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问题,战胜自我……”
读到球迷写来这样的信,不知为什么,郎平会感到更深的无奈、更重的烦恼。
1999年年初,深圳举行“风云际会话当年”的老女排队员聚会,说好每个老队员都带上丈夫和孩子———这是老女排队员离开球场后最活生生的内容。
坐在台下,听老女排队员一个接一个数说他们的家庭、她们的幸福,袁伟民的爱人郑沪英有点坐不住了,她低下头,不敢正视站在台上的郎平,此时此刻她是什么心情?曾经,郎平也有过燕尔之乐的幸福:新婚那天,他们一起去西山放风筝,像两个大孩子一样地玩耍,着实让人羡慕。每次比赛归来,他去机场接她,两人坐在大巴士的最后一排“嘀嘀咕咕”悄悄话说一路,记者们想采访也不上话……但郎平不再回忆。今天的郎平独自站在队伍的末尾,别的老女排队员都是团团圆圆的景象,如果节目主持人走到郎平面前提问,她该怎样诉说她的家庭?女儿在美读书,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她不能飞来中参加母的聚会,除此以外,她无法再说什么了。但郎平的表情,一脸坦然。
我不是铁人、“女强人”,太痛苦的时候,我会关着门给我的美朋友打电话、写信,有时我会在电话里哭。我没有想到,感情的纠纷会让我感到这样痛苦难忍。年轻的时候很天真,一听父母叨叨说:“不要着急结婚成家,你现在很简单,不明白,这是终身大事,找不好要后悔一辈子!”那时候,我特烦听这样的说教,我心想,结婚还有什么难的,我世界冠军都拿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那种训练的苦,苦到残酷,我都不敢回忆,但我挺过来了,所以,我自以为,我在生活中肯定是个强者,能有什么问题克服不了?现在回想父母的话,还真是这样,我不是克服不了自己的问题,而是无法让对方……
[续郎平自传上一小节]按照你的意愿为人事,那种精神和观念的差异以及对生活不同的追求,不像物质的东西好解决。不过,我不后悔,毕竟爱过,也幸福过,只是,要把爱和幸福变成永久的事,太难了。这种“难”,让你束手无策、进退两难,有时真的很绝望。劳尔告诉我,她离婚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受。劳尔的前夫约翰,我很熟悉,他是个工作狂,爱排球爱得不得了,写有关排球的理论著作,每天写到半夜两三点,一早又接着写,叫他吃饭,如果有电话谈工作,他一谈四五十分钟,劳尔一个人也没情绪吃饭了,一到周末,两个人出去玩玩吧,约翰又出去讲课。约翰对人一腔热情,谁有困难,只要来个电话,他立刻开车去援助,他这样的,做朋友特别好,但不能做丈夫,中有句俗话:胳膊肘往外拐。所以,作为妻子,劳尔就觉得很不满足,她觉得家庭没乐趣,享受不到生活。现在,劳尔又结婚了,戴维是个建筑设计师,还带着两个孩子和劳尔一起生活,他很会生活,一下班就回家,劳尔做饭,他总在厨房里帮忙,晚上,他们和孩子一起休息、娱乐,周末,劳尔带队去比赛,他也陪着一块儿去,最近,他们又一起去夏威夷度假了,劳尔感到很幸福。
但我一开始并不理解劳尔,约翰人那么好,为什么离婚?现在我明白,婚姻的成与败,不是好与坏的冲突,也不是黑与白的反差。我们中人爱用一个“缘”字来一概而论,我对“缘”的理解,是这样一句成语:气味相投,是冥冥中的默契。
告别鹿儿岛。
第二天一早我们飞福冈打复赛。
在离开鹿儿岛的机场上,我看到韩队教练金炯实喜形于。当然,我很理解他的兴奋,这么多年被中队压着,好不容易有个出头的日子了。亚洲的三支强队,中队、日本队、韩队,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目标,要在亚洲做“老大”,所以,韩队赢了我们这场球,有一种终于浮出面喘口气的感觉,而且,中队给了她们这个机会,她们后面的球再好好发挥,有可能打进前四的,所以,她们便忍不住地喜出望外。一起去福冈的几支队伍,中韩两队,气氛是个鲜明的对比,韩队员们那个高兴啊,大声说笑,好像是故意笑给我们看的,韩队的教练也咧着嘴,笑容满面地在我面前走过来、走过去,一直到上飞机,金炯实还是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跟这个队员说说,一会儿又跟那个队员说说,最后,他在我前面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我看他的脸部表情一直在美啊。而且,我们输给韩队后,际排联的一些官员也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态度。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刺激,我反复对自己说:就是要给中人争气啊!我也要求我的队员们:不许因为输球就低着头走路。输了就什么都不是,赢了就看不起人,就是小人之见,我们中人要有中人的志气和风度,胜不骄,败不馁。
到福冈的第一场球是中队和意大利队对阵。中队打得很好,3∶0很顺利地赢了意大利队。这是在输给韩队的一天之后,女排队员能够这样快地摆输球的影,恢复临战状态,这使郎平感到满意。意大利队的教练更有意思,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你们今天这么快就输给了中队,你是什么感觉?”这位意大利队教练耸耸肩,对自己队伍的不良表现却幽默了一下:“今天和中队的比赛,我们意大利队是在打保龄球。”在场的有些记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紧接着又解释道:“保龄球不是有一个个木头瓶子么,光站在那儿一个个地挨打。”记者们都笑了。意大利队教练的比喻很生动、很形象,在整个比赛中,他确实把他的12个队员统统都换上场打了一遍,还是没打好。
打完意大利队的第二天,就是中古之战。
几乎所有的人,对中队胜古巴队不抱希望,两队的实力毕竟悬殊,这是现实。
对中队而言,转机的唯一就是战胜古巴队。
有人悄悄地向我建议:你和古巴队教练关系很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一下,预赛以来,古巴队只输给保加利亚队一局,这丝毫不妨碍她们什么。
我和古巴队的两位白人教练欧亨尼奥、安东尼奥的确有很多交往,他俩都是西班牙人。欧亨尼奥在古巴队执教三十多年,打完1996年奥运会,拿到了“五连冠”他才退役。安东尼奥从1968年起就是古巴队教练班子的成员,一直给欧亨尼奥当助教,也有30年的教龄了。安东尼奥笑起来慈眉善目,矮个子、大额头,一个挺有趣的男人,从表面看他比较懒散,老背个腰包晃晃悠悠,跟八佰伴世界明星队来中比赛,安东尼奥经常逛自由市场,什么都买,他的队员好像也都非常随意、自在。在八佰伴他是我的助教,负责技术分析,有一场球我们对日本队,安东尼奥把日本队的录像全部找来,把轮次、打法放给队员看。我感觉,古巴队的教练方法,和我们的基本相同,她们不仅在身材和身素质上有实力,在技术上也抓得比较细致,不像外表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安东尼奥被任命为古巴队主教练后,率领古巴女排进行环球热身赛,一年有九个月在外训练、比赛,这样也可以节约经费,古巴比较穷。安东尼奥每次见我,总是流露出疲倦的样子,会情不自禁地说:“我很想念我的太太,想念我的孩子们。”他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儿子13岁。我也问他:“你成年累月在外面工作,而且,你在家队都30年了,你是怎么过来的?”他说:“没有办法,为了生存,为了能挣到这些钱,我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如果我有钱,我也不愿意在外漂泊。”古巴女排在古巴影响很大,能在古巴女排工作,他们也认为是光荣,工资比较高,待遇也比较好。古巴是社会主义家,有不少东西和我们比较相像,在每一次赛前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古巴队教练的发言比较谨慎、谦虚,但他们又很自信。安东尼奥在场上的风度,我也比较欣赏,他不大喊大叫,不到特别危急的时候,他不轻易叫暂停。他也有紧张的时候,一紧张,他爱晃,翘着二郎,晃晃晃,实在没辙的时候,他两条又放平,身往前探,胳膊支在膝盖上,一耸肩,做个很无奈的动作,尤其在关键球的理上,古巴队员容易急躁,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失误,安东尼奥会表示遗憾,但从不流露着急的神情,比较潇洒。
他对我们中队了解得很细,我们的弱点他们抓得很准,显然,他们对我们做了很多研究。同样,他安东尼奥手里的几个老队员什么时候会换上场,用什么办法对付我们,习惯用什么样的战术,在哪一个位置攻击得比较多,我心里也很清楚……
[续郎平自传上一小节]。在赛场,我们确实是“敌对双方”,互相知己知彼,但在比赛之余,我们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安东尼奥告诉我,他家里种了很多香蕉,还会自己酿酒,每次打世界大赛我们见面,他都会带一瓶他家自己酿的红葡萄酒送我,这酒非常好喝,他还把他家里的电话、地址抄给我,邀请我去古巴玩,他说:“我们古巴有绮丽的风景和优美的海岸线。”从他的语气里我能听出,这个西班牙人已经在古巴深深地扎根了。
世界排坛是个战场,也是个家庭,作战有规则,而这个“大家庭”更要有家风、有家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不会接受这个建议,让,就是掺假。打不好,我承担责任。好汉做事好汉当。
尽管,这是好心,但至少不是个好的建议。我对提建议的朋友说:“谢谢你谅我的境,可我的脾气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只是为一块奖牌去做丧失我人格的事,这好比在战场上打不过人家,去向人家求饶,我怎么可能张口去说这样丢脸的话?要输,也要输出个人样,我哪怕牺牲了,也不能跪在那里死,也得昂首挺地站在那里。”
我刚进家队的时候,听老队员张蓉芳、曹慧英、杨希她们讲过这样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那是1977年打世界杯的时候,由于日本队稳获世界冠军,她们就让给韩队一局,这样算小分,韩队就比中队多一局球,韩队获得第三名,得铜牌,中队是第四,而前三名的球队站在领奖台上,得第四名的中队站在下面,人家发奖的时候,站在下面的队员还得拿着黄手绢使劲挥舞。这件事,对老女排的队员刺激很大,她们觉得不公平,一是裁判不公,二是利用队与队的关系搞猫腻。由此,也激发了中队要奋发图强,自己强大了,就不用担心人家让不让的了。
中古赛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外记者问道:“你们中队又输给了古巴队,郎平小,请问,你认为中队还有没有进入四强的可能?”郎平很平静地回答:“按正常情况,希望比较渺茫了。”
输了球,朋好友们都为我担忧,却无法分担我内心的痛苦。心好像在收缩,变成又紧又硬的一小团,但是,我脑子很清醒:必须面对现实,而且,只有独自地面对,独自地把握自己,这样的时候,谁也帮不了你,谁也无法左右你!
这种“独自面对”“独自把握”的感觉,有点悲壮。
我想到了当年离开中女排冠军队伍时的情景。
那是1986年打完世界锦标赛,我要正式退役了,要从“世界冠军”的高走下来。
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高上。我先去北师大学英语,半年后,有个机会,美旧金山华侨建立了“新中教育基金会”,我作为享受这个基金会所提供奖学金的第一个留学生,算公派自费去美留学,为期两年,为我做经济担保的是生活在洛杉矶的一个华裔,她叫何吉,是台湾人,但在美长大。认识何吉是1984年,我们去美参加洛杉矶奥运会,中女排拿了冠军,洛杉矶的华人为我们举行庆功会,我和何吉坐一桌,何吉自我介绍说她和她先生都是球迷,喜欢中女排,她让我叫她何,她待人很。以后,我们常有信件往来,过年过节互相问个好。听说我想去美留学,何愿意为我担保:这很简单,毫无问题。后来,去美领事馆办签证,那些官员都认出我了,还对我说:“很遗憾,我们美队输给你们了。”这些官员挺有意思,他们还问我,为什么办自费公派的签证?他们可以给我没有政府行为的签证,这样,我在美就可以合理地打工挣学费。但那个时候,我想法很单纯,我要遵守纪律,我和单位说好算公派,我不能擅自更改。可是,当我们到了美,我才会到,拿公派自费的签证,生活有多难,因为不能工作,经济没有来源,而出时,我们身边仅有几百美元。那时刚结婚,办婚事花了一些钱,然后,把所有积蓄的存款都换成美元,所谓“全部存款”也就是三四百美元。走的时候,家里的东西原封不动,我只想出去一两年,学学语言、开开眼界。另外一个原因是,在中女排这些年,打了“五连冠”,得到很多的荣誉,邮票、首日封,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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