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学韩则为纵横的策士,文士不过发挥乱世之音而已,策士则能造成乱世之音者也。
《笔谈》卷三谈到桐城派,对于中兴该派的曾涤生甚致不敬,文云:
“桐城之名始于方刘,成于姚而张于曾。虽然,曾之为桐城也,不甚许方刘而独以姚为桐城之宗,敬其考而祧其祖先,无理之甚。其于当世人不问其愿否,尽牵之归桐城,吴南屏不服,则从而讥之。譬之儿童偶得泥傀儡,以为神也,牵其邻里兄弟而拜之,不肯拜则至于相骂,可笑人也。”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课余偶录》卷二亦有一则,语更透澈,云:
“近日言古文推桐城成为派别,若持论稍有出入,便若犯乎大不韪,况敢倡言排之耶?余不能文,偶有所作,见者以为不似桐城,予唯唯不辨。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盖桐城派之初祖为归震川,震川则时文之高手也,其始取五子之菁华,运以欧曾之格律,入之于时文,时文岸然高异。及其为古文,仍此一副本领,易其字句音调,又适当王李赝古之时,而其文不争声色,浏然而清,足以移情,遂相推为正宗。非不正宗,然其根柢则在时文也。故自震川以来,若方望溪刘才甫姚惜抱梅伯言,皆工时文,皆有刻本传世,而吴仲伦《初月楼集》末亦附时文两三篇,若谓不能时文便不足为古文嫡冢者。噫,何其蔽也。”谢君为林琴南之师,而其言明达如此,甚可佩服。其实古文与八股之关系不但在桐城派为然,就是唐宋八大家传诵的古文亦无不然。韩退之诸人固然不曾考过八股时文,不过如作文偏重音调气势,则其音乐的趋向必然与八股接近,至少在后世所流传模仿的就是这一类。《谪星说诗》中云:
“同年王鹿鸣颇娴曲学。偶叩以律,鹿鸣曰,君不作八股乎,亦有律也。”此可知八股通于音乐。《古文范》录韩退之《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首句曰,“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选者注云:
“故老相传,姚姬传先生每诵此句,必数易其气而始成声,足见古人经营之苦矣。”此可知古文之通于音乐,即后人总以读八股法读之,虽然韩退之是否摇头摆腿而做的尚不可知。总之这用听旧戏法去赏鉴或写作文章的老毛病如不能断根去掉,对于八股宗的古文之迷恋不会改变,就是真正好古文的好处也不会了解的。我们现在作文总是先有什么意思要说,随后去找适当的字句用适当的次序写出来,这个办法似乎很简单,可是却不很容易,在古文中毒者便断乎来不成,此是偶成与赋得之异也。《谪星说诗》中云:
“凡叙事说理写情状,不过如其事理情状而止,如镜照形,如其形而现,如调乐器,如其声而发,更不必多添一毫造作,能如是便沛然充满,无所不至。凡天下古今之事理情状,皆吾之文章诗词也,不必求奇巧精工,待其奇巧精工之自来。古唯苏家父子能见到此境,后则陆放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瑕疵,岂复须人为。可谓见之真矣。”此虽似老生常谈,但其可取亦正在此,盖常谈亦是人所不易言者也。与上引评贾岛语是同一意思,却圆到得多,推敲问题太具体了,似乎不好那么一句就断定。《笔谈》中有意思的还有几条,抄得太多也不大适宜,所以就此中止了。廿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北平西北城之苦茶庵。
附记
今日读唐晏(民国以前名震钧)的《涉江先生文钞》,其《砭韩》一文中有云,“此一派也,盛于唐,靡于宋,而流为近代场屋之时文,皆昌黎肇之也。”可与上文所引各语相发明。十七日记。
钱君著书后又搜得《名山续集》九卷,《语类》二卷,《名山小言》十卷,《名山丛书》七卷,亦均木活字印,但精语反不多见,不知何也。四月中蚌埠陆君为代请钱君写一扇面见寄,因得见其墨迹,陆君雅意至为可感。五月廿四日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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