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预借香资,玉兰捧了茶来,又递水烟筒过来,让他吸烟,姑嫂随即换了衣服,将门锁了,与善缘一齐行走不多路,已到庵中。静缘接了进去,彼此谦逊请坐,二尼说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此斋醮,略借素菜,今年靠菩萨庇佑、各檀越的善心,也还剩些斋粮,今日酬神了愿,特请大娘、姑嫂到来一醉。”甘氏道:“又来叨扰。”随将带的香资,双手奉与静缘,说道:“些微之敬望师父在佛前同我上炷好香,保佑家门清吉,身体平安。”二尼道:“大娘既是诚心拜佛,小尼们只得权且领下,替你上香作福,求菩萨庇佑,早见弄璋 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求神力扶持,水路平安。”说完,将钱收了。
茶罢,一面暖酒,邀入内室,见斋筵备得十分丰盛,甘氏姑嫂连忙说道:“这席斋筵若是因我二人而设,怎生过意得去?”二尼道:“这叫做借花献佛,都是各施主办斋多余剩的素菜,并非用钱买的,大娘、姑娘只管请用。”二人信以为真,彼此分宾主坐下,开怀畅饮,所谈的都是些风流的话儿,看看将醉,二尼用言相挑,说道:“我二人少年时那些风花雪月也就快活过来,皆因主妇不容,丈夫管束,赌这口气剃了头发,中年出家,现在虽是中年的人,入空门二十余年,每遇酒后必要想那少年风流之事,姑娘是未曾尝过滋味的倒不必说,只大娘如此青春,现在官人不在家,这般慎重,若遇花朝月夕,顾影生怜之际,何不想个法儿及时行乐?”那甘氏本是一个行为不端之妇,今已半醉,被二尼抓着痒处,认为知己之言,随长叹一声,答道:“那冤家却与我无缘,他生平不以我为事,所以有他在家犹如出外一样,还亏了我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说得投机,倒可消却心中烦闷。”静缘答道:“原来大官人既如此无睛,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结识一个,终身受用,且可趁着年轻,弄他几个钱,以作将来防老之资,若到了我们这般年岁,颜色衰败,就不中用了。这些话,原不该我出家的人说的,只是大娘、姑娘如此好人,偏偏嫁了这般不济事的丈夫,我所以不避嫌疑,不知大娘意下何如?大姑娘将来要望菩萨庇佑,配个姑爷,千万不要你哥这样,无情无义才好。”
这一席话把甘氏说得透心适意,也因饮了些酒,古云:酒乃色之媒。随红了脸,答道:“虽然久有此心,只因难遇其人,该受这番磨折了。”
马钊群躲在外房,早已听得明明白白,故意撞将进来,大声说道:“二位师父如此上好斋筵,不知会我,你食得过意否?”一面讲,就坐了下来,呵呵大笑。甘氏姑嫂正欲起身回避,二尼一边将他姑嫂一人捺一个,归了座位,说道:“毋庸躲避,这就是新科武解元马钊群老爷。这老爷是我峨眉庵中大施主。”随诈问道:“解元公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约又想打斋,莫非到庵中叫我们念经超度,是不是这件事?”钊群会意,就把眼目揉红,假做悲伤之状,答道:“正因这冤家自从去世,虽然诸事从厚,究竟弄得我梦魂颠倒,心思恍惚,做了许多斋醮 ,总不能梦中会他一面,明日是他周年之期,特来请众师与我做一坛功德,以了心愿,只是不知有客在此,冲撞勿怪。”
二尼假意称赞:“解元公十分情重,也是这位娘子有福,结识着你,许多富贵人家,正室也没有如此追荐的。”钊群道:“这也算不了什么事情,不过尽我一点心罢,想他病时到今共费银子千两有余,生时用的不计,只是劳而无功。”一面说,假意用手帕拭泪,趁势问道:“这二位娘子尊姓?谁家宝眷?”二尼答道:“这位是黄坤教头的夫人甘氏,这是他妹子玉兰。今日请他吃斋,不期有缘与解元相会,都是姊妹一般,又无外人,何妨同席。解元公若不嫌残杯,就请宽用几盅素酒。”甘氏姑嫂信了他一派胡言,错认马钊群是个怜香惜玉之辈,兼且一貌堂堂,口虽推辞,身却不动,二尼知道合意,连忙重整杯盘,再倒金樽,饮到酩酊之际,二尼借事走开,让他三人畅饮,不提。
后情同胶漆,自此常在黄坤家内暗去明来,直至冬至。这日,合该有事,正遇林胜因师父出门许久,未晓曾否回家,今日冬节,徒弟不在馆中,偷闲到黄宅探候。一进门,撞看奸夫淫妇三人在厅上饮酒,林胜大怒,一脚将桌踢翻,追上前来捉拿,吓得姑嫂二人大惊失色,急忙死命上前缠住林胜。马钊群趁势逃脱,林胜到底是个徒弟,不敢十分将他姑嫂难为,只得声言要说与师父知道,恨恨而去。当下甘氏与玉兰惊得浑身冷汗,说道:“不好了,虽然马解元未曾被他捉着,你哥哥回来,他定不肯遮瞒,你我性命难保,这却如何是好!”玉兰道:“莫若如今你我走向庵中,与二位大师商议,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或者有什么脱身之策,也未可定。”于是二人走到峨眉庵,诉与二尼知道,他俩人也着急,说道:“追究起来,连我二人亦要该死的。”忽见静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道:“不如候大官人回来,你先下手为强,只说林胜冬节饮醉酒来,强奸汝姑嫂,二人总要装模造样,说得千真万真,下个毒手,等他一见面就将林胜杀了,使他开口不得,说也不信,这事就不妨了,你道好不好?”姑嫂闻计大喜,说道:“果然妙计。”随回家静候黄坤回家,不表。
再说黄教头在黄安祥拖罟盐鱼船押帮,幸得太平无事,近因将近年底,各船回港过年。本年出洋,风和顺利,船主获利倒也不少,黄坤所得押帮工银及花红厘头共亦有洋五六百元之多,虽非大财,却也略觉宽心。黄安祥船到汕头湾泊,各水手都回府城,黄坤也将随身行李搬回家中,发了挑钱,方才坐定。甘氏与玉兰放声大哭,诉说:“林胜诈醉,前来调戏强奸我姑嫂二人,官人若早回三日,就免受他这番淫辱。他见我二人不从,他就把马家教拳银子来引诱我们,先用甜言蜜语,到后来又哄吓道:‘你两个若不顺从我,将来见了师父,就说你们在家偷汉子,被我看见逃脱等情,你二人性命就不保了。’意欲用强,因见我二人性命刚正,难以下手。设遇别个水性妇人,将你脸面不知丢在何处去了。”黄坤闻言,激得怒目圆睁,大骂林胜小畜生,忘恩负义,调戏师母,罪该万死,不杀这贼子,誓不为人。是晚,用过酒饭,归房歇宿,甘氏又在枕边悲悲切切,搬弄无数是非,装点得千真万确,十分狠毒,自古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自可,最毒妇人心。”这晚把个黄坤几乎气得肚皮都是爆穿了,一夜翻来复去哪里还睡得着。一到天明,爬起身,藏了腰刀,叫甘氏闭了门:“我就去找林胜来。”甘氏见他中计,心中十分欢喜,这且不提。
再说黄教头出了家门,直奔大街状元亭巷而来。林胜向来在此处摊馆看守门口,充当打手,得钱度日。方黄坤走到巷中,只见林胜从馆里出来,看见师父正要施礼,不料黄坤一见林胜,犹如火上加油,拔出刀来照头就劈,大骂道:“小畜生,你做得好事。”林胜大惊,幸而他会功夫,连忙躲过。大叫:“师父,且莫动手!有话请说。”黄教头哪里肯听,只是刀刀向致命处劈来,又因时候太早,无人劝阻,林胜见不是头路,又不便回手,恐怕被他伤了性命,只得一面招架,一面逃走。退出巷口,此时街口栅柱,尚未尽除。黄教头追到那里,尽力一刀劈来,林胜拔下一根木柱,趁势用力一迎,那刀斩入柱内五六寸深。林胜将手一放,一溜烟飞奔逃脱去了。黄教头拔刀时,他已走七八丈远,到底年轻脚快,黄坤哪能赶得上。此林胜也不敢回家别母,心中想道:“师父如此定有缘故。斯时盛怒之下,谅难分辨,不如出门避过势头,再求分清理白未迟。”随即搭船到广东去了。
这且慢表,此时黄教头因追林胜不上,不曾杀他,心中忿忿,回至家中,还是怒气勃勃,见了妻妹,就将斩着栅柱,拔下刀来,被他走脱等情说了一遍。甘氏及玉兰闻言答道:“幸亏官人回来,方才泄了这口恶气,千祈日后遇见,定要将他结果才为好汉。”黄坤道:“这个自然。”自此,黄坤就住在家中,初时甘氏因要他杀林胜,所以竭力奉承。姑嫂二人又想起情人来,未免嫌他在家碍眼,就私下着二尼与钊群计议。马解元道:“姑嫂如要与我做长久夫妻,须在海阳县中出首说黄坤历年出洋,以押帮为名,专门交结海洋大盗,各咸鱼船,如有不挂他包帮名号者,暗中串合群盗,将该船劫掠一空,因此做一个海盗坐地分赃头目。如有官兵捉拿,他就预先知会,若遇捉住,他便代其上下使通门路,保全强盗性命,氏等为其妻妹屡谏成仇,将来事发,恐被牵连,只得在大老爷台前出首,祈望笔下超生,感恩不尽。一面待我亲自去见县主,将他重办,我们就可做天长地久的恩爱夫妻了。”姑嫂听了,千欢万喜,果然依他口气请人做下状词,三八放告之期,暗中瞒着黄教头,在县递了。
知县见是首告窝盗重案,不敢怠慢,即刻出了火签,捉拿黄坤到案审办。当下承差岑安、邱祥等禀称:“黄坤甚精拳棍,有百人之勇,他在本处历做教头,十分厉害,谁人不知?求太爷宽限几天,只可用计擒捉,不宜声张,他若知道,就难下手了。”县主点头道:“昨天马钊群解元禀他打劫当铺,也说黄坤武艺高强,包庇贼人,为害地方,可见情罪真确,你等务须小心机密,限你五天,务要拿来,本县重重有赏。如若走漏风声,重犯逃脱,即行从严究办不贷。”二总役领了县主签票,退下堂来,归入差馆,传齐通班、皂役、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约定明日下帖去请黄坤到来教习功夫。
这黄坤历年教授营伍差馆武艺,居以为常,哪里晓得暗中有人害他,所以并不推辞,一请就到,被这伙差人酒中下了蒙汗药,将他灌醉,用几条大链锁了手脚,又上了铐,用箩抬了。数十名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堂,方才醒觉。自念生平并不为非作歹,何至遭此冤枉?细问熟识差人,始悉妻妹出首及马解元告他打劫当铺,本县捉他到案,此际方悟林胜之事当日中了奸计,追悔无及,长叹一声道:“我黄坤不料遭在妇人毒手!”
只见县主升了公堂,吩咐将犯人带上,差役一声答应,将他抬上丹墀,放落在地,因捆得紧,不能直跪,只可缩做一团,县主喝问:“你可是黄坤么?”答道:“小人正是黄坤。”县主骂道:“你好生大胆,窝串海洋大盗,私受陋规,勒索出洋船只,包帮花红银两,打劫当铺,坐地分赃,问你该当何罪?”黄坤趴在地上叩头说道:“小人历年均在黄安祥咸鱼船押帮,并未押过别船,每月工食钱不过数元,至于花红,是由船主盈余利息银内抽出,从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分沾。若无利息,此项不给,小人出洋拖罟多年,如有勒索情弊,该船岂可容留?今因黄安祥拖罟船,于冬节回港湾泊汕头,唯思小人回家只得数天,倘若打劫当铺,安能插翅飞回,只求大老爷明鉴。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这马钊群必与小人妻妹有奸,捏造重罪,欲置小人于死地,所以才有这番首告之事。若蒙天恩行查黄安祥船主,便知小人冤枉了。”县主拍案喝道:“不动刑谅你不招!”吩咐左右:“与我用头号夹棍,夹将起来,重重加签!”因这黄坤练就筋骨坚硬,非常耐得疼痛,当下差役已将绳索收尽,只是不认。县主无奈,只得命人将他放下,就把告他这两张状叫传供差役念与他听,说道:“本县今日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状词,岂肯轻轻放过你,今认也是死,不认也要熬刑死,你可仔细想来,如再不招,我就要用极刑了。”黄坤低头想道:“这狗官,他想领功,断难饶我性命,不如权且招认,免遭极刑炮烙之苦。”答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做得,今被逼不过,只得认了罢。”知县大喜,连忙录了供词,将全收监,候通禀不宪照办。马钊群等奸夫淫妇闻此信息,十分快活,这且不提。
再说林胜赴省,缺乏盘川,一路卖武度日,已到省城。久闻西关地方,十分闹热,就到西门外西禅寺摆开武场,耍弄拳棍,看的众人齐声喝彩,惊动武馆。各人请他到里面饮茶,恰遇至善禅师,见是徒孙,急问:“因何到此?”林胜慌忙上前叩见,将师父追杀情由细说一番,至善及从人都道:“此必是淫妇挑唆使的。”至善随将此事细细写了一封信,即刻着林胜赶回潮州,“叫你师父来见我,自有道理,千祈莫迟,恐怕他性命还要遭此淫妇之手哩!”林胜即时拜别起程,连夜飞奔,赶回潮州,见了母亲,方知师父果然被害,监禁死牢之中,十分伤感,随即带了师公所赠书信银两,走到监门,幸而都是认识之人,用了些小费,进监见了师父,抱头大哭一场。呈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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