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使天下之美妇人,竟无不淫而且妒者。
是亦如位高禄厚,权大威严。其初心颇爱声名,深知利害,且顾脸面,亦念子孙。无奈宵小希荣,诸公讨好,贺生辰,做满月,厚礼唯恐不肯收;拜老师,认世叔,手本唯恐不得上。望颜色唯唯听命,守规矩诺诺连声;发一言皆钦此钦遵,论一事必诚惶诚恐。直若其言可坊(仿)而行可表,遂无不亲若父而尊若神。相习成风,不觉庞然自大,人孰敢侮,予言莫违,是皆不自爱之人,群起而成全之也。丈夫如此,何论妇人;士君子且(?)论,何论愚妇女?而况尖酸成性,苛薄居心,彼亦莫知然而然,有识者早已虑其后矣。
此一回写金莲之淫,却是绘水绘声,绘山绘影。其刁难敬济处,正是爱怜敬济处。旁人不知,只有一春梅,从而附和之。两个美妇女,便是两个浪家伙。此时敬济,虽欲避嫌疑,求干净,讴可得乎?夫以西门庆之气焰势利,强壮凶暴,犹不能制伏,而世之见美妇人垂涎者,果何心肠乎?看书而神移者,更无论矣。
此处忽又将韩六儿提出,此二人即杀西门庆者也。一边尊卑相戏,一边叔嫂相奸,两个淫虫,双刀并举,西门庆之死,伏于此矣。
第三十四回
文禹门云:此回写得韩道国可晒,应伯爵可耻,西门庆可恨,李瓶儿可疑,潘金莲可怕。可晒者,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可耻者,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可恨者,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可疑者,若言有意全无意,道是无情却有情。可怕者,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至于春梅之醋见于面,平安之醋出于口,金莲之醋直浸透于心矣。
第三十五回
(一)
此数回放笔写西门庆得意,即放笔写潘金莲肆刁。得意由于得官,肆刁由于失宠。一处顺境,一处逆境,处顺境则露娇〔骄〕态,处逆境则生妒心。骄则忘其本来面目,妒则另换一副肝肠,此小人女子之所以难养也。不仁者不可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职此故也。然则将何以处此等人?曰:奸夫淫妇,谋杀本夫,国法一斩一剐,原不可容留于人世。今则此书别开法门,而令其幸逃显戮,乃竟能逆取顺守,改位易辙,断无此情理。果有今日之善,定无前日之恶;既有前日之恶,必无今日之善。此等人其心已黑,其性已变,其举止动作,直与狼豺相同,蛇蝎相似。强名之日人,以其具人之形,而其心性非复人之心性,又安能官人之言,行人之行哉!
本非人类,而与之相处之人,遂亦不成人矣。裱子认干娘,女婿戏丈母,主母与憧仆共饮,小叔同嫂子通奸,直闹成一个混浊世界。在奸夫淫妇,是其本性,而人亦染其习,甚矣,鸟兽不可与同群!
(二)
文禹门云:潘金莲初进门,其为人也,月娘不深知,玉楼固深知之。月娘不能知而爱之,谓其不我毒也,此正是月娘忠厚处。玉楼知之而又亲之,欲其为我用也,此正是玉楼乖巧处。迫至此日,月娘渐知金莲之恶而有悔心,此忠厚人常事,不受其累,不肯回头也。玉楼见其所结仇者李瓶儿,所深怨者西门庆,一不离于口,一不释于心,此二人均非玉楼之所欲去者。彼自有事于齐,焉肯为我伐楚乎?其不能为我用也明矣。明知不为我用,而仍指挥之,愚矣,玉楼不尔也。前此之心机妄用,后此之改嫁益坚。试观此时,与金莲虽不冰炭,亦不水乳,所答所问,只在有意无意之间;若劝若讽,渐露不瞅不睬之象,玉楼亦能矣哉!
故月娘与玉楼较:月娘之实,不敌玉楼之巧;玉楼之橘,不如月607
娘之正。作者写月娘,一则曰:月娘老实,再则曰: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皆是直笔也。写玉楼则若隐若显,不即不离,全用白描,是在阅者自领会耳,何尝有褒无贬哉!
若潘金莲,直是一条疯狗,遇之者病,遭之者死。不祥之物,避之惟恐不及,引而近之,适以自杀其躯而已矣。
至于西门庆,则势利薰心,粗俗透骨,昏庸匪类,凶暴小人。外貌似有才能,其实半生尽为人之所使也。取砒霜杀武植,王婆子所使也;下聘谊孟玉楼,薛媒婆所使也;激打孙雪娥,金莲所使也;剪金莲发,李桂姐所使也;递解来旺儿,金莲所使也;打小铁棍,亦金莲所使也。至此伯爵使之放韩捣鬼,瓶儿使之放车淡四人,平安与画童挨冤枉打,又为书童所使矣。全无主见,一味凶顽。谓世上无此等人,此等人正自不少。见世上有此等人,此等人又何可学?看《金瓶梅》而色善者,易弗多置小星乎?读《金瓶梅》而心惊者,庶几可无大过矣。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四日。后评当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二十一日。
第三十六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概影时事也。宰相与状元,固俗世以为荣而俗人所共羡者也。然必有其位,兼有其德,始无惭为真宰相;有其才,并有其度,乃不愧为名状元。兹则以大蔡、小蔡当之,天下时事可知矣。蔡京受贿,以职为酬,前已约略言之,举一以例百也。若再详述,恐有更仆难尽者,即以其仆之声势赫炎代之,此曰云峰先生,彼日云峰先生,云峰直可奔走天下士,而号令天下财东也。若曰:其奴如此,其主可知,此追一层落笔也。
蔡蕴告帮,秋风一路。观其言谈举止,令人欲呕。或谓姓蔡的状元,方是如此,诸进士中,自有矫矫者,故又添一安忱陪之。若曰:三百名中,不过尔尔,此加一层着墨也。有识者壁然而心优,西门庆则欣然而色喜,以为我何人斯?居然宰相门下士,而与状元周旋,从此声价顿增,骄矜更甚,皆宰相、状元有以怡之也。时事如斯,尚可问乎?
自《水浒传》出,贬公卿而褒强盗,堂名忠义,人号英雄,为国除奸,替天行道。其实乃卖法小吏,占据山林,抗逆天兵,屠毒郡邑。徐则失机之将,隐忍偷生,亡命之徒,逃藏避死。甚至妇人和尚,杂处无嫌,妖道小偷,亦称同气。无识之辈,亦谓逼上梁山,并未体会施耐庵心思。于是有《续水浒》、《后水浒》之作,皆狗尾也。俞仲华作《荡寇志》,忠义二字,始大白于天下。此书借《水浒传》已死之西门庆,别开蹊径,自发牢骚,明明示人,全是捣鬼。有前半部之淫奢,即有后半部之因果,不似《水浒》之结而未结也。阅者当通前彻后而玩味之,何得专注意于醉闹、水战等处,而自陷于淫也。是岂尽书之过哉?彼续书者,盖亦狗尾矣。
按:此评误置第一册后,系装订错简所致。
第三十七回
文禹门云:王六儿亦书中紧要人物,与金莲同死西门庆者也。至此回方全身现出,以前均在隐隐约约之间,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故以爱姐作引,老冯作线。前生冤孽,今世冤家,一拍便合,不必定要挨光也。及写六儿之淫,合金莲、瓶儿、蕙莲、书童诸人而兼之者也。上口下口,前门后门,山东所谓三开箱者,原不自王六儿始,亦不至王六儿终,而六儿实备于一身。西门庆得未曾有,王六儿别有所图。一个是以逸待劳,一个是以一敌十。六儿原为谋生,西门自去求死。王者,亡也,亡于六儿之手,金莲收其功也。
第三十八回
(此回回评原共二则,前则当为第五十五回回评,后则当为第五十六回回评。今分别辑入各该回内)
第三十九回
文禹门云:此回打酿,为官哥祈长生也。吾谓祈官哥之生,不如咒金莲之死,金莲死,或犹可以生。今明明是金莲生日,恐官哥死期将至矣。祸水灭火,其金莲之谓乎?
目录曰:《官哥穿道衣》,殊无意味。曰:《敬济拜冤家》,颇耐咀嚼。其拜因生日而拜,何以呼五娘为冤家也?二人之事,尚在半明半昧之间。有大姐之呵叱其夫,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矣。
第四十回
文禹门云:李氏生子,谓诸妇无羡慕心者,非也。谓诸妇无嫉妒心者,亦非也。特羡慕有深有浅,嫉妒有重有轻耳。或羡慕深而嫉妒轻,月娘是也,此尼姑之言,所以易入也;或嫉妒重而羡慕浅,金莲是也,此官哥之命,所以益危也。惟金莲能知吴氏之羡慕,故每每言中带刺;惟月娘能知潘氏之嫉护,故每每事前留神。若瓶儿,则当局者迷。彼所生之子,爱之诚是也。见西门庆之爱而益爱之,遂以为众妇固无不爱之也,而不知众妇惟西门庆之爱而不能不爱,非真爱尔之爱而实爱之也。故瓶儿爱之益切,羡慕之者乃益殷。西门庆爱之愈笃,嫉妒之者乃愈狠。世上灿埋宛若之间,往往爱其所自爱,而忘人之亦各有所爱。
两所爱者相争,各有其是非;两爱之者护短,各有所偏祖。于是嫌隙顿起,垢淬时闻,奴脾遂乘隙而人,弟兄乃因之不和,天下事往往然也。而况群雌守一雄,正是争强斗胜之区,此得彼失之会,亦孰肯甘心退后,裹足不前乎?所以同考之士,一人中式,众皆侧目视之。同官之友,一人得缺,众皆侧目听之。少露得意之色,必群起而攻之矣;略出快心之言,必哄传而笑之矣。
此一回瓶儿抱儿寻父,虽实出于无心,亦不曾失口,而同往者为金莲,谓之非希宠,近可得乎?至于金莲之市爱,更有不待言者。但希宠二字,尚有不妥,当易曰乞怜,方是丫环本色。而妆丫环本意,及至如愿以偿,居然讨衣要裳,又是丫环本等也。
第四十一回
(一)
文禹门云:金、瓶、梅三人平列。李瓶儿一水性妇人,尚可与为善者也。春梅一纵性丫头,亦非不可化导者也,亦视其所遇为何如人,所处为何如境耳。若潘金莲者,则可杀而不可留者也。赋以美貌,正所谓倾城倾国并可倾家,杀身杀人亦可杀子孙。乃始终与瓶分而与梅合者,梅刚而瓶柔,瓶处其上而梅处其下矣。此等妇人直无可安置处,不如仍令武松杀之。然惟其武松能杀之,世人皆不欲杀也。此斯世之所以多西门大官人钦?
(二)
文禹门云:暴发户作事,可笑亦复可耻,其一切奢侈潜妄,姑且勿论。即定亲一层,一群无知妇人,以儿戏为真事,遂以正事为儿戏,直忘其家中尚有正主也。
月娘言语之间,谦中带傲,然中有否。西门庆直现于声色,左曰不搬配,右日不雅相。此刻之西门庆,又非复当年之西门庆矣。小人得志,大抵如斯。而潘金莲不察言,不观色,犹以昔日之西门庆视之,其被叱也宜矣。含羞于此者,乃结恨于彼,瓶儿之病于是深,官哥之死亦于是速矣。可见定亲一事,正是官哥丧命之根。乐极生悲,乃阴阳消长之机,亦祸福相因之理,可不慎哉!可不惧哉!余有幼小结识告示,附记于后。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五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二十一日。
第四十二回
文禹门云:去岁狮子街楼上,吴月娘等看灯饮酒,还是花家房子,李瓶儿作主人。曾几何时,此房已归西门,瓶儿已入西门之室,居然生子矣。天下有此便宜事乎?然但观此回,其浸炽浸昌,西门氏方兴未艾也。而为不平之鸣者,不禁唾壶击碎,以为若辈市并之徒,安享如此,无怪我辈无峡饭所也。又有强为之解者曰:是不过朝露之荣华,浮云之富贵,瞬息间事耳,亦何足道哉!或质此言于我,我对曰:诚然,而不尽然也。若使阅者过而不留,直往下看去,果瞬息间事耳。如看至此回而一置之,一年不阅,西门庆一年在狮子街楼上,十年不阅,而西门庆在狮子街楼上十年矣。书中之西门庆,自有安置,心中之西门庆,转无权衡,何得与言天下事乎?而况为所欲为者,竟乐所乐矣,有所不敢为者,竟至毫无所乐矣。
人生世上,数十年寒暑耳。去其稚幼衰老,疾病奔走,仅十馀载春秋耳。此十数年中,欢娱快活与彼困苦忧烦者,究竟有别,一旦同归于尽,果孰失孰得乎?若能披发人山,销声灭迹,无与于人事,此则世外之人,亦在可有可无之列。否则日忧忧于名利之场,时攘攘于风尘之内,而顾寂寂寞寞也,果何为哉?或不觉悖然曰:然则子以西门庆为是乎?对曰:非然也。窃尝有言曰:人生作一件好事,十年后思之,犹觉欣慰;作一件坏事,十年后思之,犹切惭惶。不必对得阎罗王过,要先使主人翁安。天地即生我为人,人事却不可不尽,与其身安逸而心中负疚,终不若身劳苦而心内无惭。负疚者享福非福,无惭者求寿得寿,此中消息,可为知者道,难与俗子言也。人皆以西门庆为乐乎?而不知西门庆之苦也。即此一回而论:乔家亲定矣,而王太太未来,西门庆总觉不快。王六儿到矣,而应伯爵等不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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