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注 - 國語卷第十四

作者: 韋昭註4,363】字 目 录

周難於晉國〔一〕,生子輿為理〔二〕,以正於朝,朝無姦官;為司空,以正於國,國無敗績〔三〕。世及武子,佐文、襄為諸侯,諸侯無二心〔四〕。及為卿,以輔成、景,軍無敗政〔五〕。及為成師,居太傅〔六〕,端刑法,緝訓典〔七〕,國無姦民〔八〕,後之人可則,是以受隨、范〔九〕。及文子成晉、荊之盟〔一0〕,豐兄弟之國,使無有閒隙〔一一〕,是以受郇、櫟〔一二〕。今吾子嗣位,於朝無姦行,於國無邪民,於是無四方之患,而無外內之憂,賴三子之功而饗其祿位〔一三〕。今既無事矣,而非和〔一四〕,於是加寵,將何治為〔一五〕?」宣子說,乃益和田而與之和〔一六〕。

6 訾祏死,范宣子謂獻子〔一〕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顧焉〔二〕,以相晉國,且為吾家。今吾觀女也,專則不能,謀則無與也〔三〕,將若之何?」對曰:「鞅也,居處恭,不敢安易〔四〕,敬學而好仁,和於政而好其道〔五〕,謀於眾不以賈好〔六〕,私志雖衷,不敢謂是也,必長者之由〔七〕。」宣子曰:「可以免身。」

7 平公說新聲〔一〕,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二〕!君之明兆於衰矣〔三〕。夫樂以開山川之風也〔四〕,以耀德於廣遠也〔五〕。風德以廣之〔六〕,風山川以遠之〔七〕,風物以聽之〔八〕,修詩以詠之,修禮以節之。夫德廣遠而有時節〔九〕,是以遠服而邇不遷。」

8 平公射鴳,不死〔一〕,使豎襄搏之,失〔二〕。公怒,拘將殺之。叔向聞之,夕〔三〕,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為大甲〔四〕,以封于晉〔五〕。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君其必速殺之,勿令遠聞〔六〕。」君忸怩,乃趣赦之〔七〕。

9 叔向見司馬侯之子,撫而泣之〔一〕,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與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終之〔二〕,我始之,夫子終之,無不可〔三〕。」籍偃在側,曰:「君子有比乎〔四〕?」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別。比德以贊事,比也〔五〕引黨以封己〔六〕,利己而忘君,別也〔七〕。」

10秦景公使其弟鍼來求成〔一〕,叔向命召行人子員〔二〕。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員。」子朱曰:「朱也當御〔三〕。」叔向曰:「肸也欲子員之對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四〕,何以黜朱也〔五〕?」撫劍就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六〕,子孫饗之〔七〕。不集,三軍之士暴骨〔八〕。夫子員導賓主之言無私,子常易之〔九〕。姦以事君者,吾所能禦也。」拂衣從之〔一0〕,人救之。平公聞之曰:「晉其庶乎〔一一〕!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侍,曰:「公室懼卑,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11諸侯之大夫盟于宋〔一〕,楚令尹子木欲襲晉軍〔二〕,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則晉可弱也〔三〕。」文子聞之,謂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四〕,信不可犯〔五〕,忠自中〔六〕,而信自身〔七〕,其為德也深矣,其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八〕。今我以忠謀諸侯〔九〕,而以信覆之〔一0〕,荊之逆諸侯也亦云〔一一〕,是以在此。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一二〕。信反必斃〔一三〕,忠塞無用〔一四〕,安能害我?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諸侯何望焉。為此行也,荊敗我,諸侯必叛之〔一五〕,子何愛於死,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何懼焉〔一六〕?」是行也,以藩為軍〔一七〕,攀輦即利而舍〔一八〕,候遮扞衛不行〔一九〕,楚人不敢謀,畏晉之信也〔二0〕。自是沒平公無楚患。

12宋之盟〔一〕,楚人固請先歃〔二〕。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贊君〔三〕,而裨諸侯之闕〔四〕,歃雖在後,諸侯將載之,何爭於先?若違於德而以賄成事,〔五〕今雖先歃,諸侯將棄之,何欲於先?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六〕,楚為荊蠻〔七〕,置茅蕝,設望表,與鮮卑〔八〕守燎,故不與盟〔九〕。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唯有德也〔一0〕,子務德無爭先,務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一一〕。

13虢之會〔一〕,魯人食言〔二〕,楚令尹圍將以魯叔孫穆子為戮〔三〕,樂王鮒求貨焉不予〔四〕。趙文子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於楚〔五〕,少懦於諸侯〔六〕。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七〕。其為人也,剛而尚寵〔八〕,若及,必不避也〔九〕。子盍逃之?不幸,必及於子。」對曰:「豹也受命於君,以從諸侯之盟,為社稷也〔一0〕。若魯有罪,而受盟者逃,必不免〔一一〕,是吾出而危之也。若為諸侯戮者,魯誅盡矣,必不加師,請為戮也。夫戮出於身實難〔一二〕,自他及之何害〔一三〕?苟可以安君利國,美惡一心也〔一四〕。」

文子將請之於楚,樂王鮒曰:「諸侯有盟未退,而魯背之,安用齊盟〔一〕?縱不能討,又免其受盟者,晉何以為盟主矣〔二〕,必殺叔孫豹。」文子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國,可無愛乎!若皆卹國如是,則大不喪威,而小不見陵矣。若是道也果〔三〕,可以教訓,何敗國之有!吾聞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不去亦不祥。』必免叔孫。」固請於楚而免之。

14趙文子為室〔一〕,斲其椽而礱之〔二〕,張老夕焉而見之,〔三〕不謁而歸〔四〕。文子聞之,駕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五〕?」對曰:「天子之室,斲其椽而礱之,加密石焉〔六〕;諸侯礱之〔七〕;大夫斲之〔八〕;士首之〔九〕。備其物,義也〔一0〕;從其等,禮也〔一一〕。今子貴而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免,何敢以告。」文子歸,令之勿礱也。匠人請皆斲之,〔一二〕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一三〕,其斲者,仁者之為也,其礱者,不仁者之為也。」

15趙文子與叔向遊於九原〔一〕,曰:「死者若可作也〔二〕,吾誰與歸?」叔向曰:「其陽子乎〔三〕!」文子曰:「夫陽子行廉直於晉國,不免其身〔四〕,其知不足稱也〔五〕。」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見利而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六〕。其隨武子乎〔七〕!納諫不忘其師〔八〕,言身不失其友〔九〕,事君不援而進〔一0〕,不阿而退〔一一〕。」

16秦后子來奔〔一〕,趙文子見之,問曰:「秦君道乎〔二〕?」對曰:「不識〔三〕。」文子曰:「公子辱於敝邑,必避不道也。」對曰:「有焉〔四〕。」文子曰:「猶可以久乎?」對曰:「鍼聞之,國無道而年穀龢熟〔五〕,鮮不五稔〔六〕。」文子視日曰:「

朝夕不相及,誰能俟五〔七〕!」文子出,后子謂其徒〔八〕曰:「

趙孟將死矣!夫君子寬惠以卹後,猶恐不濟。今趙孟相晉國,以主諸侯之盟,思長世之德,歷遠年之數,猶懼不終其身;今忨日而{渴欠}歲,〔九〕怠偷甚矣〔一0〕,非死逮之,必有大咎〔一一〕。」冬,趙文子卒。

17平公有疾,秦景公使醫和視之〔一〕,出曰:「不可為也〔二〕。是謂遠男而近女〔三〕,惑以生蠱〔四〕;非鬼非食,惑以喪志〔五〕。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六〕。若君不死,必失諸侯。」趙文子聞之曰:「武從二三子〔七〕以佐君為諸侯盟主,於今八年矣,內無苛慝,諸侯不二〔八〕,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對曰:「自今之謂〔九〕。和聞之曰:『直不輔曲,明不規闇〔一0〕,拱〔一一〕木不生危〔一二〕,松柏不生埤〔一三〕。』吾子不能諫惑,使至於生疾,又不自退而寵其政〔一四〕,八年之謂多矣〔一五〕,何以能久!」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一六〕,其次疾人,固醫官也〔一七〕。」文子曰:「子稱蠱,何實生之?」對曰:「蠱之慝,穀之飛實生之〔一八〕。物莫伏於蠱,莫嘉於穀〔一九〕,穀興蠱伏而章明者也〔二0〕。故食穀者,晝選男德以象穀明〔二一〕,宵靜女德以伏蠱慝〔二二〕,今君一之〔二三〕,是不饗穀而食蠱也〔二四〕,是不昭穀明而皿蠱也〔二五〕。夫文,『蟲』、『皿』為『蠱』,吾是以云〔二六〕。」文子曰:「君其幾何?」對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二七〕,過是,晉之殃也〔二八〕。」是歲也,趙文子卒,諸侯叛晉〔二九〕,十年,平公薨〔三0〕。

18秦后子來仕〔一〕,其車千乘〔二〕。楚公子干來仕,其車五乘〔三〕。叔向為太傅,實賦祿,韓宣子問二公子之祿焉〔四〕,對曰:「大國之卿,一旅之田〔五〕,上大夫,一卒之田〔六〕。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鈞之〔七〕?」對曰:「夫爵以建事〔八〕,祿以食爵〔九〕,德以賦之,功庸以稱之〔一0〕,若之何以富賦祿也!夫絳之富商,韋藩木楗以過於朝〔一一〕,唯其功庸少也〔一二〕,而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一三〕,能行諸侯之賄〔一四〕,而無尋尺之祿,無大績於民故也〔一五〕。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於富也〔一六〕。」乃均其祿。

19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一〕,平公有疾,韓宣子贊授客館。〔二〕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無不遍諭〔三〕,而無除。今夢黃熊入於寢門〔四〕,不知人殺乎,抑厲鬼邪〔五〕!」子產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六〕?僑聞之,〔七〕昔者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八〕,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九〕實為夏郊〔一0〕,三代舉之〔一一〕。夫鬼神之所及〔一二〕,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一三〕,是故天子祀上帝〔一四〕,公侯祀百辟〔一五〕,自卿以下不過其族〔一六〕。今周室少卑〔一七〕,晉實繼之〔一八〕,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一九〕董伯為尸〔二0〕,五日,公見子產〔二一〕,賜之莒鼎。〔二二〕

20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一〕,無以從二三子〔二〕,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三〕,其宮不備其宗器〔四〕,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于諸侯〔五〕,諸侯親之,戎、狄懷之〔六〕,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七〕,以免於難〔八〕。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慾無藝〔九〕,略則行志〔一0〕,假貸居賄〔一一〕,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懷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一二〕,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於楚〔一三〕。夫郤昭子〔一四〕,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于國〔一五〕,其身尸於朝,其宗滅於絳。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一六〕,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一七〕,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弔不暇,何賀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一八〕,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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