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舅急人肉。
又九解云:
得肉舅乃愉,代夫妇乃死。
呜咽家人哭,何人能赎尔。
吴野人盖古之高士也,《陋轩诗》诚如《四库存目提要》所说,“生于明季,遭逢荒乱,不免多怨咽之音,”然其温柔敦厚则无可疑也,诗乃云得肉舅乃愉,岂不悲哉。此舅真太穷,惜不能如鹿尽心买肉吃耳,若其人盖亦铮铮之士大夫欤。
第三件事真真凑巧却也正是清初的,不,这事永远会有,也永远不能决定是那一天的事,因为这是一个笑话。这见于石成金所编的《传家宝》全集中,原书刊于康熙年间,所以我姑且说是清初,其实是在现今也很多有的。原文云:
“有父病,延医用药,医曰,病已无救,除非有孝心之子割股感格,或可回生。子曰,这个不难。医去,遂抽刀出,是时夏月,逢一人赤身熟睡门外,因以刀割其股肉一块。睡者惊起喊痛,子摇手曰,莫喊莫喊,割股救父母你难道不晓得是天地间最好的事么?”
列位莫笑,此子亦是太穷,买不起整个活人来送给他老太爷吃耳,若鲁高还买得一个老婆可以替代,并此而无之者自然只好出于白割人家股肉之一途了。割了人家的肉还叫他莫喊,似乎大有教猫脚爪去捞热灰里栗子的猴儿的手法,但是在相信人肉可医病这一点上,他总也是方技之士的门徒,与鹿大令鲁老爹同是赞成吃人的同志也。明太祖平生无一可取,只不准旌表割股割肝的孝子,可谓一线之明,这或者因为他是流氓出身而非士大夫之故欤?
(二十四年五月)
管先生叫我替《实报》写点小文章,我觉得不能不答应,实在却很为难。这写些什么好呢?
老实说,我觉得无话可说。这里有三种因由。一,有话未必可说。二,说了未必有效。三,何况未必有话。
这第三点最重要,因为这与前二者不同,是关于我自己的。我想对于自己的言与行我们应当同样地负责任,假如明白这个道理而自己不能实行时便不该随便说,从前有人住在华贵的温泉旅馆而嚷着叫大众冲上前去革命,为世人所嗤笑,至于自己尚未知道清楚而乱说,实在也是一样地不应当。
现在社会上忽然有读经的空气继续金刚时轮法会而涌起,这现象的好坏我暂且不谈,只说读九经或十三经,我的赞成的成分倒也可以有百分之十,因为现在至少有一经应该读,这里边至少也有一节应该熟读。这就是《论语》的《为政》第二中的一节: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一节话为政者固然应该熟读,我们教书捏笔杆的也非熟读不可,否则不免误人子弟。我在小时候念过一点经史,后来又看过一点子集,深感到这种重知的态度,是中国最好的思想,也与苏格拉底可以相比,是科学精神的源泉。
我觉得中国有顶好的事情,便是讲情理,其极坏的地方便是不讲情理。随处皆是物理人情,只要人去细心考察,能知者即可渐进为贤人,不知者终为愚人,恶人。《礼记》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都是千古不变的名言,因为合于情理。现在会考的规则,功课一二门不及格可补考二次,如仍不及格,则以前考过及格的功课亦一律无效。这叫做不合理。全省一二门不及格学生限期到省会考,不考虑道路的远近,经济能力的及不及。这叫做不近人情。教育方面尚如此,其他可知。
这所说的似乎专批评别人,其实重要的还是借此自己反省,我们现在虽不做官,说话也要谨慎,先要认清楚自己究竟知道与否,切不可那样不讲情理地乱说。说到这里,对于自己的知识还没有十分确信,所以仍不能写出切实有主张的文章来,上边这些空话已经有几百字,聊以塞责,就此住笔了。
(二十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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