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交婚 - 第十四回 占高魁准拟快乘龙,寻旧约何期惊去凤

作者:【佚名】 【5,241】字 目 录

了大喜道:“表弟之心,天也;表弟之量,海也。既蒙赦过,感戴不胜。”一面席完,送上酒来,一面又邀了几个亲邻来陪。甘颐绝不装腔,放量而饮,直饮到日暮酣然,方才谢别回去。刁直到次日,又备了许多礼物来称贺。甘颐与母亲、妹子说知,嘱咐前事体提,以礼相待。刁直又见招的女婿,也中了亚魁,回想前事,十分惭愧。又请姨娘、表妹相见,田氏偏领了甘梦出来见他。刁直看见甘梦,花嫣柳媚,绰约如仙,拖逗的心目中青黄无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作了两个揖,就出来了。甘颐留他饮酒,直饮到等午后,方放他进城。正是:

至亲原好又何修,若要修时便带羞。

何不往来无话说,欢欢喜喜更绸缪。

甘颐因人事缠扰,直挨到十月尽,方得动身进京去会试。因与母亲约道:“孩儿此去,若是不中,自然就回来侍奉甘旨。倘托母亲福庇,侥幸中了,便恐要在京中耽搁。母亲、妹子,远远悬隔,实为不便,便要差人来迎请,或是上京,或是赴任。况妹子婚姻已在扬州,到蜀远结,亦殊费力。”田氏道:“这个自然,且候你的捷音再处。”甘颐又到县中,求了王县尊一封书,与辛祭酒求亲,方才起身长行。

一路上暗想道:我幸已中了解元,又有王父母的书信,便开口去求,也不为非分了,况辛祭酒已有成言。又想道:求虽不妨直求,只怕成还未必便成,必须中了进士,方得遂心。然就情理揣度来,辛小姐这等才华,再无个不嫁我,而又嫁他人之理。但黎青曾说,恐有意外之变,我想意外二字,尚属虚虑,未必当得意中实事。遂欢欢喜喜,催赶舟马,晓夜前行。不几时到了扬州,船一泊岸,也等不得寻下处,也等不得见黎青,早先袖了王知县的书,带了王芸,一径到辛衙来,指望棚见欢然留饮。不期走到门前竞静悄悄不见一人,再走进大门里去看,只见门旁贴着一张告示,上写着:

光禄寺少卿辛,为禁约事。照得本寺,蒙恩超升卿贰,钦召进京,新中秋元,又进京会试。所有住宅,着家人小心看守,不许地方棍徒侵损扰害。

如有此等情弊,随即具禀府县究治。看守家人,亦不得因而生事取罪,特示。

甘颐看了告示,方知辛祭酒升了光禄少卿,带着儿子进京去会试了,心下早吃一磴道:他父子俱进京去了,这亲事却向谁求?又想道:他父子虽然进京去了,小姐自然在家,且进去问个消息。因又走了人来,直走到厅门口,方看见老家人王禄,在那里坐着晒日色。看见了甘颐,是认得的,因走起身来叫道:“甘相公几时来的?”

甘颐答道:“方才到,尚未曾起船。”王禄就说道:“老爷与相公俱进京去了?”甘颐道:“我看见告示,方才得知,但不知小姐还是在家,还是也随老爷进京去了?”王禄听了,白瞪了眼看着甘颐愕然道:“原来甘相公还不知道!”甘颐道:“不知道什么?”王禄道:“我家小姐已嫁与人去了。”甘颐忽然听见,就像闻了霹雳一般,竞将魂魄都震痴了。呆了半晌,方才又问道:“果是真么?”王禄道:“嫁也嫁去了,怎么不真?”甘颐道:“且问你嫁与什么人?”王禄道:“嫁与暴元帅的暴六公子去了。”甘颐道:“这等说是武官的公子了。小姐这等选择人才,为何就肯嫁他?”王禄道:“说来也奇怪,那暴公子来考诗时,人人尽道决不中意,不期那暴公子,只写得三首旧唐诗,小姐竟看中了意,就和诗三首,许嫁与他,叫家老爷一时转不过口来。那暴元帅又势焰赫赫,叫本府太爷为媒,见小姐诗已许下,便立逼着娶去了。”甘颐见王禄姓名事迹俱说得凿凿有据,便气得软瘫作一团,走也走不动,只坐了半晌,没瞅没睬方才走了出来。想叹道:果不出黎青所料!今去见她,必为她所笑,然一肚皮气闷,除了她别无人可说,只得勉强走到砖街上来。

刚到得门前,恰好黎青出门撞着,便笑吟吟迎了进房去道:“还凑巧,再迟一步,便要错过了。”甘颐虽也勉强支持了几句说话,只觉精神黯淡,颜色惨然。黎青看见因笑嘻嘻说道:“闻郎君已高占鳌头,今又千里远来,自应欢颜道喜,笑面言情,为何凄凄不乐,想定为闻了辛小姐嫁暴公子之信故耳。”甘颐见黎青说着他的心事,不禁感触,竞落下泪来道:“正为此也。这段心事,他人不知,须瞒芳卿不得。”

“我为辛小姐,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守了多少岁月,赔了多少小心,担了多少惊怕,刚刚求得王父母一封书来,以为金屋可期,蓝桥有望。不料盼到而今,而金屋早已无人,蓝桥又忽淹断,纵使心如铁石,亦难为情。”黎青笑道:“此事若是确然,便怪郎君不得。今此事,以妾看来,不过移云掩月,以骗聋口之人耳。大有可疑,郎君何便深信?”甘颐道:“卿为此言者,宽慰弟也。岂有事已确然,尚有可疑之理?”黎青道:“郎君何以知其确然?”甘颐道:“暴六公子为婿,人已确然矣;知府作伐,媒又确然矣;笙箫鼓乐,万耳万目,嫁娶又确然矣。若疑辛小姐不愿,而和诗三首,又已确然矣。有甚不确?”黎青道:“和诗郎君曾见否?”甘颐道:“这却朱见。”黎青道:“此事大有可疑,郎君初闻信,心志慌张,未及细察,妾为郎君察之久矣。且少饮一杯,待郎君神情稍定,然后容妾细道其详,以拨郎君之闷。”甘颐听了,终只认作宽解之言,因谢说道:“多谢芳卿美意,只怕香醪纵美,不能解愁,快论甚奇,安能拨闷,然而卿之高雅已铭五内矣。”

须臾酒至,不但黎青苦劝,而甘颐亦借此稍宽,只恨神情不畅,饮不得四五分酒力早已有七八分醉意。黎青因说道:“贱妾说此事可疑,郎君以为贱妾宽慰,故置之若罔闻。然此事实有可疑,故妾敢为郎君一剖也。”甘颐道:“芳卿既有所疑,请试言之。”黎青道:“且请问,郎君视辛小姐为何如人?”甘颐道:“辛小姐乃当今灵心慧性之才美女子也,又何待言。”黎青道:“郎君请忖度一忖度,这暴元帅的第六公子为何如人,”甘颐道:“人固不易知,然就事论人,他一个武官的儿子,纵有才学恐亦有限。”黎青道:“却又来。况闻这暴公子去考诗时,又只写得李太白《清平调》三章,并未曾自有一句。况又闻这暴公子,考诗时是一人,亲迎时却又是一人,则其无才诡谲可知矣。如此无才诡谲之人,而辛小姐灵心慧性之才美女子,选才儿许,阅人几许,历时几许,略无一人目之人,而竟为暴公子三首唐诗,遂输心服意,不顾父母,竟随之而天南地北,不问所之,岂有是理哉!即使辛小姐果爱其人,寓意于诗,而才人下笔,亦不过一字半字中微露其情,岂肯直书日‘何幸仙郎意外逢’,又直书日‘倘得吹箫乘凤去’,又直赞其美道:‘五陵公子姓名香’?为此者,不过别有权移,假此以快其心,使之喜而不察也。使辛小姐果然真为此诗以自媒,果真仰望斯人以终身,则是一不孝不智,无廉无识之妇人矣!郎君又何取焉?”

黎青一席话,说得甘颐恍然有省,豁然大悟道:“芳卿之论,深为有理,但恐辛小姐才美绝伦,谁无耳目,岂易挪移?”黎青道:“若论美,北人见惯肥痴,若睹南妆,袅袅娜娜,自易生怜。况辛小姐盛名之下,唯有夸张,谁敢道个不字?若论才,只要拿得笔动,便是大才子了,谁能识其中深浅,一发易于耸动。况辛小姐所遗之人,不是许飞琼,定是董双成,谅非等闲,安能与人识破?辛小姐不深藏金屋,即哲隐桃源,相会自有期也。郎君但当安心待之,不可作无益之悲。”甘颐听了,渐渐想出意味来,心下一喜,不觉连酒都醒了,因说道:“若据芳卿如此剖来,只恐辛小姐还藏在家里,芳卿何不试往一探?”黎青笑道:“郎君何看得事情儿戏!辛小姐此事,乃偷天换日,干系不小,就藏在家里,安肯见人?就是贱妾所言,只好你知我知,外人面前,一字也露不得。走了消息,便要遗祸于她,断断不可。”甘颐听了,又惊讶起来道:“是呀,是呀!但只是凤去台空,已无踪影,再又畏首畏尾,不敢寻消问息,纵使相会有期,而天长地久,等到何日,岂不令人闷煞!”黎青道:“妾闻赫赫之势,从来不能耐久,再加以骄矜强横,其败可立而待。况兵凶战危,不出周期,定有变故。”

“郎君幸努力春闱,夺了会状二元,完了功名大事,妾包管美满婚姻,欢然到手。”甘颐遭:“得如卿言,则是弟已死而复生也。”甘颐被黎青说得愁心变喜,闷臆生欢,又不知吃了许多洒,因吩咐王芸先回船去,自己留在黎家宿了。正是:

人情妙论应须信,达理微言自可昕。

听到一天忧散后,几回醉了又重醒。

甘颐次日起来,因对黎青说道:“卿之料事,吾所不及,又肯尽心竭虑,佐予之不逮,弟之感铭久矣,不在今日。此去倘侥幸成名,玉人尚在,果能遂愿变男儿之志,则卿之美意,决不敢忘,三星在天,定当留一星之座以报卿,卿幸勿视我为虚言。”黎青听了,不胜欢喜道:“妾一见郎君,即怀此志,然而自揣青楼贱质,又不敢作非分之想。后蒙郎君错爱,得荐枕衾,又不忍自央蒹葭之倚。虽未敢明言于郎君,而一片眷恋之诚,想郎君亦已鉴察久矣。郎君若有虚言诳妾,不待今日,然而绝不蒙许可。今忽怜而见许,此必有感妾仰望之诚,念妾于归之切而不忍辜负者,故慨许而不疑也。郎君一段真诚,可格禽鱼,妾非禽鱼,安敢复以为虚?葑菲有托,已不胜庆幸矣。”说罢,甘颐吃过饭,就要别黎青进京道:“辛小姐既不可问,我在此也无用。况岁云暮矣,春闱之期渐近,只得要勉强行矣。”黎青道:“春闱期近,妾不敢强羁留郎君。但郎君此行,妾还有一言奉嘱。”甘颐道:“尚有何言,愿乞见教。”黎青道:“郎君到京,少不得要见辛公父子,他父子少不得要对你说他小姐嫁公子之事。郎君听了,千万不可惊慌悲戚,信以为真。若信以为真,他便道郎君无识,不知他女儿之为人,非知己也。又千万不可微言嬉笑,道破其假。若道破其假,他又虑郎君口舌不稳,打破他盘中之谜,又生疑忌。凡有所言,郎君只宜唯唯诺诺而已。”

“倘有求婚之书,竟自达上,倘有别议婚之事,竟以有聘辞之,使辛小姐闻之,自服郎君之有识,而又感郎君之有情有义也。”甘颐听了大喜道:“何卿之论事,尽合机宜,真可谓女中之陈平矣!感谢感谢。”黎青道:“还有一言。”甘颐道:“更有何言?”黎青道:“郎君至京,倘辛公接郎君同寓,万万不可住在一处。”甘颐道:“得能亲近,亦是好机,为何转不可同住?”黎青道:“郎君不知,那暴公子住在京师,如今做了辛公女婿,自时时来往,郎君若住在一处,与他认熟了,后来做亲,未免又多一番议论。”

“奠若远远地生疏些,好做手脚。”甘颐听了,更加欢喜道:“卿怎么就算到这个田地也!可谓心细于发,异日得朝夕相依,使我心腹中,又添许多智慧,真快事也!”说罢,黎青又取酒与甘颐送行。二人绸缪婉转,只饮到痛醉,方才分手而别。只因这一别,有分教:功名得意,婚姻遂心。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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