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怕他。”辛小姐道:“若遇真奸雄作难,便须拿些真精神力量对他。我看这暴雷,所言所行,不过一庸愚昏暴之徒,只须游戏制之,何必苦苦与他较量?”辛祭酒道:“不是我为父的定要与他较量,只因他寻上门来,不得不应耳。若不与较,难道将你嫁与他儿子不成?”辛小姐道:“孩儿怎肯嫁他!”辛祭酒道:“可知你不肯嫁他。但你不嫁他,他怎肯善罢住手?”辛小姐道:
“孩儿细想,孩儿虽不嫁他,拼着将孩儿之名嫁了他罢!”辛祭酒惊讶道:“你的名怎么嫁他?”辛小姐道:“这暴雷父子,要来娶我,只不过慕我才美之名。他又认孩儿不得,明日他来考时,何不将绿绮装饰起来充作孩儿?绿绮姿容也还秀美,近来跟着孩儿,字儿也将就写得几个,诗儿也胡乱作得两首。他们武夫出身,纵然能文,一时也辨不出真假,且称赞他儿子几句,他自然欢喜娶去矣。若虑后来看破,且孩儿看这暴雷举止骄矜强横,只怕此一行有去无来。到看得破时,他父子又不知作何状矣。”辛祭酒与辛解愠听了,喜得满心奇快,辛祭酒道:“我儿此计,妙不可言!只要做得机密方妙。第一要将绿绮妆束得精美,教她言语要紧。”辛小姐道:“这个都在孩儿身上。”辛祭酒又吩咐治洒款待不提。正是:
辛祭酒一面打点不提。且说暴文见父亲叫他明日去考,心下暗想道:父亲竟公然叫我去考,皆因平日人称赞我的多,叉见我每每自夸,故信以为真。虽然我写是写得出,但恐这辛小姐才美出名,一时被她压倒,便惹人笑话。况我而颜又生得带些黑色,又恐不入她眼,却将奈何?因叫了一个心腹门客,叫做江邦,与他商量。江邦道:“此事易处,只消瞒着老爷。”暴文道:“怎个处法?”江邦道:“这辛小姐又不曾认得公子,公子只消叫了小班里装生角的王代来,叫他穿了公子的衣巾,充作公子。”
“他年纪又与公子差不多,人物又生得清秀,他的字儿又写得齐整,公子只消拣两首好诗叫他记熟了,明日当辛小姐面前,亲笔写出请教,她自然认是真了。外面少不得坐轿子去,又没人看见,就是有人看见,我们到此不久,也无人认得。公子若不放心,倒扮了家人跟去,跟到内里看看小姐。若是看得中意,辛家就是不允,以老爷的势力,也定要娶了她来。若是看得不中意,便撒开罢了。”暴文听了,满心欢喜道:
“此计大妙!”遂依计而行,暗暗地着人叫了王代来,要教他札体。王代笑道:“这些礼体,我们做戏里比公子还行的熟多哩,不消教得。倒是公子要充家人,须要学收敛些,不要大模大样,被她看破。”说得暴文也笑起来。暴文又要寻两首好诗,叫他记熟了好写。王代道:“这一发不劳,我装李太白醉题《清平调》三章,记得透熟,人都说此诗是千古绝妙的,何不写了,又去寻些什么?”暴文听了大喜道:“说得有理,明日事成,重重赏你。”正是:
两家俱打点定了。到了次日,暴雷还要差兵马护送公子到辛衙去。公子怕人多露出马脚来,转说道:“相亲考诗,风雅之事,何必兵马?”回复父亲,挨到傍午,方将王代装饰起来。王代是惯家,就像上场一般,竟装扮得齐齐整整,俨然似一豪华公子,比暴文风流十倍,转坐了四人的大轿,上罩着暴雷的深檐黄伞。暴文转穿了大折青衣,六楞小帽,扮作贴身管家,也坐了一乘小轿,紧跟着大轿而行。其余二三十家人,前后拥护,竟呼五喝六地往辛衙而来。到了辛衙门首,刚落得轿,辛祭酒早冠戴着迎了出来,门内相遇,便分左右拱揖到厅。辛祭酒就要施礼,假公子止住道:
“学生此来,非为拜谒老先生,原为领教令爱佳诗,故随身便服,怎敢当衣冠过礼?快请换过。”辛祭酒道:“大宾垂顾,礼合恭迎。”假公子再三不肯,辛祭酒方换过行衣相见。相见过,分宾主而坐,献上茶来。茶罢,辛祭酒就说道:“小女闺阁涂鸦,实非绣虎,只不过炫惑闯里,以窃光荣,不意浪得虚名,惊动高贤,不胜悔愧。”假公子遭:“令爱瑶池仙子,阆苑奇才,学生武人,本不当来亲近,因妄想天缘,故不计人事,唯老先生谅之。”厅上已上下摆列着两席酒,辛祭酒就要请他入席。假公子逊谢道:“既蒙盛情,自当拜叨,但乞俟令爱考后,再领为妙。”辛祭酒道:“尊意既欲如此,只得从命。”因叫出几个仆妇来,吩咐道:“可送暴六爷到金带楼上,与小姐相见,嗝诗和文。”假公子听见,便立起身来,此时旁列着二三十个家人跟随,假公子因吩咐道:“金带楼系内室,尔等人去不便,可在外面伺候,单叫王代一人随人。”众家人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唯暴文扮作王代,紧紧跟定。辛祭酒送至厅后,便说道:“学生本当奉陪,但事关儿女,恐不合宜,只得负罪,在此恭候了。”假公子说一声但请尊便,自家昂昂然随着众仆妇走上楼来。
到得楼上,只见楼东西已摆下两张书案,案上已铺满纸墨笔砚。众仆妇就一面请假公子在东书案坐下,一面就到后楼去通报,不多时,早有两个垂髫的小丫环,一个携着茶壶,一个捧着茶盅,走到面前,先斟了一杯香喷喷的茶儿送上。假公子一面接了茶,一面就问道:“小姐梳妆完了么?”两、环答道:“已妆成久候大爷,请大爷用过茶,就出来了。”假公子忙将茶吃完。两丫环才收得茶盅去,早一阵香风,一二十个侍妾,簇拥着一位珠围翠绕的假小姐,从后楼走来。假公子与假管家远远望去,也不似人家闺阁女子,竟像玉天仙离玉霄一般,翩翩然、飘飘然而来。及走到面前,望着假公子深深万福,假公子慌忙答礼,而假管家已看得魄销魂乱矣。只见那女子生得:
二人见过礼,各就书案坐下,丫环又送上茶来对饮。饮罢,假公子偷眼看那小姐,生得百媚千娇,轻盈袅娜,比北方女子,天壤之隔,因先挑说道:“久闻小姐芳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一见,今不知何幸,得睹仙姿,足快平生之愿!”假小姐初作羞涩之容,低头不作一声,唯时时偷眼窥看假公子。见假公子再三诘问,因低低答道:“贱妾调脂涂抹,弄粉才华,岂敢当公子珠玉之挥毫?但既蒙垂青,敢祈赐教。”
假公子听见,因说道:“伏睹仙容,不啻沉香亭北之杨妃,欲赞一词,无容看笔,今不得已,聊借古篇以伸己志,幸勿见哂。”因取一张锦笺展开,工工致致地写了三首绝句。写完,欲送与小姐,早有侍妾取去,呈与假小姐。假小姐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其一其二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燕京暴文题假小姐看了,因执笔假作沉思欲和。不半个时辰,辛小姐早已伏在阁后,看见是《清平调》三章,因飞笔和了三首,写个细字稿儿,叫丫环悄悄传与假小姐。假小姐遂抄写了,只说是和成的,也叫丫环送与假公子看。假公子展开一看,只见和的:
其一
自愧纤柔草木容,吹香吐色赖春浓。
深居尽日无人赏,何幸仙郎意外逢。
其二
五陵公子姓名香,恼乱浑如刺史肠。
便使捉刀如捉笔,胜于优孟美人妆。
其三
花贪柳爱自生欢,信耳何如洗眼看。
倘得吹箫乘凤去,风流旗另立新杆。
广陵辛氏和假公子看完,忙视假管家,假管家早在旁低低怂恿道:“辛小姐诗意,已明明慨允,大爷何不谢了?”假公子听得分明,因起身来朝着假小姐深深一揖道:“我暴文赖天缘有幸,已蒙小姐垂允,感激不胜,谨拜领佳章,归告家严,即当遣聘。”假小姐虽答札而不言,然而情态若将若迎,竟将假公子与假管家引逗得颠颠倒倒矣。诗已作完,不能久留,假公子只得又是一揖,辞了下楼。
刚下得楼来,辛祭酒早已远远接着,邀到前厅坐下道:“失陪为罪,尊兄佳章,自然妙了。但不知小女拙作,能人尊兄之目否?”假公子道:“令爱佳作,不但字句精工,可称才女,而诗之情意,已蒙慨然许结丝萝矣。”辛祭酒听了,佯作惊讶道:“小女性极僻傲,这恐未必。莫非愚执,有触尊兄之怒,故以此相戏耶?”假公子道:“老先生面前,怎敢相戏?现有令爱佳章在此,可以为证。”随取出送与辛祭酒看。辛祭酒看了,又惊又喜又叹息道:“这真奇事了,想必果是天缘!小女开社数年,以诗来唱和者不为少矣,从无一字许可。今日三首和诗,竟心悦诚服,真不可解,虽是尊兄大才所触,实亦三生之有缘也。由此看来,则小女数年之贞而不字,竟是有待于尊兄也。”因将诗送还。假公子说罢就起身,辛祭酒勉强留他入席。假公子饮不得数杯,心下恐假管家等不得,遂忙忙辞谢起身。辛祭酒直送出大门,再三打恭而别。
正是:
你弄玄虚我弄乖,是谁伶俐是准呆。花衣娶了青衣去,尚抱衾绸道快哉。
辛祭酒送了假公子去后,退人后厅,与女儿嬉笑,且按下不提。却说暴文考了回去,忙与王代换过衣服,遂欣欣然来回复父亲道:“那辛小姐果然生得美貌,果然作得好诗。初见孩儿,尚装腔作势,后被孩儿写了三首诗将她打动,她方回嗔作喜,也和了孩儿三首,其中诗意,句句留情,已明明许结婚姻。方才考了出来,辛祭酒尚不肯信,孩儿将他女儿的诗与他看,辛祭酒方哑口无言。”暴雷听了满心欢喜,因大笑道:“昨日知府说辛老耿直,女儿刁钻,说得千难万难,怎今日一见我儿,便输心服意?莫非此女之才,原只有限?”暴文道:“若论这女子之才,真是天下少有。”因取出三诗递与暴雷道:“父亲请看便知。”暴雷接了,虽看不出好歹,却见锦笺甚美,又写得端端楷楷,因说道:“这诗果然精妙!”因又说道:“这女子既会作此好诗,又服我儿之诗,则我儿作的诗文,又高似这女子了。”暴文道:“孩儿诗文,怎敢在父亲面前夸口?只求父亲由此推详,便明白了。”暴雷听了愈加欢喜,因又着人去唤知府来作伐。只因这一作伐,有分教:虚假悲啼,糊涂欢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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