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冬的库房的时候,便要真预备落下了。在叶柄的底下,平常是很韧很结实的,现在从里边长出一层柔软多汁的细胞来,积极地增加扩大成为一个弹簧椅垫,这就把叶子挤掉,或是使叶与枝的附着很是微少,一阵风来便很容易把那系联生死的桥折断了。这是一种很精良的外科,在手术未行之先已把创痕治好了的。
的确到现在那叶子是死了,只是空屋,一切器用门窗都拆卸了,差不多剩下的只有灶里的灰了。但是那些灰—多么华丽呀!黄的和橙色的,红的和紫的,绯的和赤的,那些枯叶发出种种色彩。它们变形了,在这死的一刹那,在秋阳的微光里。黄色大抵由于所谓叶绿这色素的分解,更深的颜色则由于特种色素的存在,这都是叶子的紧张的生活里的副产物或废物。
末了,叶子轻轻地从树上落下了,或是在风中宛转挣扎悉索作声,好像是不愿意离开似的,终于被强暴地拉下来滚在地上了。但是那树虽然年年失掉叶子,却并不因此而受什么损失,因为叶子褪色了,枯了落了,被菌类所霉化了,于是被蚯蚓埋到地下去,又靠了微生物的帮助,使它变成植物性的壤土,这里边便保育着来年的种子。”
文章实在译不好,可是没有法子。假如我有自然史的广博的知识,觉得还不若自己来写可以更自在一点,不过写的自在是一问题,而能否这样的写得好又是另一问题。像《秋天》里的那一节,寥寥五句,能够将科学与诗调和地写出,可以说是一篇落叶赞,却又不是四库的那一部文选所能找得出的,真是难能希有也。我们摇笔想写出此种文章来,正如画过几笔墨梅的文士要去临模文艺复兴的名画,还该免动尊手。莫怪灭自己的威风,我们如想有点科学小品看看,还得暂时往外国去借。说也奇怪,中国文人大都是信仰“文艺政策”的,最不高兴人家谈到苍蝇,以为无益于人心世道也,准此则落叶与蚯蚓与轮虫纵说得怎么好亦复何用,岂有人肯写或准写乎,中国在现今虽嚷嚷科学小品,其实终于只一名词,或一新招牌如所谓卫生臭豆腐而已。
(二十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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