尚有向上之机,回头之路。初不必以圣贤勉之,以果报休之,但只以王法加之,此等半明不昧之匹夫,随波逐流之小子,未尝不爱身家,未尝不惜性命。观其走来走去,热地细蜒一般,此正天理昭彰之日,良心发现之时也。无奈霹雳一声,浓阴布满,咫咫突起,缓靛全消,而苗之待苏者转搞矣。且有此举,不但无益,而又害之。彼视天下事不过尔尔,于是胆愈大而恶愈盈矣。是知险阻艰难,天之所以成君子,席丰厚履,天之所以误小人。必也险阻艰难历尽而后席丰厚履;席丰厚履居安而不忘险阻艰难,斯可矣。西门庆者,何足语此。然早已置瓶儿于度外,而瓶儿固时时刻刻有西门庆在念中也。但瓶儿谓之思淫则可,谓之情感则不可。两个淫虫,何尝有情哉!试观得病即在乎此,病愈仍思乎也,此蒋竹山之易人也,情云乎哉?妇人水性,决东东流,决西西流,至瓶儿斯已极矣,梁中书与花子虚安能留得住?但可惜老么公一片苦心,一双青眼,只因短少一物,致所有之物尽付东流,而西门承受之矣。世有想念爱惜瓶儿者乎?可先反躬自省:可能日日夜夜如此,十年八年不瘦者乎?否则且袖手拭目,请看蒋竹山下落。
第十八回
(一)
一个丧心病狂、任情纵欲匹夫,遇见一群寡廉鲜耻、卖俏迎奸妇女;又有邪财以济其恶,宵小以成其恶,于是无所不为,无所不至,胆愈放而愈大,心益迷而益昏,势愈盛而愈张,罪益积而益重。闻之者切齿,见之者怒发。乃竟有羡之慕之,辄思尤而效之,是果人情也耶?不内自省而欲思齐焉,不能改而思从之焉,吾恐其求生不得,求死亦不得也。人不得而诛之,雷将从而劈之矣,法不得而加之,鬼将从而吠之矣。此其人何以能生乎?纵逃显戮,难免冥诛,纵漏官刑,难泯人口。此其人虽死而亦不令其速死也,不知尚有羡慕西门庆者否?
(二)
文禹门云:批此书者,每深许玉楼而痛恶月娘,不解是何缘故?夫批书当置身事外而设想局中,又当心人书中而神游象外,即评史亦有然者,推之听讼解纷,行兵治病亦何莫不然。不可过刻,亦不可过宽;不可违情,亦不可悖理;总才学识不可偏废,而心要平,气要和,神要静,虑要远,人情要透,天理要真,庶乎始可以落笔也。其深惜玉楼者,岂以玉楼非先奸后娶,实系逛诱人门者耶?玉楼实有自取之道,前已言之矣。以后之玉楼,故且勿论,但以目下之玉楼言之:金莲偷仆,则为之掩饰,金莲看灯,则同其放浪,至责备瓶儿之语,与金莲异口同声,忘却自己。夫始终与潘氏相比者,尚得为贤良妇人乎?贞静既难言,幽闲亦未必,妇人除此四字,更何取乎?虽然,降志辱身,避凶趋吉,此则玉楼之所长也。较之潘、李、孙三人,固超乎远矣,若视为妇女中之骄之者,则恐未必。或其貌足以胜人,德恐有难言者,吾亦非苛论也,扬之太过者,不能不少抑之耳。
若吴月娘,一千户家女耳。非有袱母之训导,又无诗书之濡染,不同阀阅之家,又非科第之室,一小武官之女,而嫁与市井谋利之破落户,既属继配,又遇人不淑。此而责之以守身以礼,相夫以正,治家以严,又要防患于未萌,虑事于久远,无乃期望太深乎?男子所不能行者,而求备于妇女乎?试思瓶儿之不可娶,不过大略言之,事之不成,又系自己失约,并非月娘之打搅,如此便已反目,至不与交谈。设或阻其佳期,断其好事,安知脚踢拳打之事,独不施于上房之身乎?吾未之信也。观人亦需论其大处,妇人之所最重要者,节。西门死后,月娘独能守,较之一群再蘸货何如乎?赞美妇女者,但有从一而终,守贞不二之语,则以前所有处分,皆可悉予开复矣。妇人之所最忌者,妒。西门生前,月娘独能容。否则内哄外斗,上下不安,投井悬梁,垢淬不已。目所见而耳所闻者,真难举数也。必如是而始谓之贤乎?《诗》之美后妃也,亦不过不妒嫉三字而已。批书者何期望月娘之大,而责备月娘之深也。我非谓吴氏之不可多得也,偏好偏恶,待人接物皆不可,而况形于笔墨,使人咸知其有所偏也。初无益于孟,亦无损于吴。盖孟者,梦也,我亦梦中说梦;吴者,无也,我亦无里求无而已矣。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二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新正十日。光绪八年(1882)八月十八日又重阅一遍。
"批此书者,每深许玉楼而痛恶月娘",系指张竹坡原批。如十九回竹坡批"又大书月娘之罪"后,文龙夹批云,"然则自家妇女不可游自家花园矣,何罪月娘之深也。作者未必有此心,批者不知从何处看出;或者先生令正,终日坐在床上不出房门也。"
第十九回
文禹门曰:瓶儿必定要嫁西门庆,因情乎?图淫乎?,抑为寄物乎?必有能辩之者。设使蒋竹山而为伟男子也,西门庆得而殴辱之,不得而拆散之也。且西门本意,亦不过出气,尚未曾计及拆散也。其拆者瓶儿自拆,而散者竹山自散也。蒋竹山被打,为西门庆之所使,张、鲁二人知之。竹山或未必知,夏提刑亦是告知,李瓶儿固早已逆知,并计及将来,必致竹山于死,为武大、花二之续,而我亦不知死所。
此时此刻,当悔寄物之冒失,托身之荒唐,念子虚之含冤,恨西门之误事,顾何以心心念念,尚欲嫁之也?谓西门之情,有以感之乎?西门之情,果安在乎?谓寄存之物,可以归己乎?观西门之毒,果肯见还乎?前后寻思,可知李氏之必欲嫁西门者,非因西门之情,实图西门之物也。不在所寄之诸物,实在所爱之一物也。观其譬竹山日;"中看不中吃的忘八",对西门曰:"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心事合盘托出。昔人云:一世修貌,二世修阴。潘、驴、邓、小、闲,当以驴字为第一。战败娘子军,攻破妇人城,竟非此不可也。世有想娶瓶儿者否?当先自认为西门庆,勿使人呼蒋竹山也。
乃犹有以为不然,谓瓶儿实以情感西门庆者。观其过门三日,所思之物不可得,悔恨交加,死而已矣。天果令其竟死,子虚之气,可以少平;西门之恶,可以少敛;瓶儿之罪,可以少减。作者竟不令其死,瓶儿之愿遂偿,瓶儿之丑,乃愈不可掩矣。不必待群脾之相嘲,诸人之请见,其忸泥之态,有难以形容者。即此裸跪床前,哀鸣鞭下,苟非心神具惑,廉耻尽忘,早已玉碎灯前,花残阶下。目为淫妇,诅苛辞乎?其以西门庆为药,果何物乎?亦不过海狗肾、阳起石、淫羊蕾、肉从蓉而已尔,吁!
按:瓶儿寄物一事,张竹坡于此回曾有一批,云:"寄物何日还哉?月娘可恨。"文龙在此又作了旁批,云:
"专以寄物为月娘罪案,不知恨其未阻欤?恨其代收欤?妇人见钱见利不知有义,当不止月娘一人,而况图财害命,赖财绝交,骗财私逃,匿财发誓,滔滔皆是也,何独罪一妇人如此之甚也。即使定罪,亦当有首从之分,岂首先之人当从末减欤?抑在轻罪不议外欤?误收之于前,此刻应作何发付?或退还之欤?抑迎娶其人欤?先生必有以处。此若谓劝西门庆不可娶其人,为图财、赖财、骗财、匿财张本;要知西门庆之娶与不娶,亦非月娘所能作主。劝者自劝,娶者自娶,期已定矣,事已成矣。乃意外之风波,无端之离散,又非月娘之能计以阻其娶,又非月娘之奇谋以逼其嫁。事之迟误,娶者嫁者,各居其半,而在旁之一言,竟至不与交谈。已娶过门矣,仍付之不理,而与诸妾说话。此等凶恶丈夫,尚敢与之争财而据为己有乎?观西门庆之言曰:'你要告我收你许多东西',可见寄物尚在西门手内,非月娘之所能专也,然则何以如此深罪妇人也。批者未免心偏,故我不自觉其言之长也。岂有私心乎?亦不平之鸣耳。"
第二十回
文禹门云:李瓶儿传告竣。二十回内,月、娇、玉、雪、金、瓶与春梅,均已入门在室矣。此书之间架已成,所谓一小结束也。此后当从何处落笔,以定其罪案,而渐泄作者之本旨,唤醒痴人也?作者于是徘徊四顾,月娘则在上房矣。娇、玉、雪亦在门之内,金、瓶、梅皆安置园中矣。此外尚有似是而非之桂,亦称之曰姨者,二十两银子包住,遂亦据为己有。愚人之愚,贪人之贪,乃至于此。故先于此处开端,一到便碰丁子。可以渐悟园内之金,有人窥伺;门中之雪,正自飘飘;玉纵犹温,瓶尚未破,其今日献娇于我者,恐转眼又撒娇于人。陇且不能保,更安望蜀乎?以一怒激之,庶几可以寒心回首,闭户不出,六房串遍,亦足以消遣温柔,疲于奔命而终老是乡也。逆取顺守,获罪于天者,竟不至一败涂地也。未尝非此一怒之功,居然使浪子回头,金壬改过,是即所谓急流勇退,见机而作之达人。故下回又以月娘求子感动之,可见鼠盗狗偷者,总不如明媒正娶者之可以耐长久也,然而淫人不悟也。
第二十一回
文禹门云:吴月娘原不能称大贤大德之妇,设使其于归诗礼之家,而濡染刑于之化,唱随相得,家室定宜,丈夫爱其温柔,姬妾喜其覆庇,纵不能追踪荐菜,亦当无愧于苹繁也。或问何以知之?吾于西门生前所容,西门死后能守信之也。至于居家小节,持家大体,其间别有学问,即治国亦此规模,为文人志士之所难能,而责成于妇人女子不亦谬乎?而况人因境转,境随时移,不幸而为西门庆之妻,固已辱于泥涂而堕人陷井也。试思西门庆何如人乎了或为其严父,或为其明师,或为其难兄,或为其畏友,尚不知能挽回一、二否?为其以下之人,竟欲禁止而救正之也,势必有所不能。与此等人相处,而又为其妻,居然不受其辱,已可谓明哲保身,又复能悔其心,真可谓经权得法矣。
盖良人者,妻妾所仰望而终身世也。夫可弃其妻,妻不可绝其夫。求子一层,纵然是假,却亦假得大方。有此心始能有此事,行此事尚欲诛其心,责人无已时,想必以金莲之品箫,瓶儿之马扒,为是真不假。暖乎!错矣,大误矣。
彼以收瓶儿之物为月娘罪,此不过小家女儿眼皮浅,并非杀人放火劫来者,亦非养汉偷人骗来者,况有为首者在。且有罪坐家长知情一层,无非责以不应,亦何至深恶痛绝,直以大奸大恶,竟置诸淫妇于宽典也,是诚何心哉!如以收其财不应阻其娶,岂瓶儿为必应娶之人,实为不可不娶之人乎?曾亦思瓶儿之未来,岂因月娘之所阻乎?瓶儿之竟来,又岂月娘之所能阻乎?西门庆恼月娘,非西门庆而亦恼月娘,是又一西门庆也。
按:此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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