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绿斗严冬,
含笑度盛夏。
花中真君子,
风姿实高雅。
这诗是他的一位友人写给他的,他颇赞赏。对于养兰花,他认为“是一种享受。譬如浇、施肥、移动花的位置、适度的凉和适度的阳光……”还说:“兰是花中的君子,其香也淡,其姿也雅,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兰的境界幽远,不但我喜欢,内人也喜欢。”人们常说,诗言志,养花则可陶冶情。张学良对诗与兰花的偏爱,不也表现了一种洁身自好的高尚情吗?
但是,也不能不看到,时代不同了,台湾不是世外桃园,张学良也不是那位怡然自乐的陶渊明,他的生活虽然是宁静的,但却也非常孤寂,他精神忧郁,晚境凄凉,以致过早地发秃顶,眼矇耳聋,健康状况已不大如以前了。在心理上、精神上也有些变化。年岁大了,书也不大想看了,却信奉起基督教来,他熟读“新旧约”,意慾皈依基督,寻求新的精神寄托。这样做,开始也不大习惯,但时间长了,竟也成了自自然然的事,他不光是读《圣经》,也进行研究,还是美一家研究圣事的学院的“函授生”呢。到了星期日,就下山到士林的一家小教堂去做礼拜。他偶尔也在街上走一走,但由于他的照片很少见报,走在台北街头,几乎没有人会认识他,在台湾……
[续在台点滴上一小节]他实际已成为一个被人遗忘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赵四小也变了。在年轻时,她是一个婀娜多姿、俏丽妩媚的女子,以贤淑文静、才貌出众闻名于世。但自从张学良被幽囚,而她作为被特许的陪伴家属来到他的身边后,她总是著朴素,几乎洗尽铅华,含辛茹苦地尽心尽力地照顾、安慰张学良,可以说是贴入微,十分周到。张学良一度致力于明史研究,准备将来靠教书为生,赵四小就博采兼收有关资料,帮他写札记。她原本是不信教的,但看到张学良对宗教发生了兴趣,她就陪他进教堂,时间长了,自己也成了耶稣的忠实信徒。
宗教,它与其它的信仰似乎还有某种特别之,这便是它的不寻常的诱惑力,一个人一旦投身其间,耳濡目染,就会变,甚至往往会象着了魔、入了迷似的,对它执著追求,笃信不已,至于它所宣扬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对或不对,科学不科学,是不是合乎实际,那是很少去想它的,也决不产生任何怀疑。就说耶稣吧,这是基督教至高无上的权威,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何止神乎其神,他本身就是神的化身啊!对他谁会有一点怀疑呢?实际历史上是否确有其人其事,并无定评,他是个象谜一样的神秘人物。是的,也正如有的同志谈到的《新约》最早的《启示录》中曾提到他的名字,但并无生平事迹材料,其他有关他的家世和生卒年月的说法也往往相互矛盾;至于他的惨死等情况很可能是后人虚构的,因为古罗马政府的档案和其它史书中均没有这方面的文字记载……至于那些各种各样的福音书和圣经,不能说全无道理、但也有不少确实是高深莫测,使人不知所云的。可是它对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来说,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金科玉律,其美妙和吸引力之大,是无与伦比的。
如何看待宗教,这不是题中应有之义。既然提到了,我倒认为有两点是要注意的,这便是:信仰自由,不鼓吹,不宣扬,也不干涉,这是一个方面;了解、认识和研究宗教的特点及本质,给于它一个科学的正确的概念,对它有一个比较正确的认识,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环。郭海波认为,应该这样界定宗教的本质:宗教就是感到不能支配自己命运的人对异己力量所做的神圣化的、颠倒的反映。这里,产生宗教观念的主是感到不能支配自己命运的人;反映对象是异己力量;反映特征是神圣化的、颠倒的。这是构成宗教这一事物的三个基本要素,缺一不可。⑤
张学良原本是不信教的,年轻时虽然加入过基督教青年会,但那时间不长,而且那时的的基督教青年会主要是开展一些社会活动,并不是个纯粹的宗教团;加之后来戎马生涯,四奔波,对此早已兴味索然。晚年由于苦闷孤寂,觉得象“安贫乐道”“心正手洁”之类的教义,使他那倍受摧残的心灵可以得到某种慰藉,似乎精神上也有了一种寄托,所以他信教了。参与圣事活动一多,自然也不免受些影响,以致认为自己的心情“如保罗在腓力比书三章八节所说的:‘我为他已丢弃万世,看作粪土。’十四节又说:‘忘记背后,努面前的,向着标竿直跑,要得上帝在耶稣基督里从上面召我来得的奖赏。’”这是否真如报章所说,是将军的“肺腑”之言,笔者无从考证。不过,有一点似乎是不容怀疑的,这就是,岁月无情,加之长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到了晚年,他的心境更加空虚、凄凉,后来甚至竟对自己的婚事也忽生异想,萌发了一种古怪的念头。原来,据说基督徒是严格遵循一夫一妻制的,这使他颇感为难。有人看到赵四小这样与他患难与共,默默地为他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便劝他与赵四小结为伉俪,而对于与他长期分离的夫人于凤至只好离夫妻关系。但他和赵四小都不忍心这样做,认为这太对不住这位好心的大了。可是要二者得兼,又与教规相违,这该怎么办?张学良苦恼、焦躁,他多么想能找到一个妥善的解的办法啊!可是他左思右想,仍十分为难,以致愁得病倒了。幸而,从1940年就因病侨居外的于凤至,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当她得知丈夫的心病后,虽然如雷击顶,难舍难分,但她冷静下来后,还是致信张学良,说明自己由于患病,未能尽到妻子之责,多年来照顾丈夫生活的责任全由赵四小担负了。这些年她代她陪伴汉卿,吃了不少苦,理当得到法律承认;再说赵四小温柔敦厚,爱情坚贞,做汉卿的妻子是当之无愧的,所以她同意与张离夫妻关系,以使他们永结百年之好。
问题以意想不到的互谅互让和豁达大度的方式顺利解决了。
1964年7月4日,在一个天气异常晴朗的日子,64岁的张学良与51岁的赵四小,在台北杭州南路一位美籍牧师的家里,按照着严格的宗教仪式,举行了一个有身穿黑宽大长袍的牧师来主持的简朴的婚礼。
依照宗教仪式由牧师主持婚礼,看起来好象也简单,只是这场面在当今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很少看到了。然而,在解放前,以及现在的香港、台湾和世界上信仰宗教的人比较多的家,还是屡见不鲜的,但是不是毫无约束,只要本人要求,都可用这种方式举行婚礼呢?那也不是,有些教堂和牧师还是颇为严格的。如结婚的人,不仅至少有一方是基督教徒,而且还必须是讲究婚姻道德的。著名的老报人顾执中在他所写的《报海杂忆》中曾谈到蒋介石和宋美龄的结婚,而在婚礼仪式问题上,就有过一番周折。顾老谈到:据宋美龄透露,当她在广州时,蒋已苦苦地追求她,后来到日本,又要求跟她结婚,但宋母提出,他必须跟原来的妻子毛氏离婚,和别的女人断绝关系,然后才结婚。蒋均一一照办了,并登了广告。但当他们于1927年秋天在上海一家大饭店举行结婚典礼时,原来确定的主婚牧师,却拒不出席。原来宋家世代为基督教徒,婚礼自然要采用宗教仪式,而当时景林堂牧师江长川平时与宋家也甚友善,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牧师是个很古板的人,他办事不畏权势,也不讲情面,据说是他认为蒋的离婚是片面的,没有法律依据,手续尚未办清,所以根据基督教义,他不能为他们主持婚礼。宋家母女是非常希望他能自主持结婚盛典的,曾专程前往拜会这位尊贵的牧师,可他“坚持如故”,不肯赏脸,最后只好请基督教青年协会的一位总干事为蒋宋主持婚礼。所以蒋宋结婚,虽为宗教仪式,却不是真正的权威牧师主持的,那位倔强的江牧师,还真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哩……⑥
张学良的婚礼,同样也是按照宗教仪式举行的,但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仪式与宴席都是友人事前安排好的。高龄的慈悲为怀的周联……
[续在台点滴上一小节]华牧师十分乐意为这对“红粉知己、白首缔盟”的不幸的情侣证婚。这对历尽坎坷的张学良和赵四小来说,当然是个很大的安慰,他们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张学良自被非法幽禁后,关于他的消息,一向寥若晨星,可是唯独这次婚礼,却被恩准公开加以报道了。台湾的报纸上,为此写诗作文,很是热闹了一番,什么“三十载冷暖岁月,当代冰霜爱情”啦,什么“夜雨秋灯、梨花海棠相伴,小楼东风,往事不堪回首了。弹指俱往矣,喜看来日方长”啦,还有什么“基督见证,宗教婚礼”啦,等等。这当中,有痛惜,有关切,有哀伤,有感叹,象词情凄切、扼腕唏嘘的悲歌,也象对这对生死与共、饱经风霜的铁窗情侣的由衷的颂赞。
翻阅这些年深日久的报刊资料,不能不使人黯然神伤。透过字里行间隐约流露的哀怨之情,还是曲折反映了一些张将军在台湾的生活情景与心态。是的,物换星移,人世沧桑,谁都不可能永远是春光明媚,一帆风顺,也常常会有风雨和泥泞。但象张学良所遭受的厄运,象台湾当局对他所进行的残酷迫害,却是闻所未闻的。试想,为为民、“大有功于抗战事业”的千古功臣,却成了“不明时势,不通事理,不守纲纪”的罪人,轻描淡写地一句“严加管束”,从此就冤沉海底,成为终身囚徒,以致岁月悠悠,从一个英姿焕发的年轻将领,而成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可囚期却仍遥遥无期,目睹此情此景,谁不愤慨?谁不同情?所以看到这样的喜讯,与其说使人高兴,不如说悲多于喜,使人更为伤痛、感叹!
但就张学良和赵四小来说,虽然不无伤感,可在他们看来,毕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甚感欣慰的。窦应泰在其有关于、张的结合与离异的传记中,把张、赵的结婚仪式称作“迟来的婚礼”,并给予热情的赞颂:
1964年7月4日,台北,一位美籍牧师的家里。这是一间宽敞而陈设豪华的住宅,枝型呆灯把柔和的清辉洒向肃穆的大厅。无数燃烧的红烛映红了张学良的脸孔。
他身穿西装礼服面孔红润,浓浓的眉宇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这使人不能不联想到当年英武潇洒、戎装佩剑的少帅!在他身边,出现了一位盛装丽人。她是赵一荻。
身披粉红纱巾,天蓝裙曳地。面容显然经过精心修饰,娥眉带笑,杏眼含情。冷眼望去,谁能相信她已经是51岁的人呢?张学良的朋友、部下簇拥在这对新婚的老夫妻身旁,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而激动的微笑。……⑦
赵云声把张、赵在同居三十多年后的正式结婚,称为“奇特的婚礼”,他的描述则是在更深广的历史背景下,揭示这对在凄风苦雨中生死与共的情侣之间的深厚情谊。
婚礼开始了……牧师先用他那缓慢并略略有些抖颤的声音问张学良:
“你愿意这个女人做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张学良朗朗答道。
牧师转问赵四:
“你愿意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吗?”
赵四这时眼里忽地涌满了泪,嘴抖动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愿意”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也不知牧师听清了没有。但她知道,站在身边的张学良是肯定听清了,恐怕也只有他才能会到赵四此刻的心情。
当牧师唱到“交换饰物”时,赵四强忍着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它滴滴嗒嗒地落在了张学良的胳膊上。张学良拿着戒指的手抖动着,半天也套不进赵四的手指。赵四感到,张学良此时也一定是感触万千!
婚礼结束了,张学良和赵四缓步走出了教堂……他们没有坐车回北投别墅,决定慢慢步行回去。
教堂的钟声在他们的身后飘过来,既象是祝福,又象在唤起他们对过去的回忆。
张学良默默地走着,他感到自己的大半生虽说坎坷,但却问心无愧,无论是对家,还是对朋友。若说自己在良心上有所负疚的话,唯一就是感到有负于身边这位夫人。赵四小以她豆蔻年华投靠自己,可直到年过半百方取得个夫人的名义,这些年真是委屈了她,难为了她!回想这几十年的历程,除却奔波、挨骂,就是囚禁和孤独。为了自己,她抛弃了富贵,抛弃了自由,抛弃了骨肉,也抛弃了欢乐……她把一切愁苦都吞进肚里,没发过一句怨言。一想到这些,张学良就觉得内心愧疚,感到今生都难以补偿!
想到这,张学良将赵四的胳膊用力搂了一下。赵四仿佛有什么特殊感应似的,她从张学良的神情和动作中,立刻猜出了张学良的心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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