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当结姻大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妾从此辞矣!”元和垂泪道:“你若弃我而去,我即当自尽矣!”亚仙坚意要去,元和那里肯放?亚仙道:“既如此,只得送君涉江,至剑门,可放我回。”元和许之。同至剑门,可见因缘天凑,正值郑刺史自常州诏入升任成都府尹、兼剑南采访使,当时刚到剑门,驻跸馆驿。元和那里晓得是父亲?随从人役只说:“成都府太爷在馆驿,老爷该去一拜。”元和是个初出仕的人,不问张三李四,写了三代脚色,竟去参谒。那郑府尹见他名字有些疑惑,又见他祖、父官衙、名字与己相同,即时大惊大喜,连忙下阶扶起,父子相抱大哭。因问其由,元和具述始末,郑公大奇亚仙,即问元和:“今亚仙何在?”元和道:“送男到此,即日就要回去矣!”郑公道:“不可!此女乃汝之大恩人也,岂可以身贵而弃之?”即日同元和起程,先往成都到任,留亚仙在剑门别馆,择日遣媒妁、备六礼迎接至任所,与元和成亲。
亚仙自归郑门之后,事翁姑以孝,待上下以礼,内外敬服称扬。后数年,元和父母相继而殁,特孝甚至,感灵芝白燕之异。元和终丧起服,累官清要之任。十年之间,转升数郡,亚仙封汧国夫人,生四子皆为美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至今传为美谈,后人有诗云:
故人一别负佳期,饥火烧肠冻不知。
须念往年行乐处,宝鞍三坠曲江池。
女翰林
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裙钗应科举,状元榜眼属佳人。
自混沌初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虽然造化无私,却也阴阳分位。阳动阴静,阳施阴受,阳外阴内。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顶冠束带,谓之丈夫。出将入相,无所不为,全要博古通今,达仅知变。主一室之事的,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日之计,止无过饔飱井臼;终身之计,止无过生男育女。故此大家闺女,虽令读书,也不过教他识些姓名、记些帐目,他又不应科举,不求名誉,诗文之事,全不相干。虽然如此,各人资性不同。有等愚蠢的,教他识两个字,有如登天之难。有等聪明的,一般与男子过目成诵,不教而能,吟诗与李杜争强,作赋共班马斗胜。这都是山川秀气,偶然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女人。且如汉有曹大家,他是班固之妹,代兄续成汉书。又有蔡邕之女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有谢道蕴,与诸兄咏雪,有“柳絮因风”之句,诸兄都不能及。唐有上官婕妤,巾宗令他品第朝臣之诗,优劣一一不爽。至于大宋朝,出色女子更多,就中单表一个是李易安,一个是朱淑贞。他两个都是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若论相女配夫,也该对个聪明才子,争奈月下老错注了婚姻籍,都配差了对头,致使怨怅之情,形于笔札。那李易安有《伤秋词》一篇,调寄《声声慢》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乍寒时候,正难将息。三杯两杯淡酒,
怎敌他晚来风力!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
有谁忺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更无红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
字了得!
那朱淑贞《夏日题景》一绝云: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又时值秋间,丈夫出外,灯下独坐无聊,听得窗外雨声滴点,吟成一绝云: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黄昏。
那堪细雨新秋夕,一点残灯伴夜长!
后来刻成诗集一卷,取名《断肠集》。
看官,你道为何单表那两个嫁人不着的女子?只为如今要说一个聪明女子,嫁了个聪明丈夫,一唱一和,遂变出若干的话文。正是:
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
话说四川眉州,古时谓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蟇颐、峨眉,水有岷江、环湖,山川之秀,钟于人物。单表宋神宗朝,生出个博学名儒,姓苏名洵,字明允,别号老泉。当时称为老苏。生下两个孩儿,称为大苏、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繇,别号颖滨。二子都有文经武纬之才、博古通今之学,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学士之职。天下称他兄弟为二苏,称他父子为三苏。这也不在话下。更有一桩奇处,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门,两个儿子未为希罕,又生个女儿,名唤小妹。其聪明绝世无双,真个闻一知二、问一答十,因他父兄都是个大才子,朝谈夕讲,无非子史经书,目见耳闻,总是诗词歌赋。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这小妹资性过人十倍,何事不晓?十岁上随父兄居于京师,寓中有绣球花一树,时当春月,其花盛开。老泉赏玩了一回,取纸笔题诗,才写得四句,报道门前客到,老泉搁笔而起。小妹闲步到父亲书房之内,看见桌上有诗四句云:
天巧玲珑玉一丘,迎眸烂漫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小妹览毕,知是咏绣球花所作,认得父亲笔迹,遂不待思索,续成四句云:
瓣瓣拆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小妹题毕,依旧放在桌上,款步归房。老泉送客出门,复转书房,方欲续完前韵,只见八句已足。读之,词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笔,呼而问之,写作果出其手。老泉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此后愈加珍爱,恣其诵读博学,不复以女红督之。渐渐长成一十六岁,老泉立心要选个天下才子与他为婿。忽一日,宰相王荆公着人请老泉叙话。原来荆公未得第时,大有贤名,平昔常不洗面、不脱衣,身上虱子无数。老泉恶其不近人情,异日必为大奸,曾作《辨奸论》以讥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见大苏、小苏连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荆公拜相,恐妨二子进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在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荆公之召,无非商议些时政,遂取酒对酌,不觉忘怀酩酊。荆公偶然夸奖道:“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老泉带酒答道:“谁家儿子读两遍?”荆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该班门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荆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却不知更有令爱。眉山秀气,尽属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连忙告退。荆公令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递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窗课,敢烦先生斧政。”老泉接入袖中,唯唯而出。回家睡至夜半,酒醒,想起前言:“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将儿子文章教我批点,必为求亲之事,这头亲事非吾所愿,却又无计推辞。”沉吟到晓,梳洗方毕,随取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个怜才之念,“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我且将这文字把与女儿观之,看他爱也不爱?”遂隐下姓名,分付丫环道:“这卷文字,乃是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批阅。我因无暇,可转送与小姐,教他批阅。完时,速来回话。”丫环领了文卷,呈上小姐,传达老爷之命。小姐滴露研朱,从头批点,须臾而毕。叹道:“文字甚佳,此必聪明才子所作,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久长之器。”遂于卷面大书云: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小姐批罢,叫丫环将文字纳还父亲。老泉一见,大惊道:“这批语如何回复得介甫!他若见了,必然取怪。”卷面又一时污损了,正在无可奈何之际,恰好荆公差堂候官到门道:“奉相公钧旨,领取昨日文卷。更欲面见太爷,还有话禀。”门公传入。老泉此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卷面割去,重新换好,加上好批语,不过是赞他一阵蜚黄腾达的意思。随唤堂候官,亲手付还。堂候官禀道:“相公还分付得有一言,动问贵府小姐曾受聘否?倘尚未曾,相府愿谐秦晋。”老泉沉思道:“这亲事我心早已不愿,况女孩儿又批落他的卷面,决他寿短,料亦不喜。百年之事,岂可草草!”遂答道:“相府议亲,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当金屋之选。相烦好言达上,但访问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领命,回复荆公。荆公看见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又恐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遂密地差人在苏府左近访问。原来东坡学士常与小姐互相嘲讪,这小姐的额颅微觉凸起,东坡嘲小妹云:
举步未离香阁内,额头先到画堂前。
东坡是一脸胡须,小妹应声嘲兄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
东坡复因小妹双眼微抠,又嘲二句云:
几回试睑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小妹因东坡下颏微长,亦应口答云:
去年一点恓惶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访事的得了这几句,回复荆公道:“苏小姐才学委实高妙,若论容貌,也只平常。”荆公闻说,遂将姻事搁起不题。后来王雱十九岁中了状元,做人比荆公更加刻薄,果然二十岁即死,可见小妹知人之明。这也是后话。
单表当时苏小姐因相府求亲一事,把个才名播满了京城。以后闻得相府不谐,慕而来求者,不计其数。老泉教呈上文字,及至送得文字来,却又都把与小妹自阅。也有一等涂倒的,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小姐将卷面上批却四句云: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批语明说此人才学在大苏、小苏之间,除却二苏,没人及得。小姐看完了这许多卷子,一齐缴还老泉。老泉逐卷看过,看到这卷,已知女儿选中了此人,遂把文字从头彻尾一看,果是珠玑错落,云锦参差,啧啧称赞一个不住。又想道:“女孩儿如此眼力,皆是胸中才学好,故能识得文章高下,真不减汉朝班氏曹姬也!若招了这秀才为婿,佳人才子古今无两矣!但不知此人是何等人物,何方人氏?”遂把门薄一查,乃是扬州府高邮人,姓秦、名观,字少游。果是腹藏万卷,眼空一世,原来与二苏极相好的,他生平只敬服得二苏,此外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姐之才,虽然衒玉求售,闻得老泉批落了许多名士文卷,若直书己名在卷上,恐怕也被抹倒了,不但亲事不成,抑且损了名誉,故此只写个名帖,夹在文卷内送将进去。不想遇着识宝的回回,单单只喜得这卷无名氏的文字。谁知老泉又是个聪明过人的,见卷子上没有名字,竟取门薄细查,见有某月某日,某人送上不书名文字一册,内名帖一纸,计二件,封进。当时老泉查对明白,满心欢喜道:“原来就是此人!我一向闻得高邮秦观是当今才子,今见此文字,果然名不虚传!招得此人,真吾快婿也!”即时分付管门人:“但是秦观秀才来时,快进通报!别的都与我辞去便了。”谁知这些送卷的,都来门首探头探脑、寻消问息,惟有少游不肯与他们随行逐队,却禁足不至。老泉见他不来,反教人到他寓所去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传闻,未曾面试,又闻他容貌不扬,额颅凸出,两眼凹进,不知是何等鬼脸?如何得见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二月初一日,苏小姐要到岳庙烧香,“趁此机会,改换衣妆,觑个分晓!”正是:
服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烧香,不是早、定是夜,为甚么?早则人未来,夜则人已散。少游问得小妹侵晨就要到庙。他就五更时分起来梳洗,打扮了个游方道人:头裹青布唐巾,耳后露铜钱大两个石碾的假玉圈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黄丝绦,足穿净袜麻鞋,项上挂一串金刚子的素珠,手中托一个树根雕就的金漆钵盂,手腕上挂一柄棕榈拂尘。东方未动,就到岳庙前伺候。天色黎明,只见一乘轿子冉冉而来。轿前列着两对丫环,两对妇人,后面随着四个从人。未到庙前,只见庙祝乱嚷道:“闲人闪开,苏衙小姐来进香了!”少游见说,只得走开一步,让他轿子入庙歇于东廊之下,使女揭起轿帘,小妹出轿,循廊而上。比及走到殿内,少游已看个饱了,虽不十分妖娆艳丽,却也清雅幽闲,风姿飘逸,全无半点俗韵。但不知他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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