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明取其财,有时暗受其惠,谢希大亦不能争,其他无论矣。李瓶儿银钱不自私,衣物不少吝,潘金莲尚不能间,其他可知矣。是二人者,虽非良朋,可称趣友;虽非正室,的是可人。不必西门庆为然也,遇之者亦孰不为之倾倒也哉?
此一回为暑往寒来之会,阴阳消长之交。先于其所得意者发其端,应伯爵得意忘言,言多必失;李瓶儿因私受病,病转益深。金钊儿笑其麻犯人,不料亦有今日,亦如潘金莲骂其常晌午,怎的亦有此时,均是明明叫破。先从其得意之人倒运起,正映西门庆亦有衰败之机。阅者不能察其微,作者早已露其旨矣。
第五十五回
文禹门云:骄人之情形如彼,馅人之光景如此。要写得像两人,不像一人,方为细密。要写得是一个,不是两人,方为融洽。西门庆此番庆寿(一作"此番来庆寿",多一"来"字。),便住翟云峰家,可谓已得门路矣。非然者,以蔡太师之威权,满朝文武希荣趋势者,除去不附蔡诸公,当亦不下千馀人。何有一清河小武官,独得与太师私见而能少献其诀词媚态哉?有云峰一引,直与家生子一般,便不觉唐突。
此书以西门庆作主,不得不提起笔来写,若太师庆寿("庆寿"一作"作寿",是。) 一层,亦不过略为点染而已。其间又夹一苗员外,不言其名,但说是扬州住,又与西门庆素好。彼何人哉?歌童之赠,不在当时,而在归后,闪闪烁烁,与鬼魅何殊?
按:此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六日。此评与五十六回回评,又见于三十八回后。显系作者写过两次,文字稍有异同。
第五十六回
文禹门云:富有两种〔种,一作样〕,有吝而致富者,有奢而益富者,其间有天意、人事之分焉。富而吝,大抵六亲不认,五贼全除,而勤俭持家,简朴〔一作粗砺〕自奉者不与焉,此人事也。富而奢,不过纳贿求荣,出资讨好(一作"顺我意则资助之,如我愿则附益之"。),而乐善喜施,急公好义者不与焉,此天意也。然往往得于天者,天亦能夺之,剥于人者,人亦能耗之。其悖人悖出,旋聚旋散,同归于空,则一也。
彼西门庆者,得之易,视〔一作失〕之亦易,俨如赌博赢来之钱,不甚爱惜,登时施舍〔施舍,一作赏责〕,此而谓之疏财,可〔一作确〕乎?又如强盗劫来之货,视同泥沙,倾刻分散〔散,一作给〕,此而谓之仗义,然乎?无识者辄云:西门庆亦有可取处,如修庙印经,怜贫助友,不犹贤于一文不舍者乎?呜呼丁若而〔若而,一作此其〕入目光如豆,心塞以茅,尚可与言世〔世,一作人〕事哉?一柱香,祈百年寿考,保万贯家财〔财,一作资〕,神其许之乎?一顿饭,望杀身图〔图,一作以〕报,须〔一无须字〕性命是从,人其应之乎?常峙节之所得者,不及蔡太师、翟亲家〔一作翟云峰〕之一分一厘;西门庆之所施者,未损李大姐、苗家奴③(一作"未消李瓶儿、苗青"。)半而又半。若曰此西门庆好处〔好处,一作可取〕,无怪以凶恶大憨为及时雨而奴顽脾膝以趋奉之也〔一无也字〕。
至于常峙节夫妇之垢淬于无钱时,欢欣于见银日,非虚语也,殆实情也。(此句一作"至于常峙节夫妇之无钱垢淬,见银欢欣,实情也,非虚语也。")作者调侃世人不少矣。
按:此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六日。
第五十七回
文禹门云:此一回西门庆颇发善心,或有以为修德获福,为善降祥,理之常也。何以西门庆家,此后日败一日,反不如以前不为善时之蒸蒸也?岂为善不足恃耶?或又以为西门庆固可与为善者,惜无正经人引诱之,明白人勉励之,贤内助劝诫之,至此时方为善,盖已迟矣。予笑语之曰:尔等以修庙为善事耶?以印经为善举耶?僧尼姑谓之善可也;佛菩萨亦谓之善,是佛菩萨全是一片私心。有人为我盖房屋,我便保佑之,有人为我传言语,我即庇护之。世间清正官府尚不受罪人之财物而薄其罪,乃佛菩萨而可以货取乎?人世有此僧尼姑,天壤无此佛菩萨也。故人有以修庙请者,则告以修文庙可也;有以印经请者,则告以印《五经》可也。
然则西门庆之所为,不得谓之善,更不必问其财之所由来也。强盗杀人放火,不畏王章,不讲天理。一旦居然落网,置有田产室家,于是见囚犯而惊心,遇官府而叩首,彼盖有所畏而然,遂谓之改过自新可乎?平居非赌即漂,讹人之钱,赖人之物。一旦格然无食,作出巧言令色,于是告亲戚以知非,寻朋友而认错,彼盖有所求而然,遂谓之前愈晚盖可乎?西门庆者,何异于斯!而况万恶淫为首,岂修庙印经所能赎乎?有子万事足,岂修庙印经所能祈乎?伯爵极力奉承,而以鬼混一语了之。月娘婉言劝勉,而以醋话一语拒之。仍以偷人妇女,视为前世姻缘;辱及神仙,无碍泼天富贵,此其人尚可与言善乎?故下文即接金莲之不服,敬济之追踪。作者若曰:即此一人之案,恐非盖庙刷经之所能了结也。
按:此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三十日
第五十八回
文禹门云:潘金莲可杀而不可留,凡有血气耳目者,固无不知之也。乃有与之同恶相济,伙穿一条裤子如庞春梅者;又有与之异口同声,一鼻孔出气如孟玉楼者,其为人何如乎?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言为其所染也,其本质不必赤与黑,近之则然也。若春梅、玉楼之与金莲,岂第近之而已,直是逢迎之,激励之,怂恿之,扶持而帮助之。金莲之恶,成全于二人者实多。
观此回打秋菊,春梅实唆之。讥瓶儿,玉楼实倡之。官哥、李氏之死,金莲为首,玉楼、春梅谓非加功者,吾不信也。玉楼非赤,然而已紫矣。春梅非黑,然而已青矣。西门家中,又安得昭质无亏者哉?乃阅者往往偏护玉楼而高抬春梅也,果何意见乎?其目光直不可尺计。
按:"高抬春梅",系指竹坡原评:"《金瓶》内有两个人为特特用意写之,其结果,亦皆可观,如春梅与欢安儿是也。于同作
丫环时,必用几遍笔墨描写春梅,心高志大,气象不同"。
第五十九回
文禹门云:上一回与下一回,均是半苦半乐,一喜一忧。如天时一日之间,半天晴日皎洁,后半天阴雨凄凉。又如地方百里之内,前五十山路崎岖,后五十大道平坦,渐有沧桑景象。正是消长机关,不似五十回前,得意顺心,逢凶化吉。从此六十回后,回光返照,乐极生悲。看《金瓶梅》者,当于此处留神,不可含糊看过也。此回官哥之死,若非作者点明诡计阴谋,几被金莲瞒过。小儿胆小,屡次受惊,一旦生风,金莲又不在侧。纵猫为金莲所养,小畜何知?即使抓破脸皮,又与金莲何涉?况前后两次皆与敬济调情,其意不在官哥,亦非有心惊骇也。何指定官哥是其所害,金莲能默然乎?要知官哥初生之时,金莲已有死之之意,言之屡屡,玉楼固习闻之。平日喂猫,何事以红绢裹肉?险极矣,我甚畏之。入门以来,杀其奴仆,杀其姬妾,今又杀其子,不久杀其夫。追西门庆被杀,直杀西门全家矣。此祸水也,避之不及,胡乃念念于品玉、吹箫、醉闹、水战诸处,是真活而不愿活矣。
此回官哥之死,李氏哭破其故。月娘心中明白,玉楼诸人亦无不明白,不但如意、迎春等也。玉楼此刻不说大姐姐不管矣。其胸中已早有定见,其馀逢场作戏。官哥死未尝不哭,亦未尝不快。惟月娘始终保护,尚不愧为嫡母,何阅者责之之甚也。
按:"何阅者责之之甚也"系指竹坡两处夹批,一为"月娘可杀。"一为"月娘可杀。理星入室,罪已难辞,刘婆子又踵祸辙,吾将百割此等坏事妇人也。"文龙于此亦作夹批云:"批者与月娘想是前生冤孽,何至百割方快!然则官哥之死,月娘实杀之?何不通乃尔。"
第六十回
文禹门云:李瓶儿房中凄风苦雨,西门庆铺内花天酒地。从来财与子不并行,丰于财者每音于嗣,所闻所见,大抵然也。否则父积子散,空贻牛马之讥,岂真为富不仁一言,竟为阳虎窥破天心人事耶?然亦视理财者何如耳。果能救困扶危,肯堂肯构者,正自有人也。
或谓西门庆之于财,亦颇慷慨,并非悭吝一流,亦当有小善可录。予笑曰:是又以修庙、印经为行善者也。蔡状元之百金,不足为义,其馀之挥霍,不过撒漫使钱耳。而况以银行淫,以货免祸,亦可以谓其疏财乎?悖人悖出之圣言,西门庆幸免于前,仅获其报于死后,亦可谓狡猾之族者哉!
按:此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八月初三日。
第六十一回
文禹门云:《金瓶梅》中,有烧香一事.不解是何心思,有何意味,岂亦割仲之类钦?殆亦淫之极而作此举耳。
王六儿之偷西门庆,任其为所欲为,彼盖有所图也。此贪财而彼好色,原非因情义起见。但细玩金莲之语,王六儿之色,并非中上人材,在西门庆尤不当好之如此之甚。家中有许多妖精,院内有多少狐狸,何竟弃膏粱而吠蔡渡乎?然而西门庆非真好色者,不过淫而已。淫者无情,此必然之理也。
西门庆何独于瓶儿一往情深也?此则瓶儿实有以感动其心者:自人西门庆之家,温柔安静,并无逮色疾言,财物不敢自私,即身骸亦不敢自爱一任西门庆之所欲而为之,以至因此而得病.病而至于不可为。西门庆讴不知之!是瓶儿生因西门庆,死亦因西门庆,生生死死,始终一西门庆。设西门庆死在前,瓶儿亦必不活。夫岂李、孟、潘、孙、庞之所能比也,西门庆又安能忘之?
第六十二回
文禹门云:人能于未死之时,知有必死之臼,举凡恩与怨,名与利,得一与失,均可付诸行云流水,而当局转作旁观之人。人能知有必死之事.时存防范之心,举凡节饮食.禁嗜欲,慎寒誉,俱当视若冰窖火坑.而崎岖变作平坦之路'.是心死而身可以不死,身死而心亦可以同死矣。虽然,此其权固操之自我者也。乃有横逆之来,衅不自我,狠毒之计,谋出于人,虽大丈夫亦不能含冤,岂小女子而令其忍受耶?可知李瓶儿之死,实有促其死,逼其死,催其死者,遂不得不死。呜呼!果真死矣。瓶儿身死,而耿耿此心岂能与之同死乎?瓶儿之心不死,即众之心不死也。西门庆或知得病之由于己,而不知致死之由于人。徒于其将死未死之间,问卜求签.延医生,请道士;而于人之将死也,希冀其不死,祈祷其不死,亦可谓愚之至矣。试观瓶儿既死,诸妇之与金莲;金莲之与诸妇,均非昔日光景。即与金莲最亲密之玉楼,亦露出冷淡情形。而西门庆者,便在瓶儿屋中与如意私通,未几又移其所爱瓶儿之心,而尽付与潘金莲矣。尚得谓之独钟情于瓶儿哉!则此日之铺张丧事,穷奢极侈,盖势也,非情也。李瓶儿之死,亦可谓得其时矣。
第六十三回
(一)
此书好处,能于用情时写出无情来,并能于非理事写出有理来。此实绝非真情,全非正理,而天下确有此等人,确有此等事;且遍天下皆是此等人,皆是此等事,可胜浩叹哉!
西门庆之于王六儿,亦与潘六儿等。且惜武大郎不如韩道国有度量;深幸韩道国不似武大郎无计较,否则韩道国亦大郎之续也。若花子虚亦幸而病死耳,否则不为韩道国,即作武大郎矣。西门之于潘、王,淫而已矣。乃独于李瓶儿有情,何哉?其身分与境遇与性情,稍有不同耳。王、潘以色,李则色兼财者也。故此番发送瓶儿,直谓瓶儿自己发送自己可也。非有大排场不能充其量,一切举动,全不合理。乃举国则不以为非,且从而附和之,仅于应伯爵口中一点,其腹诽者,自有人焉。杜中书云:"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此言必出自中书者,此其所以为中书欤?彼市井人,何足语此。
(二)
文禹门又云:有人以年老病故者,谓之喜丧,请客演戏,锣鼓终宵。又于出殡之日,装扮许多故事,招引闲人。吾初不解是何原因,今乃知此风盖自西门庆家始也。余又在山东,往吊丧家,乃有蟒袍补褂者出迎。讶然洁之,此名知客,所以敬宾也。余曰:来吊者尚易素服,丧棚之内何可有此?竟有以余言为然而立刻更换者,此风又不知始于何时也。喜礼各处不同,稍有督越,人亦不之怪也。至丧礼不可不慎,即贤人之所谓当大事,夫子之所谓与其易不如戚。可见此事之不讲,自古已然矣。
大抵世人以贫富为奢俭,俭之不于中礼者少,而奢之不于中礼者多。故圣人先言礼而继言丧,此物此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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