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亏心事,可我怎么总是遭人忌恨,自己也常吃苦头呢?”
“不,汉卿,主要责任不在你,你不要这么想。”对于这些不愉快的往事赵四小本不想再去谈它,但听张学良这么说就再也无法沉默,因此说道:“那是别人气量狭小,怎么能怪你呢?如果说有时你也有失策之,那我看还是你把政治斗争看得太简单,而不晓得它的无情,有时还是火不容、极其残酷的,以你年轻气盛的少帅,与一心怀叵测反复无常的人共事,哪有不吃亏的呢!”
“是啊,估计不足,估计不足,”张学良赞同地连声说,“当年周恩来也曾经谈到过政治是钢铁般的无情,放蒋是为了合作抗日,送则大可不必。可那时我却听不进去,也正如你所说的,我吃亏就在于不懂得政治斗争的残酷,在于看错了人,也过于自信,总觉得自己襟怀坦白,开诚布公,言必信,行必果,别人也会这样对待我的。”
“问题就在这里。”赵四小直截了当地说:“信义是要讲的,但还要看对象;人心换人心,好心有好报这类话,也是常听人们谈起的。但也有另一种经验之谈,这就是被有的人奉若神明的曹的所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不是还有‘君子之交淡如,小人之交甜如蜜’这样的俗谚吗?不能光看他讲得好听,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续梅花香自苦寒来上一小节]对那些伪善者来说,好心会被认为是软弱可欺,是得不到好报的,你没听人讲过那个农夫和冻僵了的蛇的故事吗?……啊,看我,说起这些来就没个完了,我们刚见面,不谈这些了,我最不放心的是这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身怎么样?”
张学良叹了口气,满怀忧愤地说:“身还可以,不过毕竟年纪不饶人,不如以前了。”
“那末精神呢?还总那么想不开吗?”赵四小什么都想了解。
“啊,你问这个,叫我怎么说呢?”张学良苦笑着说,“精神上的苦闷总是难免的,自由的丧失一直在我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伤痕。可是事物在运动,在不断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事会慢慢变得淡漠起来。人不能总在痛苦中生活,当一种痛苦被一个人逐渐消化了之后,他的思想就会升华,怀就会旷达一些,意志也会变得更为坚强些,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赵四小点点头,感动地深有同感地说:“人生的旅程是艰难曲折的,所谓一帆风顺、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之类,都是一些善于投机钻营者的为人之道。为了坚持正义,就要作出牺牲。这样的事,可以说是从古至今,概莫能外,有道是: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绔袴少伟男。这看来还真是经验之谈呢,汉卿,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呢?”
“嗯,有道理,有道理。”张学良极表赞同,他觉得赵四小所说的正是他想说而未说出来的话,她真不愧为自己的知音,所以感慨地说:“这不仅有道理,而且我看颇有见地,古人还讲过一句话,叫‘好事多磨’,也含有这个意思,这不是随随便便讲出来的,而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啊,从刚才谈话看,你好象言犹未尽,一定还有些想法吧,请继续谈下去。”
“是的,现在我有这样的会——”赵四小沉思了一会,又接着说:“人们常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又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二者相辅相成,看来不无道理。真的,许多事常常是变幻莫测,不依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是不是自己就听天由命,无所作为呢,那也不是。就说灾祸和不幸吧,谁也难以完全摆,但对待它的态度,却有不同:是一蹶不振,悲观厌世,郁郁以终呢;还是之泰然,豁达大度,从痛苦的泥潭中拔出脚来,自己开拓阳光明丽的生活?显然,我们要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你说得很对,人不能总在痛苦中生活,人是应该讲情、讲气节的。遇到不幸和灾祸逆来顺受,与世浮沉,听之任之,是不好的,应竭尽全力去抗争,但当一切努力都无效,损失已经无法挽回时,就应当旷达一些,超一些,我不是说看破红尘,与世无争,麻木不仁,而是说要自强,自重,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有广阔的怀,要有崇高的精神境界。逆境与磨难是可以锻炼人的意志的。古人云:‘疾风知劲草,路遥识马力;又云: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励出’。讲情、重气节的人,就该这样啊!”
“嗯,是这样的,这些格言很深刻,有哲理。”张学良激动地说。机灵、敏锐、有着丰厚的文化素养和才女气质的赵四小的到来,使他分外高兴,话也格外稠了。他默默地凝视着虽经战乱、然而容颜的端庄、俊俏、温柔仍然不减当年的赵四小,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兴致勃勃地说:“霞,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过去仿佛听你说过,你在天津上学的时候,爱好读书,特别喜欢看文学方面的书,崇拜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是这样吗?你大概还记得岳飞的《满江红》和文天祥的《过零仃洋》吧?那读起来多么激动人心呀!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有一点压力就卑躬屈膝,别说气节,就连作人的最起码的尊严也都丧失净尽,这是最没有出息的,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看还是文天祥说得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啊,好诗,好诗!堪称千古绝唱。看来这两年你读了不少的书,对诗词也颇有研究呢!”赵四小高兴地说。“唉!研究还谈不上,只能说是刚刚入门,稍有心得。”张学良叹了口气,感慨万端地说:“这也许是与我的境有关,读古代和近代的好的诗词,常常使我产生共鸣,给我以生存和前进的勇气与力量,秋瑾女士的《宝刀歌》写得不错,这你读过吗?”
“《宝刀歌》?啊,读过,读过!”赵四小听他提到秋瑾,感到格外切。因为秋瑾是中妇女运动的先驱,是她素来崇敬的英雄,所以她回忆说:“记得这诗是她在八联军攻占北京时写的,当时流传很广,我在上中学时还能背诵呢,现在因为久不温习,可能记不全了。”
“是吗?你也爱读《宝刀歌》,这太好了!”张学良喜形于地说:“霞,看来我们不仅有缘,连志趣也十分相投啊!来,来,让我们把这首诗再来读一读吧。”说到这里,张学良沉思片刻,便与赵四小一起,实际是以他为主地共同吟诵道:“汉家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死。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识做奴耻。忆昔我祖名轩辕,发祥根据在昆仑。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痛哭梅山可奈何?帝城荆棘埋铜驼。几番回首京华望,亡悲歌泪涕多。北上联军八众,把我江山又赠送。白鬼西来做警钟,汉人惊破奴才梦。主人赠我金错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沐日浴月百宝光,轻生七尺何昂藏?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我慾只手援祖,奴种流传遍禹域。心死人人奈尔何?援笔作此《宝刀歌》。宝刀之歌壮肝胆,死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奇功赖尔收。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阳为炭兮,铁聚六洲。铸造出千柄万炳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威名兮,一洗数千数百年史之奇羞!”②诗一背完,赵四小就抚掌称赞:“啊,好记!好记!
背得一字不差,看来这几年你真用功呀!”
“哪里,哪里。”张学良微微一笑,说:“我不过是敬仰这位女中豪杰。她的诗,总是激越昂扬、充满爱主义精神。而且,她是很有才华的,不光诗写得好,也善于填词,她有《鹧鸪天》一阕云:“祖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③“好词,这词填得太好了!”赵四小感动地说:“秋瑾是因为起义失败被满清政府杀害的,先葬于杭州西湖,因清廷掘塞,改葬湖南。光复后,才又重葬于西湖之滨。据说她的好友徐自华曾写过一些悼念亡友的好诗,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张学良的记忆力强得惊人,经赵四小随便一提,他竟当场诵念道:“年年风雨惯悲秋,今岁秋风散尽愁。郢唱一声天下和,居然光复旧神州。还有:秋风秋雨起战尘,胡尘吹净扫妖氛。剧怜革命成功日,立马吴山少此君。”④由于久不相见,会面后所谈的又都是充满哲理和诗意的话题,所以都由衷地感到格外的切、温暖,并从中获得了有益的启迪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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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云声:《赵四小与张学良将军》,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1988年10月出版。
② 此诗原载何不详,现引自许涤新著《百年心声》一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月出版。
③ 引自秋瑾词:《鹧鸪天》,出同②。
④ 引自秋瑾诗:《悼璿卿》,出同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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