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北图藏《金瓶梅》文龙批本回评辑录

作者: 朱一玄44,482】字 目 录

。然人皆知死于雪娥之打,而不知实死于金莲,更不知实死于玉楼。至于蕙莲取死之道,已伏于玉楼叱之曰:"你们媳妇子,与你有什么说处",并看蕙莲穿金莲之鞋,一声儿也不言语。又云:"慎道贼臭肉,坐着见俺,待起不起的",杀机早动于此矣。屡言"大姐姐不管"者,正唆金莲之管之也。使月娘真管、能管,恐三娘亦未必能入此门矣。若玉楼者,吾甚畏之。

第二十七回

(一)

看完此本而不生气者,非丈夫也。一群狠毒人物,一片奸险心肠,一个淫乱人家,致使朗朗乾坤变作昏昏世界,所恃者多有几个铜钱耳。钱之来处本不正,钱之用处更不端,是钱之为害甚于色之为灾。不能打破此二关,反又从而欣羡之、思慕之,尤而则效之,其人之心术尚可问乎?其人之闺薄尚可道乎?我非故作此迂腐语也。天下事不慎之于始,必至鲜克有终,不及早回头,必至无所底止。看书要会看,莫但看面子,要看到骨髓里去;莫但看眼前,要看往脊背后去,斯为会看书者矣。虽日置此书于其侧,亦何害哉?否则烧之,便可。

(二)

文禹门云:《金瓶梅》"醉闹葡萄架,,一回,久已脍炙人口。谓此书为淫书者以此,谓此书不宜看者亦因此。在省有人抽留此本,盖亦注意在此一回也。去岁又将此本寄来,匆匆看过,不甚经心。兹值封印之期,拣得此种,信手加批,借以消遣。

阅至此回,详细追究,不觉哑然失笑。年少之人,欲火正盛,方有出焉,不可令其见之。闻声而喜,见影而思,当时刻防闲,原不可使看此书也。即佳人才子小说,内有云雨一回,交欢一次云云,亦不宜使之寓目。只有四书五经、古文、《史记》,详为讲贯,以定其性情。追至中年,娶妻生子,其有一琴一瑟,不敢二色终身者,此书本可不看,即看亦未必入魔。若夫花柳场中曾经翻过筋头,脂粉队里亦颇得过便宜,浪子回头,英雄自负,看亦可,不看亦可。至于阅历既深,见解不俗,亦是统前后而观之,固不专在此一处也,不看亦好,看亦好。果能不随俗见,自具心思,局外不舍局中,事前已知事后,正不妨一看再看。看其不可看者,直如不看;并能指出不可看之处,以唤醒迷人,斯乃不负此一看。见不贤而内自省,见不善如探汤,此《诗》之所以不删淫奔之词也。

即此一回而论,亦不过言其淫,充其量而实写出耳。然尚不如《绿野仙踪》温如玉之与金钟儿、周莲之与蕙娘,更写得情趣如绘,不似此一味淫滥也。昔人云:数见不鲜。又云:见怪不怪。夫不鲜不怪,久视生厌矣。彼目光如豆,言之津津者,能勿贻笑于大雅之林乎?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十月十七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十三日。

"在省有人抽留此本",系指友人邵少泉购求此书相赠,"惜被邹隽之大令抽去三本,不成全璧矣"。

第二十八回

文禹门云:潘金莲者,专于吸人骨髓之妖精也,岂月娘所能防范?西门庆如此饱喂,畅其所欲,尚无膺足之意。此等物件,断不可收置于房中,纵有铁笼笼之,亦会偷空向人挤眼,慎勿谓我固能降伏之也。西门庆坦然安置于二门外,假使其往李桂姐处再住数月,恐搜罗门下士,当不止琴童一人也。是岂尽月娘一人之过哉?陈敬济一清秀少年,又非有家教子弟。取赎诸物,又俱在金莲楼上,任其往来,西门庆果何心乎?不过自谓能驾驭之耳。即此托大心肠,已是揖盗入室。敬济纵不敢邪视金莲,金莲亦决不肯轻放敬济,是知张大户以金莲与武植也。西门庆使金莲见敬济,自受其家法也。

善读书者,见有同金莲一样者,当生畏惧心,不可存押玩心,庶几免夫!或问:何以知似金莲而避之乎?岂妇之美者皆是乎?对曰:非也。在葡萄架下而不知羞者,即是潘金莲,不必家家皆有葡萄架。苟能触其类而推之,处处皆是葡萄架也。虽然,世有不顾廉耻,不爱性命,昏馈庸俗亦如西门庆者,又不足以语此矣。

果孰是西门庆乎?小铁棍本无可打之道,乃不问青红皂白,一味乱打,便是西门庆。夫鞋拾于小铁棍之手,而入于金莲之手,果出于何人之手?此其间尚有层次,可一问而知。见面便打不奇,不问而打真奇。然而奇不在此,奇在金莲得之于敬济,又有汗巾之赠,乃竟敢抹却敬济,专以小铁棍向西门庆言之。铁棍虽小,讴无口乎?是真大奇矣。要知潘金莲平日之视西门庆,固早已糊涂虫待之,料其必不深追,何足虑也。玩西门庆于股掌之上,又何防顽敬济腿肚之间乎?此妖精之所以变化多端也。

第二十九回

文禹门云:作书难,看书亦难,批书尤难。未得其真,不求其细一味乱批,是为酒醉雷公。

批者深恶月娘而深爱玉楼,至谓作者以玉楼自比,何其谬也。玉楼答张四之言,总以做大自居。追至班入门来,别有一大,是已大违其作大初心矣。自恨不能做大,遂移恨于做大者,真欲贬其大,废其大,而改小为大。故一则曰:"大姐不管"。再则曰:"大姐姐不管"。不思西门庆行为,果大姐姐所能管所敢管乎?大姐能管,三娘亦能管矣。三娘不明管而暗唆金莲管之,且不以正大管之,而以刻毒管之。若谓来旺之配,蕙莲之死,玉楼不与谋,不加功,不知情,吾不信也。直欲杀其夫而夺其妻,又恐其妻之碍吾路也,遂一并杀之。此等管法,不如不管之为愈也。金莲之恶,全是玉楼足成之。金莲不知,月娘不知,西门庆不知,看书者岂亦不知耶?金莲之妒,明而浅,玉楼之妒,隐而深。金莲之妒为固宠,玉楼之妒在谋嫡。若李娇儿,本妓者出身,不在意中也。

试看此回,玉楼之唆金莲,心事和盘托出矣。开口先说:"不是舌头",安心拉舌头,却又自己叫破,阅者信之乎?又直将陈姐夫举出,在金莲心坎上扎一针,好利害舌头也。又云:"好不说你呢","乱世为王"数语,是月娘受西门庆叱时所说,不与此一事相干,其间果无增减舌头乎?"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以下数语,明明是玉楼深知其事,而作为月娘之言,恐月娘尚不能想到于此,真可谓舌上有刀。见金莲粉面通红,深幸其舌头之得力,复又劝解之,并云:"不要使出来"。既不要他使出来,你又何必说出来,是皆显而易见。批者乃被其瞒过乎?玉楼果是贤良妇人乎?追至金莲与月娘冰炭,玉楼之计,得半之功矣。西门庆不死,杀月娘者,必玉楼也。

若谓相士,独于玉楼毫无贬词,遂以玉楼为诸妇之冠,为德貌兼全之人,其亦不思之甚矣。作者借相士点破诸人终身,不过玉楼得好结果耳。何能详言其暖昧之事乎?若都指出金莲谋杀亲夫,瓶儿气死本夫,不但无此情理,亦无此神仙。世无此事,书不成奇矣。昔人云:盖棺论定。玉楼之妒月娘,有心而未成事,不似金莲之妒瓶儿,必死之而后已,其事故昭昭可指也。故曰:阴险。能瞒粗人,不能瞒明眼人。但以成败论,而夸张玉楼为全人,天下岂有一嫁再嫁,犹称为贤良之妇哉?虽然,凡事顺心者少,违心者多。玉楼之以金莲为兵刃,欲杀月娘也。而人听使者多,会意者少。金莲不以上口杀月娘,而以下口先杀西门庆。

观此回之水战,当勃然变色,不当坪然动心。夫男女居室,常事也,战则危事也。以男贪女爱,变而为性赌命换,此生死关头也。西门庆已有数敌,乃屡遇此大敌,其战而败,败而死,不必再看下文,早知其必死于金莲上下口也,可不惧哉!然西门庆死,吴月娘生矣。按:"至谓作者以玉楼自比,何其谬也。"系指吴神仙为玉楼相面时,竹坡所写夹批与旁批。夹批云:"看他写玉楼全无一毫褒贬,可知寓意在此人。"旁批云:"一句丰采,二句性情,三句命运,四句作者患难,所以云作者必遭史公之厄而著书也。"文龙于此回对玉楼亦有多处旁批,其一云:"玉楼岂是安分妇人?其不满月娘处,随便带出,其意总以不做老大为恨也。又不自己出头,却来调唆金莲,险人哉!"

第三十回

文禹门云:此回无甚深意,不过慨时事之凌夷,朝内容奸,致使淫人富而恶人昌,正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时也。

第三十一回

(一)

作者真有憾于世事乎?何书中无一中上人物也。敬济之戏金莲,金莲之许敬济,一对淫虫,姑无论矣。即所谓吴神仙者,亦有许多做作,并非清高之品,不过藉以点出诸人结果耳,并非正经脚色。至西门庆门以内之人,门以外之客,无非昏迷于财色二字。直放笔写至太师贪财,门官求色,若西门庆安得不使之得官得子乎?小人道长,天下事可知矣。笔酣墨饱,已到十分。

(二)

此一回生子得官,开筵请客,正西门庆生平得意之秋。破落户暴发情形,只从一条犀角带描写,已露出骄态三分。而蔑片之口角神情,亦栩栩欲活。又于花团锦簇之中,夹写玉箫偷情,金莲闹醋。偷情是西门庆家教,不足为奇。批者谓是月娘丫头,所以丑月娘,何所见之隘也。岂亦想作西门老大,而讥大姐姐不管乎?可发一嚎。金莲闹醋,直闹到无理无情,不知是同情常理也。谚有云:一家饱暖千家怨。夫富者自富,贫者自贫,两不干涉,怨何为乎?而竟怨矣,是可规人心矣。不但此也,居然男子汉,俨然士大夫,突然有一得意之人,群然羡慕之;羡慕未已,嫉妒心生。不必有所得罪,弱者见于色,强者发于声,岂皆曾受金莲心传乎?读书不多,见解不透,阅历不广,意气不平,往往然也。独一潘金莲乎?金莲尚在,瓶儿无生机矣。况又同处园中,瓶儿及子,均不得活矣。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四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上元后一日。光绪八年(1882)八月二十三日又阅一遍。

"批者谓是月娘丫头,所以丑月娘,何所见之隘也。"系指竹坡旁批:"偏是月娘之丫头。"作者恶月娘等人,亦甚深矣。

第二一十二回

文禹门云:言者本无心,听者错会意,此害犹浅,谓我自有定见也。至若爱其人其人无一非,恶其人其人无一是,此其害甚大,因其先有成见也。加之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又复爱不知其恶,恶不知其美,家庭之间,尊长如此,卑幼无容身之地矣。官场之内,上宪如此,属下无出头之时矣。作者道其所道,原未尝向我道也。阅者但就时论事,就事论人,不存喜怒于其心,自有情理定其案,然后可以落笔。

即如此回,李桂儿之认干娘,本为势利起见,伊母女先已说明,后又被应花子叫破,原无甚大讲究也。西门家中,月娘正主,自然是拜月娘作干娘,不知何以为一流?又何以为同类?西门不以为非,月娘之欢喜,亦不过好人奉承耳,何以视为可愚,吹毛求疵一至于此乎?倒是李桂(姐)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为诸妓当面叫破,而以月娘不解煞住。此正是作者曲笔,不为指出,反又责备月娘,不宜认女,何恶月娘之深也。

想当时陋习,此等干亲,不足为怪,且以为荣,故应伯爵又教银儿拜认六娘也。亦以瓶儿得宠,多财而又生子也。然则亦是一流同类乎?果如此,金莲竟出乎其类矣。颠倒一至于斯,尚可与论人论事乎?无他,有成见而无定见,存爱恶而不酌情理也。

若金莲者,与妓同类,尚是尊称。其妒心之毒,不杀官哥不快,不杀瓶儿亦不快也。官哥之惊,作者明指为金莲,李氏之不言,而曰"惧事",吴氏之不说,而曰"恶极",何所见而云然,谓非有爱恶之成见者乎?

此一回总而言之:上写趋炎,为世人之常情;下写怀嫉,实妇人之大愚。就人论人,就事论事,月娘、娇儿、玉楼得好丈夫,尚是安分之妇,瓶儿亦可为善之人,独有金莲,可杀而不可留。

按:"不知何以为一流?"系指竹坡旁批:"月娘、桂姐,异流而同小人也。"夹批:"与月娘一样声气,所云同类也。"又,"反又责备月娘,不宜认女,何恶月娘之深也。"系指竹坡夹批:"却用月娘收住,妙。见月娘非其一伙,不宜认为女,总是骂绝月娘也。"

第三十三回

文禹门云:世上人未有不爱美妇人者,而妇人之美者,未必皆喜淫而善妒,自有美之者。群起仰慕而逢迎之,爱之如瑶草琪花,视之如奇珍异宝,奉之如神明父母,纵之如爱女娇儿,争之可以舍性命,破家财,忘忧焦,丧廉耻;到手则颠莺倒凤,暮云朝雨,妇之不淫者,亦不觉勃然动情矣。如其愿则争妍献媚,拂其意则忍泪含填;一旦夺其所欢,失其旧宠,有不挟小嫌而成大恨,变巧笑而为娇啼者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