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译的不好,也是古今有名的原本,由林先生的介绍才入中国。文学革命以后,人人都有了骂林先生的权利,但没有人像他那样的尽力于介绍外国文学,译过几本世界的名著。中国现在连人力车夫都说英文,专门的英语家也是车载斗量,在社会上出尽风头,—但是,英国文学的杰作呢?除了林先生的几本古文译本以外可有些什么。……我们回想头脑陈旧,文笔古怪,又是不懂原文的林先生,在过去二十年中竟译出了好好丑丑这百余种小说,再回头一看我们趾高气扬而懒惰的青年,真正惭愧煞人。林先生不懂什么文学和主义,只是他这种忠于他的工作的精神,终是我们的师,这个我不惜承认,虽然有时也有爱真理过于爱我们的师的时候。”
现在整整的十年过去了,死者真是墓木已拱了,文坛上忽然又记念起林琴南来,这是颇有意思的事情。我想这可以有两种说法。其一是节取,说他的介绍外国文学的工作是可贵的,如上边所说那样。但这个说法实在乃是指桑骂槐,称赞老头子那么样用功即是指斥小伙子的懒惰。在十年前的确可以这样说,近来却是情形不同了,大家只愁译了书没处出版,我就知道有些人藏着二三十万字的译稿送不出去,因为书店忙于出教科书了,一面又听说青年们不要看文艺书了,也不能销。照此刻情形看来,表彰林琴南的翻译的功劳,用以激励后进,实在是可以不必。其二是全取,便是说他一切都是好的,卫道,卫古文,以至想凭藉武力来剪除思想文艺上的异端。无论是在什么时代,这种办法总不见得可以称赞吧,特别是在智识阶级的绅士淑女看去。然而—如何?
我在《人间世》第十四十六这两期上看见了两篇讲林琴南的文章,都在“今人志”中,都是称赞不绝口的。十六期的一篇盛称其古文,讲翻译小说则云,“所译者与原文有出入,而原文实无其精彩。”这与十四期所说,“与原文虽有出入,却很能传出原文的精神,”正是同样的绝妙的妙语。那一位懂英文的人有点闲空,请就近拿一本欧文的The Sketch Book与林译《拊掌录》对照一两篇看,其与原文有出入处怎样地能传出原文的精神或比原文怎样地更有精彩,告诉我们,也好增加点见识。十四期中赞美林琴南的古文好与忠于清室以外,还很推崇他维持中国旧文化的苦心。
这一段话我细细地看了两遍,终于不很明白。我想即使那些真足以代表中国的旧文化,林琴南所想维持者也决不是这个,他实在只拥护三纲而已,看致蔡鹤卿书可知。《新申报》上的《蠡叟丛谈》可惜没有单行,崇拜林琴南者总非拜读这名著一遍不可,如拜读了仍是崇拜,这乃是死心塌地的林派,我们便承认是隔教,不再多话,看见只好作揖而已。
(二十三年十二月)
前两天买到蔼理斯的几本新刊书,计论文集初二集,又一册名“我的告白”(My Confessional 1934),内共小文七十一篇,大抵答覆人家的问,谈论现时的诸问题。其第四十八篇题云“圣书之再发见”,其中有两节云:
“现代教育上有许多看了叫人生气的事情。这样的一件事特别使我愤怒。这就是那普遍的习惯,将最崇高的人类想像的大作引到教室里去,叫不识不知的孩儿们去摸弄。不大有人想要把沙士比亚,玛罗和弥耳敦拉到启蒙书堆里去,让小孩们看了厌恶,(还有教师们自己,他们常常同样地欠缺知识,)因为小孩们还不能懂得这里边所表现的,所净化成不朽的美的形色的,各种赤裸的狂喜和苦闷。
圣书这物事,在确实懂得的人看来,正也是这种神圣的艺术品之一,然而现在却也就正是这圣书,硬拿去塞在小孩的手里,而这些小孩们却还不如在别处能够更多得精神的滋养,这如不在安徒生的童话里,也总当在那种博物书里,如式外尼兹所著的《婴孩怎么产生》。
那些违反了许多教育名师的判断,强要命令小孩们读经,好叫他们对于这伟大文学及其所能给的好处终身厌恶的,那些高等官吏在什么地方可以找着,我可不知道。但是,在那些人被很慈悲地都关到精神病院里去之先,这世间是不大会再发见那圣书的了。”
读了这几节,我觉得最有兴趣的是蔼理斯的称扬式外尼兹(Karl de Schweinitz)的那本小书。《婴孩怎么产生》(How a Baby is Born)是一本九十五页的小册子,本文七章,却只实占三十四页,此外有图十九面,伦敦市教育局前总视学侵明士博士的序一篇。我因了他的这篇序,再去找侵明士(C. W. Kimmins)博士的书,结果只买到一种,书名“儿童对于人生的态度”,一九二六年出版,是从小孩所写的故事论文里来研究儿童心理的,此外有《儿童的梦》一种可惜绝版了买不到。再说《婴孩怎么产生》,看题目也就可以知道这是性教育的书,给儿童讲生产与性的故事的。的确如序文所说,“这婴孩怎么产生的故事是组织成一个非常有趣味的叙述,讲那些植物,鱼,鸟,野生和家养的各种物的生殖情形。这博物学的空气,儿童很喜欢的,造成一种愉快的背景,能够除去那种在单独讲述某项生殖事情时所常感到的困难。”然而想翻译成汉文,却又实在不容易。夏斧心先生写过一本《我们的来历》,在儿童书局出版,曾给我一册,即是此书译本,但可惜没有插画,这减少好些原来的价值,又文句亦多少不同,查我所有的是一九三一年本,而夏君书却是民国十九年出版,或系根据别一未改订单行本亦未可知。夏君的译本不知行销如何?想起英国儿童还不免读经之厄,中国更何足怪,性教育的书岂能敌得《孝经》乎,虽然二者并不是没关系的,想起来可发一大噱也。
蔼理斯关于读经的话也很有意味,可供中国的参证,但此亦只以无精神病者为限耳。兹不具论。
(二十三年十二月)
从外国书店里买来一本书,名叫“分娩的故事”(The Story of Childbirth),是芬特莱博士所著,一九三三年出版。芬特莱是女科产科专门家,这书当然是关于医学的,可是也可以说是关于历史的,因为里边满是文化史人类学的资料。只可惜是美国出版,定价要三块多金洋,虽然有二百二十多幅插画,印刷纸张都不大好,令人看了不满意,正如买到哈葛德博士的《蹻子瘸子和瞎子》的时候一样。但是,十四章的本文却总能给我们好些知识与智慧。我在第四章里看见一点关于中国的话,这是在邵武行医的一位教士却特博士所说,其中云:
“却特博士说他曾见过许多婴孩都患破伤风而死,他推测这是由于用烂泥罨盖婴孩的脐带的习惯。”
我不禁小小的出一惊。因为在两天前才在定县,听见友人说过同样的话,云乡人以烂泥罨盖初生儿的肚脐,容易得破伤风,本地人称之曰四六风,谓不出四日或六日即死也。邵武与定县地隔四省,相去总有数千里之遥,乃有如此类似的事,这真可见中国之广大了。又听保健院的院长说,定县村中遇有生产,多由老年妇女帮忙收拾,事后也无报酬,至今没有职业的产婆,即欲养成亦不容易,因此只能招集这些妇女略加训练,教以极简单的消毒方法而已。我想中国有了四千年的文明,有些地方诚然要比别的民族高一点了,如芬特莱书中插画所载那种助产方法,用索子络胳膊下挂产妇于树下而群揉其腹,或四壮夫执被单之角兜产妇而力簸扬之等等,总是没有了,但是照上面所说的看来,衣食住医的发达实在稍欠平均了。据院长又说,定县共有二百另几村,现在统计一切医生,连巫祝由大小方脉在内,凡自称治病者都算作医生,人数也还不够分配。这更不禁使我惊讶,医道在乡村之“不景气”何至于此极也?听说上海有名国医出门有白俄拳师保镖,北平有名西医(也是中国人)出诊一次二十四元,与乡下情形相比,这又可见中国之另一种的广大了。我们多事的人,吃自家的忙饭,管人家的闲事,有时候想起这种事情来,真觉得前后茫茫,没有法子,而平教会与保健院的努力却大可佩服,殊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概焉。哈葛德博士慨叹美国产妇死亡率之高,云义大利日本才千之二,美国则千之六,计数即每年死亡一万六千人,以为由于助产未周到之故。中国不知当如何?好在没有人知道。中国到底有多少丁口,这恐怕须得问海关邮局,至于生死统计有否是一问题,实在与否又是一问题也。或者这些缺点都由于帝国主义乎?《中学生》杂志记者曰:西洋人说抽雅片是我们的一大坏处,其实,提到所谓洋烟这毒物,我们还不能不抱恨着最初为要强运雅片来我国而打开我们门户的英帝国主义者呢。善哉,其言虽然大有阿Q的精神,但以辩解民族的缺点则再也好不过,我们亦何苦而不利用一下乎。或曰,辜鸿铭今又时髦矣,其言曰,中国文明就在这污糟里,此亦可作别一辩解也。
(二十三年十二月)
近日报载柏林十七日合众电,云国社党近来大捉其同性恋爱者,为冲锋队所捕者当有数百人。这一件小事给我的假定加上一层证明,所以我看了不禁微笑。
我曾假定欧洲法西斯蒂的会考榜,名次如下:正取二名,一,墨索利尼,二,凯末尔。备取一名,希特拉。备取或者应称副榜,正如中国的半边举人,下次乡试还得考过。至于定名次的理由很是充足,墨索利尼所以考取第一者,因为他的政治是上了轨道的,这只看报上不大看见他的什么消息可以证明。凯末尔也差不多,从前还能毅然排除旧礼教,令妇女除去面幕,很可佩服,不过这法西斯蒂是义大利的国产,所以这榜首不能不让给墨首相了。
希特拉的分数之所以不好盖有好几个原因。卍字政治似乎老是不安宁,奇闻怪事层出不穷,好像病人不能安眠,时时发作拘挛似的,总非健康平复之象。其第一件是烧性书。以性学之科学的研究为有害于世道人心,一奇也。以为性欲由于书物的外诱而不根于本能的发动,二奇也。以为烧书可以制性欲的泛滥,三奇也。有此三奇,远可并驾秦之始皇,近亦可齐驱中古之罗马法王矣。第二件是驱逐犹太人。据说这是由于要保存纯粹日耳曼民族血统。纯粹的血统,这恐怕是一个幻想,虽然也自然可以说是理想,正如想望伊甸乐园生活的理想。犹太人在欧洲或者有讨人厌的地方吧,我们不能知道,如要驱逐他们而以纯粹民族的口实,还不失为一种霸术,现在若以此为政纲,此不但蹈袭威廉二世张百伦辈的传统,亦是宗教的梦想家言也。第三件是冲锋队清党。此中详情非我们外人所知,但有内乱总不是一国一党安定之兆,只看义大利土耳其之不闹问题,便可知国社党的有毛病了。第四件就是这捉拿同性恋爱。说到这里不免要学唱经堂的批才子书,先叫一声好,且说世事纷拿,却有章法,恰如一篇妙文。德国学问甲天下,性学也以“侯施斐尔”教授为山斗,后来忽然一阵狂风骤雨把这学术机关毁掉,书籍烧掉,再向别方面闹过一通之后,回过来捉拿同性恋爱,此真是文章上所谓草蛇灰线法也。夫同性恋爱为何物,性学中言之最详,总之此是属于医生的范围,而非军警之事。昔者疯人发狂,愚民以为有神附体,谵语则神示意,杀人放火则神示罚也,敬畏礼拜之。中古教士乃以为有鬼附体,鞭打禁锢之,不用柴火烧出魔鬼以救其灵魂者亦幸耳。到了现代才知道是神经病,把他当作病人而治疗之。此三阶段很有意义,今之捕同性恋爱盖是中古的一段,但不知中古对于此种花煞附体的犯人如何处置,现在又如何发落,惜电文简略无从知悉耳。欧战以后德国大约被逼得很厉害,有点儿逼疯了的样子,第一须得放宽一点,或者可以舒缓过来,发作自然减少,虽然新闻资料也少了,但是旁人看了也觉得心安。不过中国又何尝有批评德国的资格,我们说这些闲话岂非不自量乎。
(二十三年十二月)
听说郑西谛先生在北大讲演,预言今后中国文坛的倾向,其二是流入颓废,写“王顾左右”之文字。我听了觉得很有趣,却也很有点儿不懂,所以不免来讨论一番。
第一我不明白这颓废是什么意思。据朋友们说,文学上的什么颓废派是起于法兰西,时在一八八五年,而被称为该派的首领乃是诗人玛拉美(Mallarme)。整整五十年之后,中国也有这派运动发生之可能么?假如说是的,那么中国的玛拉美所写的王顾左右又是什么呢。
这就渡到第二个问题上来了。“王顾左右”,这很有趣的,可是实在不大好懂。查原语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七个字,照字面讲去可以有三种不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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