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资料汇编 - ○北图藏《金瓶梅》文龙批本回评辑录

作者: 朱一玄44,482】字 目 录

门庆总觉不安。是不得意烦恼,得意时犹烦恼,无往不烦恼也。不欢时郁闷,寻欢时仍郁闷,无时不郁闷也。锁其所行所为者,不但无以对鬼神,直不可以告亲友,且不可以示妻擎,此岂真乐哉?凡人于不乐中求乐,而乐后有大不乐者,皆乐之假者也。正孟子所谓虽有此不乐也。无他,公与私之分耳。试观桂儿有私心.便生气忿;银儿无私心,转得便宜。两个唱的无私心,嬉笑自若;王六儿有私心,羞愧难堪,亦若是也。彼西门庆无往无时,非行其私,乐云乎哉?故不平之鸣者,失之于隘;代为解说者,亦蹈于空。吾心自有真乐,非逞豪华之谓也。

第四十三回

文禹门云:从来馅者必骄,骄者必馅,人皆能言之,而不究其故,是盖亦恕道也。受人馅者不以为耻,而转觉其人可亲;受人骄者不以为侮,而转觉其人之可畏。于是,见有胜于我之人,方欲其亲于我也,故不觉其诌,受其馅者骄态露焉。见有不如我之人,方欲其畏于我也,故不觉其骄,受其骄者,诌容工焉。有时变诌为骄,变骄为馅,因人而施也。有时非馅实诌,非骄实骄,见机而作也。千状万态,千变万化。馅者骄之根,骄者馅之媒。善馅善骄者不自知,受馅受骄者亦不自知,明眼人见而知之,有心人闻而知之矣。然苟能馅于君亲师长之前,馅字可易而为恭字,恭则必得其益。苟能骄于娟优隶卒之辈,骄字可易而为重字,重则不受其慢。手容恭,事上之道也;足容重,待下之道也。全在善用其骄馅耳,而独不可用于势利之场。

西门庆此时,势利熏心透骨,涣髓沦肌,其所能者,只此骄馅二字。故其妻妾朋友,耳濡目染,亦习惯成自然。此回金莲惹气,听其言辩,骄中带馅,诌中寓骄,暗写而人不觉。月娘攀亲,观其举动,先骄后馅,是馅仍骄,明写而众共见。此西门庆家法也,不足为奇。顾何以大千世界,竟成一个势利之局。竟有不知此二字可以正用,亦可以不用也。纷纷然为势利所颠倒,或之其所敬畏而解焉,之其所傲惰而解焉,遂亦入于骄诌之中。虽有自爱之士,亦无如之何也矣。按:此评误置二十一回后,系装订错简所致。

第四十四回

文禹门云:李娇儿,盖妇女中之忠厚者,娼妓中之善良者。故从良不闻有淫邪之事,管财不闻有刻薄之名,其品固在孙雪娥之上。玉楼与瓶儿纵未尝水乳,亦未尝冰炭。月娘待之,亦在无好无恶、无毁无誉之间。若潘金莲者,西门庆谓其咬群,一进门雪娥被咬,此刻瓶儿被其咬住,不肯放松。玉楼先嗽其咬人,兹则时防其咬我。月娘亦不免被咬,更何论娇儿也。若使桂儿为娇儿,齐骄并驾,旗鼓相当,正未知鹿死谁手。

此回写桂儿之恶,不在金莲以下。身在西门庆家中,心在王三官身上,此犹妓女之常也。偷金一案,至此方明,与桂儿毫不相干。乃面责娇儿之弱,而教夏花儿以偷,又敢自向西门庆讨情,居然留贼于室,是无怪月娘之恶之也。按桂儿为人作事,前已置金莲之发于鞋底矣。其用心之细,可与玉楼并提;其存心之毒,直在金莲之上。金莲浅而桂儿深,金莲直而桂儿曲,二人对敌,金莲恐未必胜也。故西门庆畏金莲不过三分,畏桂儿直至七分。此西门庆已看破桂儿真形,而桂儿卒能收服西门庆也。桂姐狠哉!故又借消夜之银儿以形之。

第四十五回

文禹门云:应伯爵为李三、黄四主谋,不过从中渔利,别无他意,此小人之常情,而蔑片中之能事者也。至于上当不上当,受骗不受骗,其权在大老官,不能尽归咎于蔑片也。惟蔑片有蔑片之心思,有蔑片之面目,有蔑片之口齿。心思能测大老官之性,面目能讨大老官之喜,口齿能动大老官之听,别具小才,亦非易易。书中谢希大亦有不能,其馀无论矣。劝当铜锣,无甚关碍,想伯爵亦预受当主之托,未可知也。紧接桂儿之去,埋伏下文,银儿之留,独得衣物。其去其留,又为伯爵背后点明,当面叫破,西门庆不知也,看官大可了然矣。

由瓶儿之解衣推之,可见前所寄存之衣物,全已归还。屡次与人,足知非后来所带之徐物也。又金莲屡次说瓶儿有钱,是又其所目睹者也。彼讥月娘之贪者,谓非一偏之见乎?

按:"彼讥月娘之贪者",系指竹坡原评:"盖西门利瓶儿之财色,而月娘又专利其财者也。"

第四十六回

文禹门云:西门庆家中规矩礼节,总带暴发气象:递酒平常下跪,出门归去磕头;嫡庶姐妹相称,舅嫂妹夫回避;婚妇亦可作女,主母皆可呼娘;财东伙计相悬,女婿家奴无别;花家亦称大舅,孟家仍有姑娘;潘家居然姥姥,冯家自是妈妈,市井之气未除,岂当时之习俗如是乎?至于此回,出门玩是坐轿,回家又要步行;同送唱妓回家,直欲妇女缥院;脾子邻家吃酒,官人门首开筵;上房即可谈经,大门何妨问卜,不解此皆是何规矩礼节也。其馀可议者,正自不少,不必一一指出,看官自去领会可也。

独此一回,拉拉杂杂,扰扰攘攘,决非阀阅人家行径,亦非久长门第情形。故借龟卜一层,先明示诸妇结果。龟婆未必如此之神,亦如前神仙之谈相云尔。李娇儿本可有可无之人,潘金莲乃共见共知之妇,孙雪娥在不论不议之列。此处惟少一人庞春梅,不知作者已于上一回极力描写。春梅在玉箫等诸牌之中,气象不同,举止出众,其将来之遇合,自可想见,不必再令露面矣。其谈月娘也,虽有诀词,何尝深贬,作者若曰:尚不失为好妇人也。其说玉楼,恼喜使人不知,不但西门一家人不知,后之阅者尚有不知者也,玉楼可谓深入矣。第二张三个男人,与瓶儿一样。瓶儿确是三个,玉楼何尝三乎?明明点出李衙内,终有做大之时。玉楼何人,能不心领神会也哉!已知西门庆非其正夫,故此后亦心平气和矣。瓶儿死期将近,暗有青脸鬼,明有计都星,两路夹攻,其能免乎?回头一看,潘金莲来也。

第四十七回

(一)

此本前数回花团锦簇,热闹繁华,可谓极一时之盛。然总觉富贵之中带些俗气,又夹杂些争斗气。至该一回,又觉清平之时,带有杀气,并又缠绕些冤苦气。《易》曰:履霜坚冰至。不必望下看,已知此后秋冬气多,春夏气少矣。或谓阴阳消长之机,必然之理,非人之所能为也。而不然也,此其故不得推诱于天,亦不得归咎于命也。使西门庆若能改过自新,行仁施德。武大郎之冤魂,花子虚之怨气,终有一时发泄。即所悖人之财,亦必一旦消亡,而况贪不知止,淫不知节,其能长久如是乎?恐无此天理,亦无此人情,实无此世事。善读者当置身于书外,勿留意于眼前,固早恍然于其间,而西门庆之必不可效法矣。

(二)

文禹门云:苗青,轼主之奴,为天地之所不容,鬼神之所不佑,王法之所不有。而西门庆容之、佑之、有之,是欺天地、侮鬼神、废王法,此等人尚可留于人世间乎?人皆欲杀,此犹是公道还存,良心不泯,而竟有容之、佑之、有之,是又一西门庆矣。自西门庆之提刑也,开脱韩捣鬼奸嫂一案,一救两命。论理原有不可,论事却无不合,邻右本非应捉奸人,名曰车淡,真扯蛋也。面子上亦说得去,骨子内本难深求。

余来安徽,已近十年,此等事不一而足。且有兄终弟及,尊长为之主婚,亲友都来贺喜者,谓之不出门,砚不为怪也。其馀暖昧不明者,指难屈数。初甚骇异,以为人之讹言,既而略一推敲,人言果不谬。竟有不能办,不可办,不胜办之势,亦惟糊里糊涂打而已。嗣与同寅言之,无不笑曰:此常事也,到处皆然。推求其故,兵资之后,女少男多,妇女之从一而终者实罕。故西门庆之释王六儿也,我不敢以为非。至苗青一案,直与西门庆有暗合者,不能触目惊心,反敢受赃卖法,此岂亦恕道乎?千金何足奇,分之仅止五百,西门庆亦非必需此者。乃正凶当面,纵其潜逃,其心目中,无天地、鬼神、王法,盖已久矣。又何论陈三、翁八,死不甘心。安童尚存,果能缄口哉?然而时事尚未可知也。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五日。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二十九日。

第四十八回

文禹门云:此回上坟,为西门氏一件正经大事。西门庆必要官哥同去,其言曰:"此来为何"?此言原无可厚非。儿孙之存亡夭寿,全在祖父之阴鹭德行,积累深浅,不在天时寒暖炎凉,地方南北东西也。或谓:此番官哥不去,或不至死。予谓:纵然官哥不去,又焉得活?其中自有道理也。

试观外而亲戚朋友,内而妻妾奴婶,又夹杂四优四娟,大锣大鼓,大酒大肉,写得如火如花,极其热闹,可谓盛矣。乃如此大排场,不闻有起敬起孝,足以动人观瞻者,轻轻以潘金莲、陈敬济调情作结,读之不觉失笑。作者之意,亦以上辱西门庆之祖宗,下杀西门庆之子孙,即潘金莲一淫妇也。若西门庆本在可杀之列,故一到家,延龄久候,王六儿之案先破矣。

此回两段正文,中间夹着上坟一事。正所谓雨将至,燥热异常,戏将完而锣鼓大作也。迫来保六日到京,探得七事回报,功名幸获无恙,岂西门庆,虽曾孝序亦无之何耶?《易》曰:履霜坚冰至。官哥于此回已露死机,西门庆即以下回埋伏死兆。正所谓月满则亏,日盈则员,阴阳消长,其即在此两回乎?

第四十九回

文禹门云:请巡抚,遇胡僧,皆西门庆平生极得意之事。虽告之曰:请须破财,遇则丧命,不顾也。亦匪独西门庆为然,遍天下皆是也。官场之中,得大宪多与一言,多看一眼,便欣欣然有喜色,向人乐道之。而况入其门,登其堂,分庭抗礼,共席同杯,其荣幸何如?千金又何足惜哉!流俗之辈,买春药以媚内,服补药以宿娟,正自有人,姑且勿论。即现在鸦片烟一物,食之者多,大半皆以其壮阳助气,可以久战而食之。于是花街柳巷,无一不预备此物。而况一厘可御十女,一粒可尽五更,有不以为异宝奇珍者哉!

此一回斥西门庆屈体求荣,窃不谓然。此宋乔年之大耻,非西门庆之耻也。一个御史之尊,一省巡抚之贵,轻骑减从,枉顾千兵(户)之家,既赴其酒筵,复收其礼物。心之念念,有一翟云峰在胸中。斯真下流不堪,并应伯爵之不若,堂堂大臣,耻莫大焉。西门庆一破落户而泰列提刑,其势位悬绝,纵跪拜过礼,亦其分也。周守备等尚在街前伺候,谓之日荣可也,亦何为屈体乎?至若献妓于小蔡,究与献姬妾不同,而又非其所交之银、桂也。其视状元为何等人物乎?乃御史公果感情不尽也,斯文扫地矣。宋、蔡二御史,屈体丢人,西门庆沾光不少矣。

小蔡去而和尚来,可谓以龟引龟,而西门之龟头为之生色,此又王六儿、潘六儿之大幸,而李六儿之大不幸也。瓶儿之死,伏根于此,西门庆之死亦由于此。作者令其死于此,阅者始知西门庆之死,实因于此。而当时之西门庆,固不知此药之可以死人,而宝之贵之,与今日之吸食鸦片烟贪不知止者,果有异乎否耶?

然而西门庆究竟大得便宜,苗青开释,官亦免参,清河传名,盐引到手,非名利兼收乎?加以众妇女投戈,诸雌荐枕,俗语有云:能在花下死,作鬼亦风流。世人有求死而不可得者,西门庆何修而得此?吾故曰:此一回皆其生平极得意之事也。

第五十回

文禹门云:西门庆招来和尚,吴月娘请到尼姑,一倡一随,是夫是妇;西门庆偷民妻,玳安等闹娟妇,上行下效,是主是奴。合而言之,可像正经人家?成个什么世界?分而论之,西门庆只是荒淫,吴月娘尚知虑后;西门庆愈骄愈纵,玳安儿越学越非。此等人家,何能兴旺!此等人物,何得久长!然此三人,西门不久身亡,月娘转获寿考,玳安亦遂成人。正谓月娘不是淫人,玳安尚非恶仆。作者决无偏袒,阅者何必吹毛。彼深恶月娘者,或有伤于其正室,亦未可知也。

即以此回试药而论:月娘为正配,上回留宿,月娘吞符,西门并未服药,此胎之所以能成,并以尊月娘身分也。淫妇等次,自有权衡,先王六儿,次李瓶儿,次潘金莲,次孟玉楼,次李桂儿,春梅则在暗中。独王六儿与潘六儿描写淋漓尽致,此二人所以为西门庆大敌也。王六儿尚有其夫,潘六儿已收其婿,淫人之淫,一至此乎?西门庆盖有所授之矣,彼淫妇亦何足言哉!

按:"作者决无偏袒,阅者何必吹毛。"系指张竹坡原评:"偏来又为孝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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