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平和则天下自安。
国家或治平,或丧乱,或勃兴,或败亡,无不由教化所起。
然而世道衰颓,已有数百年之久。
天下大乱也已将近二十年。
百姓不见德行,只见战乱;掌权者不施教化,只用刑罚。
如今国家刚刚开始复兴,天下未定,既有战争,又有饥荒,所有体制都是匆匆创立,大多是权宜之计。
以致使礼让之风不兴,风俗未能改变。
近年收成稍丰,徭赋尚轻,百姓略得温饱,则教化可以实行了。
凡各级地方官员,应当端正思想,对上承奉朝廷旨意,对下宣谕教化。
实行教化,贵在能培养淳朴之风,浸润以冲和之元气,广布道德,显示朴素。
使百姓勤勉不倦,心中向善,不知不觉中消去邪伪之心,嗜欲之性,而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才是“化”。
然后教育百姓孝悌,使他们有慈爱之心;教育百姓仁义和顺,使他们和睦相处;教育百姓礼义,使他们互敬互让。
有慈爱之心,就不会遗弃亲人,就不会因物质利益而互相竞争。
三者俱备,就可以以仁义来治理天下了。
先王移风易俗,倡导淳厚朴素,轻易而治理天下达于太平盛世,其原因全在于此。
这是最重要的道理。
其三,充分发挥土地的生产能力。
人存在天地之间,衣食是性命的根本。
食物不足就会饥饿,衣服不足就会寒冷。
饥寒关系到自身,在这种情况下想使百姓广行礼义谦让,犹如在长坡上自下而上滚动弹丸,势必无法实现。
所以古代的圣贤君王都了解这种情况,一定先要使百姓衣食丰足,然后才实行教化。
衣食丰足的原因在于充分发挥土地的生产能力。
而充分发挥土地生产能力的原因,又在于勉励农耕有正确的方法。
主管此事的是各级地方官员。
百姓愚昧,智力不足,必须加以勉励考核,才能出尽全力。
各州、郡、县,每当年初,必须命令百姓,无论年纪大小,只要能操持农具的,都要下田,按时翻耕土地,不得延误。
耕种结束后,要及时管理禾苗,麦收、养蚕之时,男女老幼都应全力以赴,如同救人、救水、抵御盗贼一样,然后才可以使农夫不荒废田地,养蚕的妇女取得成效。
如果有游手好闲、懈怠懒惰的人,早收工,晚出工,贪图安逸,厌恶劳动,不勤于农耕,里正、户长应当把他们的姓名上报郡县,郡守、县令可就事加以惩罚,以劝戒众多百姓。
这是贤明的守令所实行的教化。
即使是百亩之田,也必须春天翻耕,夏天播种,秋天收获,然后才有过冬的食物。
这三个时节是务农的关键之处。
倘若失去其中一个时节,就不可能吃到谷物。
所以先王告诫说:“一个农夫不耕田,天下必有因此而挨饿的;一个妇女不织布,天下必有因此而挨冻的。”如果在这三个时节不明事理,而使百姓荒废农耕,这就是断了百姓的性命,把他们赶向死地。
孤独贫弱之户,无牛之家,勉励他们互通有无,互相帮助。
在三个农时的间歇时间和下雨的空闲时间,还应当教育百姓种植桑树、果树,栽培蔬菜,修整园圃,饲养鸡猪,以备生活之需,养老之用。
治理政事不宜过于繁琐,过于繁琐就会烦难百姓;勉励农耕也不应过于简略,过于简略就会使百姓懈怠。
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必定会掌握时节更替,政令繁简适中。
所以《诗经》说:“非刚非柔,施政宽和,福禄齐至。”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只有滥用刑罚了。
其四,提拔贤良之才。
天生众民,无力自治,所以一定要奉立君王来治理他们。
君王无法独自治理天下,所以必须设置君臣来辅佐君王。
上至帝王,下及郡县和诸王封国,得到贤臣则可太平,失去贤臣则必动乱,这是根本的道理,历代帝王无法更易。
如今刺史守令都有下僚吏员,这些都是辅佐治事的人。
刺史府衙的官员由朝廷任命,州吏以下的属员则由牧守自选。
从古以来,州郡的大吏是只取门第,大多不选贤明能干之人;小吏则是只试写作能力,不问他们的志向行为。
门第本是先辈的封爵官位,并不能避免子孙的愚昧;写作是身外的微末之技,也并不排斥本人性格行为的轻薄虚伪。
倘若从门第之中选得贤明能干之人,好比是骑骏马而日行千里;倘若从门第之中选得愚昧之人,则如同土牛木马,外形相似而实无所用,无法使之行路。
倘若从写作之中选得志向操守俱佳之人,犹如精雕金玉,内外皆美,实为人中之宝;假如从写作之中选得轻薄虚伪之人,好比是装饰着彩画的一段朽木,只能一时好看,而无使用价值。
如今的选举,应当不限于门第,只着眼于真正选拔出人才。
假若得到这样的人才,自可出身卑贱而为卿相,如同伊尹、傅说那样,更何况州郡的职位呢?假若不是这样的人才,像丹朱、商均虽是帝王后裔,连百里封地都无法保住,更何况公卿的后代呢?观察人的道理由此可知。
寻求有才能技艺的人,目的是让他们辅佐治理百姓。
若是有才能技艺而且立身正直的,必定施展他们的才能使政治清明安定;假若有才能技艺而又为人奸诈虚伪的,将利用他们的官职而制造动乱,又怎么求得清明安定呢?所以欲求才能技艺,必然先选择志向操守。
凡志向操守俱佳者,就举荐他;凡志向操守不好者,就摒弃他。
但是,如今选拔人才的官员大多说“国家没有贤才,不知道该举荐什么人”。
这话没有经过思考,不合道理。
为什么呢?古人有言:圣明君主兴起,不待上天降辅佐之臣;圣人受命,不待大地荐有才之士。
总是任用当世之人,治理当世政务。
所以殷朝、周朝不会空等稷、契这样的大臣,魏朝、晋朝也不会假手萧何、曹参的辅佐。
孔子说:“十家之村,必有像我一样讲究忠信的人。”难道万家聚居的都市,竟然说没有人才?不过是寻求不勤,选择不精,或者是不得其用,即使有了委任也无法尽展才能,所以说没有人才罢了。
古人说:“从一千人中选拔出来的杰出人物称为英才,从一万人中选拔出来的英才称为俊才。”以聪明才智授予官职的人,以高尚行为闻名全国的人,难道不是近于英俊之士吗?只要能勤勉详察,舍弃虚假,取其本质,各自都能得到州郡之中最优秀的人才,并使用他们,这样,百姓无论人数多少,都足可以治理了。
谁说没有贤才?美玉未经雕琢时,同砖瓦石头相似;名马没有奔驰时,与劣马相混杂。
一旦美玉经过雕琢显出光泽,名马稍试足力,就可看出它们与石头、劣马的不同了。
那些贤能之士没有被任用的时候,也是混同于一般的人,与美玉、名马没有什么区别。
必须把政事委任给他们,把任务交付给他们,才能使他们与平庸之辈显出差别。
从前吕望屠牲钓鱼,百里奚喂牛,宁生敲打牛角,管夷吾三次失败,在那个时候,那些庸俗之人怎会说他们贤能?等到他们辅佐明主,完成霸业,积数十年之力大功告成,人们才认出他们是才能卓异之士,于是后世称赞不绝。
像他们那样的奇伟之才,绝代英杰,尚且不能在机会未到之时有别于一般的人,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如果一定要坐等吕望出现然后再用,那就永远也不会发现吕望这种人才;如果一定要坐等管夷吾出现才加以委任,那就永远也不会发现管夷吾这种人才。
为什么会这样呢?有才能的人必然是从微贱而到著名,其功劳必定是由小功积累而成大功,哪里有尚未任用而已成大业,不加使用而先已成名的道理?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则贤能可以求得,有才能之士也可以选到。
得到贤能而加以委任,得到有才能之士而加以使用,那么天下的清平安宁是不愁实现了。
然而善于做官的人必须先使政务简要。
政务简要,则有道德的人容易充任,有道德的人易于当官,则事情没有不能治理的;政务繁琐,则属员中一定会混入坏入,混入坏人后,则政事必出弊病。
所以有这样的话:“政务简要则事少,事少则百姓清静;政务繁琐则事多,事多则百姓混乱。”清静和混乱的原因,在于政务之简要或繁琐。
查现在的吏员,人数不少。
从前民多事多,尚且能够治理,而如今人口减少,依照原来的数目设置吏员,还认为人手不够。
听说下面的州郡还有兼职和代职,扰乱百姓,十分无理。
像这一类人,应当全部免职,不能让他们习以为常。
不在州郡当职的官,也必须选择有道德的人,以至里正、户长之职,都应当谨慎选择,使他们胜任其职,便于互相监督统领。
里正、户长是治理百姓的根基。
根基不歪斜,上面必然安稳。
访求贤能的方法不只一种。
可是为了谨慎周密起见,必须予以委任来试验他的才能,加以考核和观察。
从他在家的言行,以至邻里族人,都要访查清楚,观察他过去的所作所为,这样就会明白知人之道,区别贤能与奸邪。
按照这个方法来寻求人才,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错误和后悔了。
其五,慎用刑法。
人受阴阳之气而生,有感情,有个性。
性情或者为善,性情或者为恶。
善恶一旦分明,随之就是赏罚。
赏罚适度,则可制止恶行而勉励善行;赏罚失度,则百姓不知所措。
百姓不知所措,就会生出怨恨反叛之心。
因此先王重视赏罚,特别警惕谨慎。
所谓警惕谨慎,就是要使治狱之官全心全意,推究案件的原委。
首先要察言观色,倾听诉讼,再用事实加以验证,妙解疑难,尽破奸伪,使邪恶无处可藏,就一定能够找到罪犯。
然后根据犯罪事实量刑,轻重适当,赦免那些犯有过错的人,怜惜那些愚从的人,侦得实情不要喜形于色。
又要推究情理,考虑礼制和法律,无不合于人心的深隐之处,昌明圣教,使罪犯服罪。
这是最好的情况。
可是地方官员人数众多,不可能每个人都有通达的见识,推究事理情由,也或许难以一一问个水落石出。
只是应当怀大公无私之心,去偏袒枉法之想,务必求得是非曲直,尽量做到公平恰当。
听讼察狱之理,在于尽量查证,然后依法拷问审讯,不苛刻,不暴躁,有疑点则从轻发落,未经审讯不妄加处罚,根据案情判决,案件就不会积压。
这是次一等的情况。
如果不存宽厚仁慈之念而肆意残暴,把百姓看得如同木石一样,任意拷打。
狡猾者即使罪情暴露也有可能免受惩罚,辞辩不强者即便无罪倒反而被罚。
像这样的情况属于下等,不敢把共同治理的职位托付给他们。
如今的地方官员,应当努力达到中等水平,向最高水平看齐。
如果属于下等,则应依法惩治,不得赦免。
所考虑的事情应当更远更大,心中不忘道德教化。
先王的命令说:“与其杀死无罪之人,不如赦免有罪之人;与其妨害善行,不如使它更为放纵。”明知必然无法治罪,就宁可多放掉一些有罪之人,而决不妄害一个好人。
如今的官员却不是这样。
援引法律条文,苛细周纳,巧言审讯,宁可罗致好人的罪名,也不肯依据刑法而免罪。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他们都喜欢杀人,只是说为吏宁可严酷,可以免留后患。
这就是只图自己方便,不考虑什么是公正,如此执行法律的,都是奸诈小人。
人是天地间的宝贵物品,一旦死去则不可复生。
然而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人由于难以忍受痛苦而被迫认罪,无法申冤,从而受到刑罚乃至处死,将来恐怕还会不断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自古以来,就规定了审案的五种方法和对犯罪者可以从宽处理的三种情况,制定出对各种狱讼谨慎从事的法典,这都是十分关怀百姓的措施。
凡是伐木割草,打猎不顺手,尚且违背时令,而有亏于帝王之道,更何况刑罚不当,滥害好人,难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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