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点稿纸吧!”我说,“这是我们的基本物资。”
“那当然!不过——”他意犹未尽,“无论如何,我们得庆祝一番……”
其实,庆祝方案他早已想好了,要我此刻跟他过河去,五里镇那个公私合营的小铺里,有烟有酒,又有糕点,而且营业时间不作严格限制,即使关了门板,谁有急事,只需拍拍门板,那个善眉善眼的老头就会不厌其烦地拔开揷扇门板,迎你进去。
我们沿着河堤往上走,那儿有一架用木板搭成的便桥,可以跨过河水。
“看来哪!还是有个模特儿好!”惠畅兴奋地说,“那天晚上,咱俩跟马罗在河滩闲聊,回去后,我以他为模特儿,写下《小河秋高》。”
这无疑是他获得第一次成功的深切体会,也可以看成是经验性的启示了。他有了第一次成功,也就有了第一次获得成功的经验,不管谈这个经验用怎样的口吻,神气的或者是谦逊的,都不能改变成功本身所具有的权威性。我现在还没有这种体验,对于从书上看到的许多作家谈创作经验的文章,我都信,也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隔膜。至于人物创造中的模特儿说,我也早已知道,虽不新奇,却有他——我的朋友切身的体会为佐证。我就附和说:“好多作家谈经验时,都有这一条,如何从生活中受到了启发……”
“马罗本人的性格就很特别……”惠畅说。
“我也许和他太熟悉,反倒屡见不鲜……”
惠畅拍敲着小店铺的黑色门板。
咣当一声,门板拔除了一页,我和惠畅侧身挤进去,眉目和善的老头儿问,“买啥?”
“烧酒一瓶。”惠畅说,“顶好的是啥酒?”
“太白酒。”老头说。
“买一瓶。”惠畅的口气很大,俨然一位百万富翁,只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价格是不屑于过问的,“两斤点心,两斤蛋糕……”
老头儿在煤油灯的昏暗灯光里,眯着眼,把秤杆伸到灯下去辨认秤星儿,然后包了,用纸带捆好,拨拉一下算盘,轻轻地说了钱数。
“甭急!我还要烟呢!”他说,“最好的烟买五包;还有茶叶,也要好的……”
我和他拎着包着糕点的纸包,走出小铺,老头殷勤地送我们到街道上。他大约看惯了庄稼人买东西时犹豫不定、盘算再三的神情,以为我们是腰缠万贯的富翁的魄势了。我们和老头道谢一声,老头笑着,哈腰点头,进门去了,咣当一声揷上了木板。
“找马罗去!”走出五里镇短浅的街道,我们下了场楞,隔河遥见马罗庵棚上的马灯,像一点鬼火,在雪地上闪亮。惠畅感慨万端,又像报复似地说,“为了我们两人合抽一支‘航运’烟的困境,为了我们在水沟黑店里给臭虫吸去的血浆,为了马罗给我们烧烤的包谷棒子,我们得犒劳一下,庆祝一番,热闹热闹……”
惠畅神采飞扬地说着,走着,兴奋之情难抑:“要是阿克西尼亚恰好也在庵棚里,那就更加罗曼蒂克了……”
马灯挂在庵棚立柱的杈枝上,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花花拉拉的光道和黑影。庵棚周围的积雪清除掉了,有一块小小的干净的场地,倒像是庄稼院门前的场院。积雪在田野里透着一层亮光。马罗不在,大约又去吆雁了,河滩的下方,隐隐传来他的斥喊声。
瑞雪初霁的晚上,寒气逼人,我划着火柴,点着麦草,惠畅已经从渠岸上抱来一捆干透的包谷秆子,火焰冒起来,包谷秆节爆裂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老光棍在三块石头上支着的一只小铁锅,锅沿边生着一层锈斑。我们给锅里添上水,架在火上烧起来,等到马罗一会儿吆雁回来,正好沏茶,真正的茶叶!
我和惠畅对面坐下,中间隔着火堆。火焰从三块石头的空隙冒起来,锅边上发出吱吱吱的叫声。我们就着火苗,点燃了纸烟,“海河”牌香烟,天蓝色的封皮,天津出品,60年代享有盛誉的一种高级烟哪!我们可以连着抽掉三根五根了。
“我明年要发表10万字的小说。”惠畅说,“天哪!《小河秋高》一发表,我的劲头像火山爆发了,我觉得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我觉得他又狂劲上来了,胜利带给他巨大的欢乐,也把他的自信的本色发酵而膨胀起来了,正冲向疯狂的顶峯。我想,苦斗中忍受过太多艰辛乃至屈辱的人,一旦扬起头来,长吁一口气、呼喊一声“乌拉”的心情,大约人皆难免吧?我想,某一日,如果我也有这种幸运出现的时候,也会狂一下子的。我说:“对的。应该趁热打铁!第一阶台阶总算跨上去了……”
“啊!理想的追求,苦难的历程,成功的狂欢……啊!”惠畅手撑下腮,感慨着,“你从我可以期望你的明天,坚定不移地埋头奋斗!”
“是的……”我心里热乎乎的,劲头也更足了。
“我已做好五年的苦斗期……”
马罗的粗壮浑厚的调门在近处响起,是十分激扬昂壮的乱弹,可惜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古老的剧种的激越人心的旋律却是令人心驰神蕩的,尤其是在这样静寂的雪野里……
“哈呀!是你俩……”马罗声到人到,手里提着一杆火锍,靠放在庵棚上,“现在没有包谷棒子了……”
“啊呀!我的親爱的葛利高里!”惠畅一跃跳起,搂住马罗的肩膀,“你跑到哪儿去了?让我老等你!”
“我吆雁去了。”
“我还当是你到河那边,找阿克西尼亚……”
“去你媽的脚!净逗老叔……”
马罗又侧过头嘿嘿笑着说:“你俩……今日像是……有喜事?”
“你猜!”惠畅说,“猜中了犒劳你。”
“你媳婦要下白娃子了?”马罗说。
“那不算啥!”惠畅摇摇头。
“你俩——有一个在外头找下工作了?”
“那更不算啥!”
马罗猜不着了。还能有什么事比得娃子和参加工作更令年轻人高兴呢?他憨憨地笑着,老实承认,自己猜不透了。
我告诉他:惠畅的文章在省报上发表了!
他似乎一下子理解不开这件事究竟有多么重要,傻愣愣地笑着。
“我今日来犒劳你——”惠畅从庵棚里取出大包小包,摆在包谷秆子上,解开了,“马罗大叔,感谢你给我们招待过一顿包谷棒子……”
“嗬呀——”
马罗瞪大眼睛,惊叹一声,往后倒退了一步。可以想见,这种豪华的吃食——蛋糕和点心,会使他多么吃惊了。甭说整个乡村里都在忍饥挨饿度荒年,即使在过去的正常年景里,庄稼人也只是在走親戚或看望病人时,才忍心花费块把钱买一斤饼干或蛋糕送去,哪能这样浪吃海喝呢!他瞅瞅我,又瞅瞅惠畅,大约终于明白了发表一篇文章确乎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他忽然转过身,从庵棚跟前捞起火铣,扛起来,对着星斗满天的寒冷的夜空,用纸烟头上的火点燃了导火引线。导火线儿吱吱响着,爆出一串斑斓的火星,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响声,冲上天空,震得星星也抖动起来。远处栖息在杨柳林带里的什么水鸟,仓皇惊叫着逃飞了。
“咱们小河川道出下能人了……”马罗放下火铳,一扬手,高兴地说,“我给你放炮!”
“动手抓啊——”惠畅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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