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一0〕。今天降衷於吳〔一一〕,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鍾鼓,寔式靈之〔一二〕。敢告於大夫。」
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一〕,以能遂疑計惡〔二〕,以不陷於大難。今王播棄黎老〔三〕,而孩童焉比謀〔四〕,曰『余令而不違〔五〕。』夫不違,乃違也〔六〕。夫不違,亡之階也。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七〕,而遠其大憂〔八〕。王若不得志於齊,而以覺寤王心,而吳國猶世〔九〕。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一0〕;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一一〕。用能援持盈以沒〔一二〕,而驟救傾以時〔一三〕。今王無以取之〔一四〕,而天祿亟至〔一五〕,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稱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員請先死。」遂自殺〔一六〕。將死,曰:「以懸吾目於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一七〕。
6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歲〔一〕,乃起師北征。闕為深溝,通於商、魯之閒〔二〕,北屬之沂〔三〕,西屬之濟〔四〕,以會晉公午於黃池〔五〕。
於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庸〔一〕,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二〕敗王子友於姑熊夷〔三〕。越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四〕以襲吳,入其郛〔五〕,焚其姑蘇,徙其大舟〔六〕。
吳、晉爭長未成〔一〕,邊遽乃至,以越亂告〔二〕。吳王懼,乃合大夫而謀曰:「越為不道,背其齊盟〔三〕。今吾道路修遠〔四〕,無會而歸,與會而先晉,孰利〔五〕?」王孫雒曰:「夫危事不齒〔六〕,雒敢先對。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遠無正就〔七〕。齊、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八〕!』將夾溝而〈疒侈〉我〔九〕,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見天子〔一0〕。吾須之不能〔一一〕,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一二〕,吾民恐叛。必會而先之〔一三〕。」
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雒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遠,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一〕。」王孫雒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不可以為生,則無為貴智矣〔二〕。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三〕。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絕慮,無遷〔四〕。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五〕?事君勇謀,於此用之〔六〕。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七〕。請王勵士,以奮其朋勢〔八〕。勸之以高位重畜〔九〕,備刑戮以辱其不勵者〔一0〕,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一一〕,我既執諸侯之柄〔一二〕,以歲之不穫也,無有誅焉〔一三〕,而先罷之〔一四〕,諸侯必說〔一五〕。既而皆入其地〔一六〕,王安挺志〔一七〕,一日惕,一日留〔一八〕,以安步王志〔一九〕。必設以此民也,封於江、淮之閒,乃能至於吳〔二0〕。」吳王許諾。
7 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一〕。夜中,乃令服兵擐甲〔二〕,係馬舌,出火灶〔三〕,陳士卒百人,以為徹行百行〔四〕。行頭皆官師,擁鐸拱稽〔五〕,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六〕。十行一嬖大夫〔七〕,建旌提鼓〔八〕,挾經秉枹〔九〕。十旌一將軍〔一0〕,載常建鼓,挾經秉枹〔一一〕。萬人以為方陣〔一二〕,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一三〕。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陳而立〔一四〕。左軍亦如之〔一五〕,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一六〕。右軍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一七〕。為帶甲三萬〔一八〕,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一九〕,勇怯盡應,三軍皆譁釦以振旅〔二0〕,其聲動天地。
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壘〔一〕,乃令董褐請事〔二〕,曰:「
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三〕。今大國越錄〔四〕,而造於弊邑之軍壘,敢請亂故〔五〕。」
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一〕。無姬姓之振也〔二〕,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三〕,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億負晉眾庶,不式諸戎、狄、楚、秦〔四〕;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五〕。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六〕,進則不敢〔七〕,退則不可〔八〕。今會日薄矣〔九〕,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一0〕。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一一〕。為使者之無遠也,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一二〕」
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坐於王前。〔一〕」乃皆進,自〈亞刀〉於客前以酬客〔二〕。
董褐既致命〔一〕,乃告趙鞅〔二〕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三〕,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國有大難〔四〕;大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五〕。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六〕,然而不可徒許也〔七〕。」趙鞅許諾。
晉乃令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一〕,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二〕,周室既卑,諸侯失禮於天子〔三〕,請貞於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四〕。孤以下密邇於天子,無所逃罪〔五〕,訊讓日至〔六〕,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余一人〔七〕。今伯父有蠻、荊之虞,禮世不續〔八〕,用命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九〕。今君掩王東海,以淫名聞於天子〔一0〕,君有短垣,而自踰之〔一一〕,況蠻、荊則何有於周室?〔一二〕夫命圭有命,固曰吳伯,不曰吳王〔一三〕。諸侯是以敢辭〔一四〕。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子,以干其不祥〔一五〕,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一六〕!』許諾〔一七〕。」
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一〕。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宋之為己害也,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以為過賓於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二〕。
8 吳王夫差既退于黃池,乃使王孫苟告勞于周〔一〕,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二〕。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三〕,被甲帶劍,挺鈹搢鐸〔四〕,以與楚昭王毒逐於中原柏舉〔五〕。天舍其衷〔六〕,楚師敗績,王去其國〔七〕,遂至于郢〔八〕。王總其百執事〔九〕,以奉其社稷之祭〔一0〕。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亂,是以復歸於吳〔一一〕。今齊侯壬不鑒於楚〔一二〕。又不承共王命,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一三〕。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遵汶伐博〔一四〕,簦笠相望於艾陵〔一五〕。天舍其衷,齊師還〔一六〕。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寔舍其衷〔一七〕。歸不稔於歲〔一八〕,余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閒,以徹於兄弟之國〔一九〕。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於下執事〔二0〕。」
周王答曰:「苟,伯父令女來,明紹享余一人,若余嘉之〔一〕。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民之不祥〔二〕,余心豈忘憂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三〕。今伯父曰:『戮力同德〔四〕。』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五〕。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六〕,伯父秉德已侈大哉〔七〕!」
9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一〕。越大夫種乃唱謀〔二〕曰:「吾謂吳王將遂涉吾地,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嘗卜於天〔三〕,今吳民既罷〔四〕,而大荒薦饑,市無赤米〔五〕,而囷鹿空虛〔六〕,其民必移就蒲蠃於東海之濱〔七〕。天占既兆〔八〕,人事又見〔九〕,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夫悛〔一0〕。夫吳之邊鄙遠者,罷而未至〔一一〕,吳王將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一二〕,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一三〕。若事幸而從我〔一四〕,我遂踐其地,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一五〕,吾用禦兒臨之〔一六〕。吳王若慍而又戰〔一七〕,奔〔一八〕遂可出〔一九〕。若不戰而結成〔二0〕,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
楚申包胥使於越〔一〕,越王句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二〕,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三〕。請問戰奚以而可〔四〕?」包胥辭曰:「不知〔五〕。」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六〕,能博取於諸侯〔七〕。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八〕?」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也〔九〕。飲食不致味〔一0〕,聽樂不盡聲〔一一〕,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一二〕,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一三〕。」王曰:「越國之中,吾寬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寬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一四〕貧者吾與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一五〕,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一六〕,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絕,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智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知民之極〔一七〕,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一八〕;不仁,則不能與三軍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
諾。」
越王句踐乃召吾大夫〔一〕,曰:「吳為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二〕;敢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願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孤將以舉大事〔三〕。」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四〕。」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五〕。」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辯〔六〕。」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七〕。」大夫皋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八〕。」王乃命有司大令於國曰:「苟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九〕。」王乃命於國曰:「國人欲告者來告〔一0〕,告孤不審,將為戮不利〔一一〕,及五日必審之〔一二〕,過五日,道將不行〔一三〕。」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一〕。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二〕。內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三〕,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四〕,去笄側席而坐,不掃〔五〕。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六〕。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於國,是子也〔七〕;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八〕,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九〕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掃〔一0〕。
王乃之壇列〔一〕,鼓而行之,至於軍〔二〕,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三〕。」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於禦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王乃命有司大徇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一〕。」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於溝壑〔二〕,子為我禮已重矣〔三〕。子歸,歿而父母之世〔四〕。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五〕。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六〕。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軍接龢〔七〕,斬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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