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游江南 - 第18回 刘阁老累代光昌 赵芳庆武艺无双

作者: 施翠峰9,130】字 目 录

闹。抬头见有客寓灯笼,大书“得安招商客寓”字样,二人进入。寓主姓张,号慎安,苏州洞庭山人。见客进门,殷切接待,自不必言。日青即择定安静房间,将包袱放下,寓主命厨司速备晚膳。

且说白太官来苏访友,今已他去;而甘凤池因早得其在水波庄为佣之至亲毕成名来信,言近日水波庄诸事,及圣上与周日青面貌。甘凤池得信之后,因自思流荡江湖,终非上策,极欲俟圣上来苏,得一引进之人,献呈技艺,得邀奖赏,始不负此一生习练功苦。

一日,独行至护龙街,过得安客寓,忽见二人站在门口,寻思面貌,恰与其至亲毕成名信中所说圣上及周日青的相同。心中大喜,遂径向寓主详问二客来踪,更加欣悦。正苦无人引见,忽见周日青独在庭中看月,甘凤池即上前施礼,彼此问询。寓主在旁,不知就里,见他们一见如旧相识,疑是旧友。当时日青即行禀明圣上,立蒙召见。圣上见他生得魁梧奇伟,名望相符,十分欣喜,即赐以游击职衔。因其在苏已久,熟人太多,不便同行,令伊暗中随驾,将来入都授职。甘凤池遵旨,谢恩退出,嗣后唯与日青时常谈心,结为弟兄。是夜,圣上用过晚膳,日青因身子困倦,思欲早睡。圣天子独自一人出游夜市。

是时,六街三市,一齐点着各式各样玻璃洋灯,五彩辉煌,如同白日。每店排列三层花样,颜色各自不同。大店铺每层用灯五六十盏,小店铺亦有二十余盏,斗巧争奇,彼此赌赛,就那剃头铺点得如灯店一般,间间都是上中下三层坐满了人,剃头招牌上写着“向阳取耳,月下剃头”字样。圣天子心中诧异,难道这苏州地方,日里都不剃头,定要晚间剃头的么?遂向旁边一位老翁请教这个缘故,老者道:“原来客官初到敝地,不晓得我们此处晚上剃头的规矩,待老拙说与你知道。这苏州日间剃头有两等行情:若剃荤头,都是那班相公们做摩骨修痒的功夫,把客人的邪火摩动,就是妓女一般,做那龙阳勾当,所化的银子,或数两,或一二两不等;若剃素头,剃头、打辫、取耳、光面、摩骨修痒,五个人做五层功夫,最省不过也须每人给钱五十文,手松些的或一百或二百不等。所以动不动剃一回头,费却一千八百,不以为奇,故而日间剃头者甚少。这晚上不论贵贱,都是十六个铜钱剃一个头,打一条辫,其余一概不做,故而这些人均是晚上剃头的居多。”圣天子闻言,点头微笑,拱手道:“多蒙指教!”转身向着那边走来,更加热闹。

姑苏夜市,天下有名,近水一带,越觉好看。遥望那花船酒艇,来往游行,娼寮中万盏银灯一齐点着,映得水面上下通红,耳内只听琵琶、箫管、弦索、笙歌,悠扬快乐。太湖里小艇如梭,飘飖荡桨,果是繁华富丽无双。天子此时龙颜大悦,顺步走进码头,早有船上少妇一群抢上前来,你掼我扭,口称:“老爹,我的船又轻又便,又宽舒,十分洁净,游湖探妓,请上艇来;水脚价钱,听凭赏赐。”众口合声,都道自己船好。圣天子拣了一只上等花船,踏跳登舟,走进中舱,将身坐下。船家一面开船荡桨,口中请问:“老爷要去游湖,还是回府饮酒?”只见那艇梢后面,走出一对十二三岁俏女童,罗绮满身,打扮齐整,一个用茶盘托出一盅龙井茶,放在茶几之上,一个手提银水烟筒,吹火装烟。艇中摆设倒也不俗。圣天子说道:“且与我到那热闹地方玩一番,再到那本处有名的第一等妓女寮中去饮酒便了。”艇家听罢,将船望着湖中极盛之处慢慢摇来。圣天子推窗纵目,畅饮欢游。

且说苏州有一富翁,姓张,名廷怀,表字君可。家资百万,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四方豪杰。生平好锄强助弱,济困扶危。性情慷慨,挥金如土。学就浑身本领,文武全才,所以太湖强人、绿林响马,一闻他,无不倾心仰慕。若是正人君子,寄足其中,借此隐名埋姓,虽为强盗,心存忠义,伊亦广为结纳。其祖上历代贩卖两淮私盐,绿林朋友彼此相通,取其缓急之际,籍为照应,因此廷怀所运私盐,贩往各处埠头,历年未曾失手。家中广有姬妾,生性最好狎邪,不惜缠头 ,若才貌双全之妓,便觉称意,挥霍不吝。烟花队里,行户人家,无不均沾其惠。因此,上苏杭地方花船行中,给他起了一个混名,叫做品花张员外。

是日,张廷怀也雇了一只长行快艇,顺流飞桨,沿途驶来。其行如箭,迎面而来。是时微有月色星光,一时避让不及,与天子所坐花船挨舟擦过。快船人多力大,一声响,早将花艇桨杆撞折,船身摆动,船妇高声喝骂索赔,快艇水手不依,彼此口角相争,惊动了张廷怀。步出船头,询知缘故,遂将自己水手责备一番,即着手下人拿了三吊铜钱,送过船来,说道:“这钱是张老爷赏你买桨杆的,不必吵了!”此际,圣天子也到船头上来观看,意欲调停此事,听见他先将自己水手骂了一回,拿钱来赔偿,此人举动大方,谅来定是一个豪杰。遂向船妇道:“小小桨杆,能值几何?焉可破费他主人赔钱,待我多赏你一二两银子便了!”船妇即忙将钱送还过去,张君可连连拱手道:“适才曾犯宝舟,原是小弟快船水手粗鲁,老先生既不见罪,又将小弟所赔之钱送还转来,小可愧感不安,望乞赐示尊姓大名,以资铭感。”圣天子即忙以礼相还,答道:“些些小事,何足挂怀!在下姓高名天赐,乃直隶顺天人氏。不敢动问仁兄上姓尊名,贵乡何处?”廷怀忙道:“小弟即是本处苏州人,姓张名廷怀,贱字君可,因欲探望相知,不期得遇高兄,实乃天缘凑合,断非偶然。古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蒙不弃,何不请过小舟,一同前往,俾得少尽地主之宜,实乃三生之幸!”

天子举目将他一看,见他仪表非常,年约三旬,眉目清秀,面如满月,声音雄亮,举止端方,此人必是英雄,何妨与伊结识,观其品概,以备日后为国家出力,岂不为妙?立定主意,答道:“足见张兄雅爱,只是小弟未经拜访,造次相扰,殊切不恭,容日到府拜候,奉陪何如?”这张廷怀天生一对识英雄的巨眼,一见高天赐龙眉凤目,满面威仪,年岁与自己相仿,谈吐间声若洪钟,目射神光,气象轩昂,居然是一个王侯品貌,一心要与他结纳,焉肯轻轻错过?急忙走进船旁,一手扶着花艇船边,踱将过来,躬身施礼,口称:“高兄若果如此客套,非像你我英雄了!”天子还礼,道:“既承雅爱,焉可再辞?”随即携着手,同到快艇中来。

步进中舱,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见舱内陈设与那小花艇格外不同,所有名人字画、古玩、椅桌,色色华丽,水手及使用下人,约有二十余人之多。席罢茶烟,廷怀吩咐将那小花船扣在自己快艇后梢,一路游玩,要到得月楼寮中,去访姑苏名妓李云娘、金凤娇诸姊妹去。水手遵命,飞桨便往。一面摆点心、糖果、围碟等物,放在红木桌中,廷怀恭请高兄上座,彼此谦逊一番,方才就位。二人谈论经纶,略用茶点。廷怀指点沿途经历景象,一切湖里繁荣,证古评今,自吴王建业、子胥筑城,到今本朝所有先后贤人。圣天子层层考博,那张廷怀议论风生,百问百答,极称渊博。廷怀有所难辩,天子亦详为讲解分明,彼此言语投机,各恨相见之晚。

话说之间,船到得月楼一带娼船之前。快艇水手将船扣好,将近万字栏杆旁边。天子举目看时,见一字儿湾泊着许多画栋雕梁、铺金结彩的大花船,大者高约丈余,长四五丈,舱内均建层楼,横阔丈余,或八九尺不等。四面花窗式样奇巧,花窗内镶嵌玻璃,船头碧绿栏杆上面,挑出五色花绸遮阳,箫管、琵琶摆列船头。鸨儿与一班弦索手站立两旁,一齐打千与二位老爷请安。张廷怀携着高天赐的手,踏过船头,李云娘早已迎到舱门,笑道:“今日什么风吹得二位贵人到此?”缓步金莲,上前万福,二人亦以礼相还。进得舱门,廷怀忙尊高兄上座,三人谦逊一回,方才分宾主坐下。丫环捧上三盅香茶,就在旁边伺候装烟。

圣天子看那舱中陈设,极其富丽,两旁挂着许多名人题赠的诗词,留心看着李云娘,倒也十分标致,眉如新月,眼若秋波,面白唇红,腰肢袅娜,体态轻盈,虽不及沉鱼落雁之容,也有六七分姿色。只见他轻启朱唇,请教此位贵人上姓尊名,仙乡何处。廷怀忙道:“此位敝友,乃北京人,姓高名天赐,适才路上相遇,倾谈之下,遂成莫逆之交。特地邀来拜访,博览群芳,诸姊妹中谁人才貌称最者,请来一会,以尽今日之欢。”高天赐连忙逊道:“岂敢岂敢!小可不过奉陪张兄到此,以图一夕之欢,望勿见哂。”云娘答道:“素仰尊名,幸蒙光降,何幸如之!但姊妹中难言才貌,诚恐辜负雅意,切勿见怪!”左右邻船几个有名的妓女一齐装扮得如仙女一般,到云娘艇里来,一同上前与二位客人见了礼,两旁坐下,就中有一个姓金名凤娇,年方二九,生得玉貌花容,颇称姑苏水陆教坊中班头领袖。他貌如苏子,才胜薛涛,远在李云娘之上,只因他性情骄傲,恃才傲物,不肯做迎新送旧、转脸无情之态,即如富似张员外,稍有一言不合,他就冷淡如水,不做曲意交欢,以图宠爱。诸如此类,与客无缘,虽然才貌超群,反落诸妓之后。今闻直隶高客人要访才貌双全之妓,谅必此人不俗,特意来一会。看见圣天子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果然气概不凡,暗想:“这高客人品貌虽高,只不知他胸中如何,一试便知。”

彼此谈了些谦逊之言,鸨儿来请到酒厅赴席,随一同步进中舱酒厅当中,大圆桌上摆了一席极其丰盛的满汉酒筵,两边弦索手五音齐奏,丝竹并陈,却也华美不过。于是团团坐下,共倒金樽。酒至数巡,是晚,乃七月初旬,暑气仍甚,仰见银河耿耿,月色溶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高天赐偶然想得一联,乃道:“良朋相对饮,酒兴初浓,不可不以诗词已记其盛。”随高声朗念出来,对曰:“新月如舟,撑入银河仙姐坐。”廷怀不暇思索,应声对曰:“红轮似镜,照归碧海玉人怀。”金凤娇即唤侍婢小莺,拿了文房四宝,放在案上,提起笔来,写在那笺纸之上,彼此称赏一番。圣天子见凤娇写得笔走龙蛇,也十分喜爱。张廷怀亦随即想出一联,提笔写在纸上:“六木森森,桃梅杏李松柏。”高天赐接过对曰:“四山出出,泰华嵩岳昆仑。”廷怀大加赞叹,倍加敬重。是日,天气炎热,扇不离手。凤娇将自己手中棕骨金面纸扇,求高贵人大作一题。高天赐接过扇儿,铺在桌上,一挥而就,意存规诲,指点迷津,只见八句诗词咏道:

体态生成月半钩,清风流畅快心愁。

时逢炎热多相爱,秋至寒来却不留。

质似红颜羞薄命,花残纸烂悔难谋。

趁早脱身休落后,免教白骨望谁收。

金凤娇看罢,十分感激,道:“贱妾久有此心,但恨未遇过其人,非敢久恋此地。今蒙金石良言,这诗当为妾之座右铭,以志不忘也。”圣天子道:“急流勇退,机不可失,愿各美人勉之。今日之会,殊快心怀,张兄何不就将美妓为题,作诗以见其慨,何如?”张君可即遵命提笔,写了八句道:

二八佳人巧样妆,洞房夜夜换新郎。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做就几番娇体态,装成一片假心肠。

迎来送往知多少,惯作相思泪两行。

李云娘见了道:“郎君所见不差,我辈心肠原是假的,但未可一概而论。此中未尝无人,至于当日李亚仙之逢郑元和,卖油郎之遇花魁女。若杜十娘之怒沉百宝箱,则倒是李生辜负于他,其余为客所累者,指不胜屈,安可不别贤愚,不分良莠 乎?”金凤娇道:“员外应罚一盅!”于是复归席上,再倒金樽,饮至更阑,张君可仍在云娘船内歇宿。圣天子就与金凤娇携手到他舟内,谈谈说说,吟诗下棋,不知不觉,将近天明,略为安歇。到了次早起来,洗过脸,仍到云娘舟中相会,略用茶点,君可取出纹银二十两作缠头之费,另付席金五两,赏赐开厅弦索手、伺候人等三两,一总交与云娘支结。二人携手作别,走出船头。二妓与妈儿一齐送将出来,再三叮嘱后会之期,珍重而别。高、张二人各下原来花船、快艇,站在船头,两下问明住址,殷勤作别。

圣天子来到岸边,连赔桨杆在内,赏了花艇三两银子,即刻回店与日青说知昨晚之事。用过早膳,换了衣裳,同日青直往张家庄而来,门人侍从人等,认得主人新交贵客,连忙报入书房。廷怀大喜,倒屣 相迎入内,三人一同见礼,分宾主坐下,茶罢细谈曲衷。天子随道:“张兄你我既是相投,如蒙不弃,何不结为八拜之交,日后手足关照,岂不为美?”君可道:“小弟久有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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