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沿路看看风景,对美的历史、文化、生活方式等等,一概不了解,而出来留学,可以安定下来、深入下去,让我见识很多东西。譬如,一到美,看别人使用信用卡,不用进银行就能取钱,还有写支票的,我很惊讶,遗憾的是,我不能工作,没人给我支票和信用卡,不能自验拥有“支票”的感觉。
刚到洛杉矶的时候,我穿的裙子和套装,都是奥运会代表团统一的制服,何吉拿出500美元带我去买服,进商店一看,很普通的一套服都要七八十美元,相当于内好几个月的工资,我怎么也买不下手,再说,花人家的钱,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有时上完课,闲下来看看电视,看着看着突然心慌,好像没地方着落,悬在半空中。那时,也有几个学校请我做教练,我不能接受,因为家给的是公派签证,规定我不能工作,不工作就意味着老得把何吉家当作公家食堂,我吃饱了肚子,吃饿了心。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验过,以前都是高高在上的,什么家队、世界冠军,都是最高的地位,现在,一下子落到最底层,还得靠人家借我汽车、给我买服,我所有的优势一时都没有了,心里很难平衡。但我慢慢地想通了,我来美学习,就是要掌握自己过去没有的东西,美的“好”,是人家一点点奋斗出来的,我也要开始新的奋斗。
调整好心态,我轻装上阵,决定离开华人比较集中的洛杉矶,去美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虽说,洛杉矶有何吉等华人朋友,一些爱的老华侨都知道中女排的事迹,都热心地愿意帮助我,还经常为我举行“派对”。但我一方面很感激他们的关照,心里却清醒,我不是小,不能躲在别人的翅膀下找食,再说,老是让华侨们照顾着,这样的氛围,同内生活没有本质区别。而且,加州华人多,大家在一起说的还是中话,对学习语言不利。我来美不为镀金,我需要真切的感受、扎实的学习,首先就要过好语言关。
我读书的新墨西哥大学在阿伯克基市,这是个大学城。要在阿伯克基找工作比较困难,因为这里主要是学校,他们选择人才的条件相对苛刻。所以,很多人不理解我怎么去新墨西哥州学习、工作?我只是选择一个美朋友比较多的地方,有照应、有沟通,这对于学习语言、了解美都有帮助。再说,我希望过一段清静的生活,这个地方比较僻静,人与人也比较近。
郎平的美朋友劳尔就在新墨西哥大学执教大学女子排球队。郎平是劳尔的助理教练,而学校给郎平的待遇是,她可以免费读书。
移居新墨西哥州,郎平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留学生活。
劳尔是大学排球队主教练,我辅助她做些场外指导。在这样的大学排球队,无论是做教练还是做助教,是在哄着一些平很差的队员。一开始,我心里很难接受这样一种状况,我心想,我是世界冠军队队员,跑到这儿来哄一群几乎不会打球的大学生,位置整个是颠倒。但我不得不说服自己:不想颠倒,回中去,你来美,就是找“颠倒”来的。
1987年年底,劳尔暂时要离开学校回美队准备奥运会,她走以后,我们和她的丈夫约翰一起生活。约翰过去也是美男排运动员,现在的工作主要是写一些排球方面的书,并为排协做些咨询,约翰对电脑的使用非常熟练,他教我懂得电脑。约翰是个细心的男人,为了让我更快地熟悉英语,他在所有物品上都贴上英语单词,什么电饭锅、电冰箱、电壶等等,连我们上厕所的那点时间也不放过,专门去买了给儿童的看图识字的书。有一次,他给我上课,讲人的器官,一边教一边画,鼻子、眼睛、嘴巴,把我当幼……
[续郎平自传上一小节]儿园的小孩子了,他真的很有意思。
劳尔夫妇待我们像家人一样,但我不能老让他们来负担我们的生活,我必须独立、自给。那年夏天,我参加了美的排球夏令营,我去教孩子们打排球,对我这样一位世界级的运动员,他们比较尊重,支付的工资也相对高一些。整个夏天,有十周时间,我在十个夏令营做教练,从美最东部的纽约一直做到美最西部的旧金山。这个夏天很辛苦,来参加排球夏令营的这些孩子,纯粹是为了玩,从早到晚都得陪着他们、哄着他们。
孩子们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吃了饭接着玩,一直玩到晚上10点,一会儿给这个讲,一会儿给那个讲,当时,我语言还不过关,要表达点什么特别费劲,很伤脑筋。这些美孩子都很自信,教他们打球,都抢着做示范,都觉得自己能示范得最好,表演慾极强,没有一点自卑感,玩起来很投入,很有趣。孩子们问我一些当运动员的会,我也讲讲我当年的训练生活,他们不可理解:怎么可以这样苦?!
每次夏令营结束,夏令营的组织者都要让大家聚一聚,而所谓的“聚”,每个人自己出钱,一块儿去附近的餐馆吃一顿饭。这样吃一顿,相当于我们在北京的一个月工资,我心里很舍不得,有时就找借口推托。
初到美,郎平的确很穷,白天读书时的那顿午饭,她不舍得去学校食堂或麦当劳吃一份快餐,她自己做三明治带饭,去超市买点沙拉酱、洋白菜、西红柿、火,再买两叠面包一夹,这样,花五六个美元,一顿快餐的钱,他们俩可以吃一个星期。但吃到后来,见三明治她就想吐。
第一次回,和女排老队员一起去哈尔滨市打一场表演赛,她的那些老队友,大都是长、主任级干部,郎平还是个穷学生,她玩笑地称自己是“际农民”。不过,这个“际农民”不仅以560分的托福成绩通过了语言关,而且,经过严格的考试成为新墨西哥大学育管理专业的研究生。1989年9月,她去意大利甲a排球俱乐部摩德纳队打主力,她是意大利排坛第一个中队员,又是第一个以世界冠军队员的资格去那里打球的运动员,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必须勤工俭学给自己挣学费,更重要的是,这对我们中运动员的价值是一种证明。”
我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到意大利一下飞机我换上运动服就去训练场,由于签证的关系,我到晚了,我更得加紧训练做弥补,毕竟拿了人家挺高的工资,我得好好干。一种雇佣和被雇佣感觉很明确,不是在中,打球是为家争光,“五连冠”打下来,我只拿过一次“巨额奖金”一万元。那时候,很了不得了,万元户啊!每次出比赛,我们的零花钱是15美元,谁都不舍得花,一点点攒着,攒到一定数目,我给家里买了一台彩电。(十八
所以,俱乐部老板高薪聘用我,也让我兴奋,这样,再回美读书,我们可以租一套房子,不用再麻烦劳尔了。虽然,住劳尔的房子,我们象征地付一点房租,只是意思意思,花钱不多,但毕竟是别人的家,又是美朋友的家,在文化上、生活习惯上毕竟有很大差异,吃饭,他们也不起油锅,我们当然客随主便,但总是不太适应,不像在自己家可以很随便,了鞋想扔哪儿扔哪儿。
生活不独立,感觉便不完整。
所以,去摩德纳打球,拿了人家的钱,我得知恩图报,要让那个队在意大利打出好成绩。结果,第一天训练,活动得太猛,没控制好,再加上旅途疲劳,就把肌肉拉伤了,伤了也不好意思说,轻伤不下火线。第二天比赛,照打不误,我用一条半在那儿跳,3:0就把对方拿下来了,对方还是意大利一支挺强的队。真的,我的技术炉火纯青,不是说大话,我用一条都能赢她们,在中女排,在袁指导手下,那些日日夜夜的训练,练成的是真功夫。那时候我们出比赛,坐飞机的时间稍微长一些,袁指导都不放过我们,让我们到机舱后面练蹲,就是那句口号:只争朝夕。大强度的训练,我们这些女排队员个个都是“伤痕累累”,但我们谁都不埋怨,拿了冠军,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流一通眼泪,再苦再累,都被成功和眼泪冲刷了,那时候,凑齐这样一拨人,心特齐,又是那样一种大环境,球运很好。
而意大利这些打球的女孩子,和中的、古巴的运动员不同,她们有很大的依赖,我一上场,她们就来劲,有主心骨了,哪怕我打得不怎么好,她们也来劲,可是,我只要一不上场,她们立刻没斗志了。而且,她们的情非常直爽,比赛输了,她们会沮丧到极点,干什么都没心思了,打赢了就高兴,一高兴,恨不得把心窝都掏给你,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意大利人还有个特点,如果他觉得别人确实比他强,他就没一点争强好胜的干劲了,我老说她们没出息。其实,摩德纳队只有一个对手,意大利冠军队,那个队家队运动员很多,还有两个外籍球员。所以,和这样的意大利球员一起打球,我的作用更加显然,一路打下来,摩德纳队的积分第一。但是,我的很不争气,赛季打到一半,我的右膝关节严重受伤,同时又崴了脚,不得不动手术,医生关照,必须休息一个月。
我心里又着急又难过,这样,我等于要缺席四场球,结果,这四场球全输了,我就要看老板的脸,他一见我,总是这句话:“你的膝关节怎么样?”而他的表情是在说:“你的膝关节怎么还不好?”我当然理解老板的心情,俱乐部是靠赢球才生存的。我每天一看老板的脸就知道是赢球了还是输球了,他的脸像天气预报。而且,一输球,老板不高兴了,工资拖着不发,从10号拖到20号,你还不能催,但心里又明白就是因为球没打好,对于我来说,就是因为你病假不上球场。还好,我的合同上写着,受伤了要保证治疗、保证发工资,老板就是再拖十天八天,最后还得付。可是,拿这样的钱,心情特别复杂,我在家养伤,心里也急啊,拿了人家的钱还不能上场打球,能心安理得吗?后来,我没等伤好利索,就咬牙上场,让朋友从美给我寄来止疼片,先吞下四片再上场。有一阵,软骨碎了,小碎片就在关节里跑,又卡在了骨缝里,疼啊,刺激骨膜出,四周都是积液,膝盖肿得厉害,根本弯不了,比赛前,先让医生把积液抽出来,打完比赛再抽,没办法,多痛苦、多麻烦,我也得坚持,已经歇了一个月,很过意不去了,你拿人家的钱,你又需要钱,干不了也得干,我真是卖命地打。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是我生平第一次为钱打球。
我的膝盖还算争气。1989-……
[续郎平自传上一小节]1990赛季的意大利杯决赛,我们摩德纳队拿了意大利杯赛的冠军,这是摩德纳队有史以来第一次坐上冠军的宝座,我被评为这个赛季锦标赛和意大利杯赛的最佳运动员,老板给了奖金。当地的报纸,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关于我的报道,他们给我的评价是:中的马拉多纳。那个时候,马拉多纳也正好在意大利踢球。
在意大利的第二年,我本想转队,但摩德纳队挽留我,老板还给我长了工资,我心软了,我这个人比较讲义气。可是,第二年的比赛更加艰苦,这个队几乎靠我一个人在打,我不得不全力地打,打得过猛,第二次受伤,而且,伤得越加严重,医生开出的病假是两个月,有八场球不能打,我养伤在家,心里却负疚,坐卧不宁,深感健康的重要:挣钱差不多就行了,一个人不能为钱丧失一切。我决定结束“挣学费”的打球生活,再回美。我的签证因为这段工作经历,变为“工作签证”,在美可以办绿卡了。
我干任何事情,我要作哪些牺牲,事先我都要想通了。我总觉得,搞我们这一行,就是世界尖端,世界尖端的东西,必须得舍掉些什么。如果,我认为情、友情、金钱对于我很重要,我就不干排球。我选择干,必须把这些全放下。我回来接手女排,放弃合同,放弃家庭,放弃女儿,放弃朋友,一定要放掉的,我想好了才回来干的。我知道一旦回来,又回到从前,就是排球,三点一线:育馆———食堂———宿舍,哪儿也别想去,等于没有生活。
这种“等于没有生活”的生活,在郎平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时候去经历、去承受,似乎还不是太困难,因为,在那个年代,大的环境是这样,大部分人的生活也这样单调和艰苦。但是,郎平回执教是1995年,她在美,已经有过一幢三百多平方米、两个院子的房子,而回到家训练局,她这个主教练的宿舍和女排队员一样,一间十平方米的小屋,小屋里一张单人的、矮矮的小铁,家训练局运动员的洗澡房,竟然比一般工厂的浴室还简陋:外间有一排放服、放鞋子的铁架,而里间的淋浴设备,就是一圈管上装着一个个龙头。
郎平早有思想准备,回来就是“回到最初当运动员的生活”。她最初拿到的一套两室的房子,就是她当运动员时北京市委奖励她的,那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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