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必復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復流；滅禍不自其基，必復亂〔八〕。今君滅其父而畜其子，禍之基也。畜其子，又從其欲，子思報父之恥而信其欲〔九〕，雖好色，必惡心，不可謂好〔一０〕。好其色，必授之情〔一一〕。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一二〕，從其惡心，必敗國且深亂。亂必自女戎〔一三〕，三代皆然。」驪姬果作難，殺太子而逐二公子〔一四〕。君子曰：「知難本矣〔一五〕。」
４ 驪姬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公將黜太子申生〔一〕而立奚齊。里克、丕鄭、荀息相見，里克曰：「夫史蘇之言將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聞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聞違命〔二〕。君立臣從，何貳之有〔三〕？」丕鄭曰：「吾聞事君者，從其義，不阿其惑。〔四〕惑則誤民，民誤失德，是棄民也〔五〕。民之有君，以治義也〔六〕。義以生利，利以豐民〔七〕，若之何其民之與處而棄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雖不識義，亦不阿惑，吾其靜也。〔八〕」三大夫乃別。
蒸于武公〔一〕，公稱疾不與，使奚齊蒞事〔二〕。猛足乃言於太子〔三〕曰：「伯氏不出，奚齊在廟〔四〕，子盍圖乎〔五〕！」太子曰：「吾聞之羊舌大夫〔六〕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遷為敬〔七〕，敬順所安為孝〔八〕。棄命不敬〔九〕，作令不孝〔一０〕，又何圖焉？且夫間父之愛而嘉其貺，有不忠焉〔一一〕；廢人以自成，有不貞焉。孝、敬、忠、貞，君父之所安也〔一二〕。棄安而圖，遠於孝矣，吾其止也。」
５ 獻公田，見翟柤之氛〔一〕，歸寑不寐〔二〕。郤叔虎朝，公語之〔三〕。對曰：「床笫之不安邪〔四〕？抑驪姬之不存側邪？」公辭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寑不寐，必為翟柤也〔五〕。夫翟柤之君，好專利而不忌〔六〕，其臣競諂以求媚，其進者壅塞〔七〕，其退者拒違〔八〕。其上貪以忍〔九〕，其下偷以幸〔一０〕，有縱君而無諫臣〔一一〕，有冒上而無忠下〔一二〕。君臣上下各饜其私，以縱其回〔一三〕，民各有心而無所據依〔一四〕。以是處國，不亦難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一五〕。」士蒍以告，公悅，乃伐翟柤。郤叔虎將乘城〔一六〕，其徒曰：「棄政而役，非其任也〔一七〕。」郤叔虎曰：「既無老謀，而又無壯事，何以事君〔一八〕？」被羽先升，遂克之〔一九〕。
６ 公之優曰施，通於驪姬〔一〕。驪姬問焉，曰：「吾欲作大事〔二〕，而難三公子之徒〔三〕如何〔四〕？」對曰：「早處之，使知其極〔五〕。夫人知極，鮮有慢心〔六〕；雖其慢，乃易殘也〔七〕。」驪姬曰：「吾欲為難，安始而可〔八〕？」優施曰：「必於申生。其為人也，小心精潔〔九〕，而大志重〔一０〕，又不忍人〔一一〕。精潔易辱，重僨可疾〔一二〕，不忍人，必自忍也〔一三〕。辱之近行〔一四〕。」驪姬曰：「重，無乃難遷乎〔一五〕？」優施曰：「知辱可辱，可辱遷重〔一六〕；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一七〕。今子內固而外寵〔一八〕，且善否莫不信〔一九〕。若外殫善而內辱之，無不遷矣〔二０〕。且吾聞之：甚精必愚〔二一〕。精為易辱，愚不知避難。雖欲無遷，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讒於申生。
驪姬賂二五，使言於公〔一〕曰：「夫曲沃，君之宗也〔二〕；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三〕，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四〕；疆埸無主，則啟戎心〔五〕。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國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與屈，乃可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六〕。」使俱曰：「狄之廣莫，於晉為都〔七〕。晉之啟土，不亦宜乎〔八〕？」公說，乃城曲沃，太子處焉；又城蒲，公子重耳處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處焉。驪姬既遠太子，乃生之言〔九〕，太子由是得罪。
７ 十六年，公作二軍〔一〕，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以伐霍〔二〕。師未出，士蒍言於諸大夫曰：「夫太子，君之貳也〔三〕。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四〕，是左之也〔五〕。吾將諫以觀之。」乃言於公曰：「夫太子，君之貳也，而帥下軍，無乃不可乎？」公曰：「下軍，上軍之貳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對曰：「下不可以貳上〔六〕。」公曰：「何故？」對曰：「貳若體焉〔七〕，上下左右，以相心目〔八〕，用而不倦，身之利也〔九〕。上貳代舉〔一０〕，下貳代履〔一一〕，周旋變動，以役心目〔一二〕，故能治事，以制百物〔一三〕。若下攝上，與上攝下〔一四〕，周旋不動，以違心目，其反為物用也，何事能治？〔一五〕故古之為軍也，軍有左右，闕從補之〔一六〕，成而不知，是以寡敗〔一七〕。若以下貳上，闕而不變，敗弗能補也〔一八〕。變非聲章，弗能移也〔一九〕。聲章過數則有釁，有釁則敵入〔二０〕，敵入而凶，救敗不暇，誰能退敵〔二一〕？敵之如志，國之憂也。可以陵小，難以征國〔二二〕。君其圖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憂也。」對曰：「太子，國之棟也。棟成乃制之，不亦危乎〔二三〕！」公曰：「輕其所任，雖危何害〔二四〕？」
士蒍出語人曰：「太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難，輕其任而不憂其危，君有異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將以害之〔一〕；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雖克與否，無以避罪。與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二〕。君得其欲，太子遠死，且有令名，為吳太伯，不亦可乎〔三〕？」太子聞之，曰：「子輿之為我謀，忠矣〔四〕。然吾聞之：為人子者，患不從，不患無名〔五〕；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無祿。今我不才而得勤與從〔六〕，又何求焉？焉能及吳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讒言彌興〔七〕。
８ 優施教驪姬夜半而泣謂公曰：「吾聞申生甚好仁〔一〕而彊，〔二〕甚寬惠而慈於民〔三〕，皆有所行之〔四〕。今謂君惑於我，必亂國，無乃以國故而行彊於君〔五〕。君未終命而不歿〔六〕，君其若之何？盍殺我，無以一妾亂百姓〔七〕。」公曰：「夫豈惠其民而不惠於其父乎〔八〕？」驪姬曰：「妾亦懼矣。吾聞之外人之言曰：為仁與為國不同。為仁者，愛親之謂仁；為國者，利國之謂仁〔九〕。故長民者無親〔一０〕，眾以為親。苟利眾而百姓和，豈能憚君〔一一〕？以眾故不敢愛親，眾況厚之〔一二〕，彼將惡始而美終，以晚蓋者也〔一三〕。凡民利是生〔一四〕，殺君而厚利眾，眾孰沮之〔一五〕？殺親無惡於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寵，志行而眾悅〔一六〕，欲其甚矣，孰不惑焉〔一七〕？雖欲愛君，惑不釋也〔一八〕。今夫以君為紂，若紂有良子，而先喪紂〔一九〕，無章其惡而厚其敗〔二０〕。鈞之死也，無必假手於武王〔二一〕，而其世不廢，祀至于今，吾豈知紂之善否哉〔二二〕？君欲勿恤，其可乎〔二三〕？若大難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懼曰：「若何而可？」驪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二四〕。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釋君。且君其圖之，自桓叔以來，孰能愛親〔二五〕？唯無親，故能兼翼。」公曰：「不可與政。我以武與威，是以臨諸侯。未歿而亡政，不可謂武；有子而弗勝，不可謂威。我授之政，諸侯必絕；能絕於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國，不可忍也。爾勿憂，吾將圖之。」
驪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我邊鄙〔一〕，使無日以牧田野，〔二〕君之倉廩固不實，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觀其果於眾也，與眾之信輯睦焉〔三〕。若不勝狄，雖濟其罪，可也〔四〕；若勝狄，則善用眾矣，求必益廣〔五〕，乃可厚圖也。且夫勝狄，諸侯驚懼，吾邊鄙不儆，食廩盈，四鄰服，封疆信，君得其賴〔六〕，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圖之！」公說。是故使申生伐東山〔七〕，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八〕。僕人贊聞之，曰：「太子殆哉！〔九〕君賜之奇，奇生怪，怪生無常，無常不立〔一０〕。使之出征，先以觀之〔一一〕，故告之以離心，而示之以堅忍之權〔一二〕，則必惡其心而害其身矣。惡其心，必內險之〔一三〕；害其身，必外危之〔一四〕。危自中起，難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一五〕。其言曰：『盡敵而反〔一六〕。』雖盡敵，其若內讒何！」申生勝狄而反，讒言作於中。君子曰：「知微〔一七〕。」
９ 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東山〔一〕。里克諫曰：「臣聞皋落氏將戰〔二〕，君其釋申生也〔三〕！」公曰：「行也！」里克對曰：「非故也〔四〕。君行，太子居，以監國也〔五〕；君行，太子從，以撫軍也〔六〕。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聞之，立太子之道三：身鈞以年〔七〕，年同以愛〔八〕，愛疑決之以卜、筮〔九〕。子無謀吾父子之間，吾以此觀之〔一０〕。」公不說。里克退，見太子。太子曰：「君賜我以偏衣、金玦，何也？」里克曰：「孺子懼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懼〔一一〕！夫為人子者，懼不孝，不懼不得〔一二〕。且吾聞之曰：『敬賢於請〔一三〕。』孺子勉之乎〔一四〕！」君子曰：「
善處父子之間矣〔一五〕。」
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為右〔一〕，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與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權，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乎〔二〕！」狐突歎曰：「以庬衣純〔三〕，而玦之以金銑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四〕？雖勉之，狄可盡乎？」先友曰：「衣躬之偏，握兵之要〔五〕，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無慝，兵要遠災〔六〕，親以無災，又何患焉？」至于稷桑〔七〕，狄人出逆〔八〕，申生欲戰。狐突諫曰：「不可。突聞之：國君好艾，大夫殆〔九〕；好內，適子殆，社稷危〔一０〕。若惠於父而遠於死〔一一〕，惠於眾而利社稷，其可以圖之乎〔一二〕？況其危身於狄以起讒於內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歡也〔一三〕，抑欲測吾心也〔一四〕。是故賜我奇服，而告我權〔一五〕。又有甘言焉〔一六〕。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譖在中矣，君故生心〔一七〕。雖蝎譖，焉避之？不若戰也〔一八〕。不戰而反，我罪滋厚〔一九〕；我戰死，猶有令名焉〔二０〕。」果敗狄於稷桑而反。讒言益起，狐突杜門不出〔二一〕。君子曰：「善深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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