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游江南 - 第41回 扬州城府宪销案 金华府天子救民

作者: 施翠峰9,735】字 目 录

亲来恭喜。正是车马临门,李慕义招呼不迭,只得摆酒致谢,足足忙了十余天,方才事竣。况洋商系与官商交处,自然另是一番气象。出入威严,不能尽述。谁料李慕义时运不通,命途多舛。自承充洋商之后,各港洋货一概滞销。日往月来,只有入口洋货,并无承办出口,不上两年,越积越多,又无价值。左右思维,迫得贱价而沽,反缺去本银数十万。虽然目下尚可支持,若再做二三年,仍系如此光景,那时恐怕倾家未够偿还,岂不反害了自己?思想起来,不觉心寒胆落,悔恨不已。唯是现下虽耗多金,务要设法脱身,方可免了后患。

正在胡猜乱想,忽见门子入报张员外拜会。李慕义闻言,满心欢喜,连忙迎接入座。相见毕,开言说道:“久别芝颜,时生倾慕。今日甚风吹得大驾光临也?”张员外答曰:“暌违 尘诲,每切时思,别绪依依,流光冉冉,不觉握手尊颜,两载有余矣。想兄台福祉 时增,财源日进,健羡 难名。弟入京两载,今始还乡。因契阔 多疏,特来领教,以叙久别渴怀,并候仁兄近况耳。”李慕义闻言,抖声大气,张员外反吃了一惊,忙问曰:“吾兄有何事故,如此愁烦,乞即明白示知,或可分忧一二。”李慕义曰:“弟因一时立心太高,欲发大财,是以承充洋商。不料一连两年,洋货滞销,兼无市道,唯有入口,并无办出。而且两年之内,积货太多,不能转动,不得已贱价而沽,以致耗折本银数十万两。倘再如此,犹恐倾家难抵,所以愁烦也。”张员外曰:“这事非同小可!若再耽延,恐防遗累不浅。趁势计清所欠饷项,具呈缴纳,然后禀请告退,另招承充,免致拖累,方为上策。千万早早为之。所目下虽耗多金,犹望再展鸿图,重兴骏业,始为妙算也。弟意如此,未知尊意若何?”

李慕义道:“方寸已乱,无可为谋。祈兄代弟善筹良法为幸。况弟刻下银两未便,焉能清缴饷银?还求仁兄暂为挪借帮助,感恩不尽也。”张员外曰:“此事倒易商量,唯是兄既告退洋商,此后有何事谋生,倒要算定。因弟有知交陈景升,广东南海县人,与兄同乡,在此承充盐商发财,目下欲领总埠承办所,因独力难支,故欲觅伴入股同办,系官绅交处,大有体面商人,似于阁下甚为相配,更胜过别行生意一筹。弟因分身不开,所以不能合股,故特与你商量。如果合意,待我明日带同陈景升到来,与你当面订明各项章程,明白妥当,两家允肯,然后合股开办。若系兄台赀本未便,待我处移转过来就是。未知尊意如何?还祈早为定夺。”李慕义曰:“好极,好极!弟一生事未成俱,藉贵人指引,此次洋商几乎身家不保!幸赖仁兄指点迷津,脱离苦海,已自感恩殊多。况复荐拔提携,代创生财之业,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而且人非草木,岂有不遵台命之理?”张员外闻言,答曰:“好话咯!我与你知己相交,信义相友,虽云异姓,更胜同胞,何必多言说谢也!总之急缓相通,患难相顾,免被外人笑话就是了。又因见你洋商耗折大本,从何处赚回?故此荐你入股盐商,想你借此再发大财,复还旧业,方酬吾愿也。”说完,起身辞别,订期明日与陈景升再来面叙各情,再酌道理。李慕义连声唯唯,随即送至门口,一拱而别。

原来那张员外名禄成,系金华府人氏,家财数百万,向做京帮汇兑银号生理,与李慕义交处十余年,成为知己。两相敬重,并无闲言。正是情同管鲍,气若蔺廉,若遇亟需,挪借无不应手。因有这个缘故,是以情愿借银与李慕义再做盐商,想他充复前业,乃是张禄成一片真心扶持于他。闲话少提,再说张员外,次日即与陈景升同到李府相会,叙谈些寒暄之事、梓里乡情,然后说及盐埠一事。二人谈论多时,情投意合,李慕义即着人备办酒席款待张、陈二客。三人抱杯谈心,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分别。从此日夕往来,商量告退洋商、承办盐埠各事。李慕义通盘计算,必费银五十万两方足资用,随对张员外说明,每百两每月行息三毛算,立回揭单,交与李慕义收用。果然财可通神,不上半月,竟将洋关商名告退,又充回总埠,盐商开办,暂且搁过慢表。

再言李景字慕义,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流芳,居长,年方三七,平日随父在金华府贸易。其女适司马瑞龙为妻,亦系武举。那流芳正当年富力强,习得一身武艺,适值大科之年,因此别父亲回去广东乡试。三场完满,那主试见流芳人才出众,武艺超群,竟然中了第十三名武举。报捷家中,母子十分欢喜,随即赏了报子,回身便写家书,并报红,着家人李兴立刻赶去浙江金华府报喜。家人领命去了,即有诸亲戚到来贺喜。于是忙忙碌碌,足闹了十余天方才了事。连忙打叠进京会试,并顺道到金华府问候父安。随即约齐妹婿司马瑞龙,一同入京,放下慢提。

回言李慕义、陈景升二人同办总埠,满望畅销盐引,富比陶朱 ,不想私枭 日多,正引反淡,销路更不如常。及至年底,清算报销,比常减销三分之一,仅敷盘费,并无溢息。连长年老本息亦无着落,倒要纳息出门。一连数载,一年望归一年,依然如此。陈、李二人见这个情形,料无起色,十分焦躁愁烦,因此李慕义道:“我等合理数十万本银承办总埠,实欲发达兴家,光耀门墙,不想年复一年,仍然缺本。即使在家闲居,卖银出门以救利息,亦有盈余可积,不致有缺无盈,耗入赀本。况埠内经费浩繁,所有客息人工,衙规节礼统计,每年需数万两始足敷支。若系销路稍淡,所入不敷所出,反致耗折本银。此生意甚为不值。正如俗语所云:贴钱买罪受,不如早些罢手,趁势收兵。虽然耗缺些须,不致大伤元气;倘若狐疑不决,犹恐将来受累不浅。你道如何?”陈景升曰:“此说甚合道理。但我自承商以来,所遇皆获厚利,未有如此次之亏折也。今既如此,必须退手为高。”于是二人商酌妥当,将埠内数目通盘计算明白,约共缺去老本银十万有余。现在所存若干,均派清楚,各自回家而去。

正值李景退股回家,恰遇李兴家人到来报喜,说公子高中乡科十三名武举,并将家书呈上,李景看了家书,忽然心内一喜一忧。喜的是流芳幸中乡科,光宗耀祖;忧的是所谋不遂,耗缺多金,以致家业陵替 ,且欠下张禄成之项。自忖倾家未够偿还,不知何日方能归款。问心良不自安。心中喜忧交集,越想越烦,况李景年届古稀之人,如何当得许多忧虑,因此忧思过度,饮食不安,竟成了怔忡之症,眠床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见到,思思意意,病态越加沉重,只得着家人李兴赶紧回粤催促公子即刻赴浙看视父病,着伊切勿延迟耽搁,致误大事也。李兴领命,连夜起身望广东进发。日夜兼程行走,不敢停留。

不一日,行至广东省城,连忙回府呈上家书,并说家主抱病在床,现下十分沉重,特着小的赶急回来报知,并着公子即刻赴浙相会。那时流芳母子看了家书,吃了一大惊,急忙着李兴收拾行李,雇便船只而去。于是流芳与母亲妻子各人数口,赶紧下船开行,前往金华府,以便早日夫妻父子相会,免致两地悬悬挂望。随又嘱咐船家水手,务须谨慎,早行夜宿,更宜加意提防,用心护卫,他日平安到岸,多赏些酒钱就是。船家闻言欢喜,领命开船长行。正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船到金华府码头,湾泊停当,流芳即命李兴押住行李,先到报信。李景得闻举家齐到,心中大悦,即时病减三分,似觉精神略好,急忙起身坐在厅上,听候妻子相会。不一刻,车马临门,合家老少俱到。流芳入门,一见父亲,即时跪下禀道:“不孝流芳,久别亲颜,有缺晨昏侍奉,致累父亲远念,抱病不安,皆儿之罪也。”李景此时见一家完聚,正是久别相逢,悲喜交集,急忙着儿子起来,说道:“我自闻你中武举,甚是欢喜。唯是所谋不遂,洋盐两商,耗缺本银数十万两,以致欠下张姓银两,未足偿还,因此心中一喜一忧,焦思成病,至今不能痊愈。今日得闻合家全来,骨肉完聚,即时病态若失,胸膈畅然,真乃托天福荫也。”说完,着家人备办酒席为团圆之会,共庆家庭乐事,欢呼畅聚,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席散,各归寝所,不提。

且说张禄成员外自借银李景分别之后,复行入京,查看银号数目,不觉两年有余,搁延已久,又念家乡生理,不知如何,趁今闲暇赶紧回乡,清查各行生理数目,并催收各客揭项为要。因此,左思右想,片刻难延。即时吩咐仆从,快些收拾行李回乡,不分昼夜,务要水陆兼程前进。不消几日,已至金华府地方。连忙舍舟登陆,到各店查问一次,俱有盈余,十分大喜。约有盘桓半月,然后回家。诸事停妥,即行出门拜客。

先到李景府中叙会。知李景因病了数月,颜容消减,大非昔比。禄成一见吃了一惊,连忙问曰:“自别尊颜,倏 已三秋,未审因何清减若此?恳祈示知。”李景答曰:“自与仁兄分别,想必财福多增为慰。弟因遭逢不遇,悲喜交参,致染了怔忡之症,数月未得痊愈,以致如斯也。势因日重一日,只得着家人催促妻子前来,以便服侍。及至家人齐集,骨肉团圆,心胸欢畅,登时病减三分,精神略好。唯是思及所欠仁兄之项,殊觉难安。”禄成曰:“兄既抱病在身,理宜静养为是,何必多思多想,以损元神?这是兄之不察,致贻采薪之忧,今既渐获清安,务宜慎食加衣,以固元气,是养生之上策也。但仁兄借弟之项,已经数载有余,本利未蒙清算,缘刻下弟处急需,故特到来与兄商酌,欲求早日清数,俾得应支为幸。”李景闻言,心中苦切,默默无言。禄成见此情形,暗自忖度,犹以为银数过多,若要他一次清还,未免过于辛苦,莫非因此而生吝心?不若宽伊限期,着伊三次摊还,似乎易于为力。着,着,着,就是这个主意,方能两全其美。随又再问曰:“李兄何以并无一言?但弟亦非过于催讨,实因汇兑紧急,不得已到来筹画也。如果急猝不能全数归款,无妨直对我陈,何以默然不答,于理似有未妥,反致令人疑惑?况我与你相信以心,故能借此巨款,而且数年来并没半言只字提及。今日实因弟帮被人拖欠,以致如此之紧也。”

李景闻言,即时面发赤,甚不自安,连忙答道:“张兄所言甚是道理。弟并非存心贪吝,故意推诿不欲偿还,实因洋商缺本,盐商不能羡长,又耗食本,两行生意,共计五年内耗破家财数十万,故迄今仍未归赵。况值吾兄紧用之际,又不能刻即应酬,极是忘恩负义,失信无情,问心自愧,汗颜无地矣。殊不知刻下虽欲归款,奈因措办不来,正是有心无力,亦属枉然。唯求再展限期,待弟旋乡变卖家产,然后回来归款,最久不过延迟半载,断无图挞不偿之理。希为见原,幸甚,幸甚!”张员外听了这番言语,如此圆转,心中颇安。复又说道:“李兄既言如此,我这里宽限与你,分三次偿还罢。”李景道:“如此说,足感高情了。”二人订实日期,张员外即时告别。

李景入内对妻子说:“张禄成重义疏财,胸襟阔达,真堪称为知己也。我今允他变产偿还,他即千欣万喜,而现在我因精神尚未复原,欲待迟一两个月,身体略为强壮,立即回广东将田庐产业变卖清楚,回来归款此数。收回揭单,免累儿孙,方酬吾愿也。”流芳曰:“父亲所言也是正理,本应早日清楚,方免被人谈论。奈因立刻措筹不足,迫得婉言推诿耳。至于倾家还债,乃是大丈夫所为。即使因此致穷,亦令人敬信也。”夫妻父子直谈至夜静更深,方始归寝,一宿晚景休提。到了次日,流芳清晨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暗自将家产田庐物业等项通盘计算,似乎仅存花银三十余万,尚欠十余万方可清还。流芳心中十分焦躁,又不敢令父亲知道,致他忧虑,反生病端。只得用言安慰父亲,并请安心调理元神,待等稍为好些,再行回广东筹措就是了。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之间,已经两月。李景身体壮健如常,唯恐张禄成复来催取,急急着家人收拾行李,顾船还乡而去,不提。

回言张禄成因日期已到,尚未见李景还银音信,只得复到李府追讨。流芳闻说,急忙接见,叙礼毕,分宾主坐下。说起情由:“前者令尊翁曾经当面订准日期清款,何以许久并无声气,殊不可解也。况令尊与我相处已久,平日守信义重言诺,决无此糊涂。我是信得他过的,或者别有缘故,也未可知。”流芳对曰:“父亲回广东将近半年,并无信回来,不知何故。莫非路上经涉风霜,回家复病?抑或变卖各产业未能即时交易,所以延搁日期,亦未可定也。仍求世伯谅情,再宽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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