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跟到县前打探,虽访知辛知县有个姐姐,却不知甘颐奉旨归娶的可就是她。因四下里问人。忽确一人走过,又有一人指着对他说道:“你要知甘探花家中事体,须问这一位走过去的刁官人,便知详细,他是甘家的表亲。”刁直听见有人背后道他姓名,忙回转头来一看,只见一个人,北路打扮,看见刁直回头,忙上前施礼道:“偶有一事请教,不期惊动有罪。”刁直见那人有些体面,忙答礼道:“不知有何事见教?”江邦见道旁就是茶馆,就邀了进去道:“请内里坐了好细谈。”刁直也不辞,竟同人去坐下。刁直就问那人姓名,江邦道:“在下姓江,就是京中人氏,忝在威武侯暴元帅幕下,效些微劳,最蒙青目。今因暴元帅有一位小姐,他哥哥暴六公子,要与新科甘探花结亲,不意这甘探花苦苦称已聘辛氏,暴公子不知真假,故浼在下到此来访问。在下初到此,一时没处访问,今幸遇老先生,欲求指教一二。”原来这刁直,自作恶之后,虽与甘颐修好了,终觉不亲,今又见他中了探花,十分妒忌,却无可奈何。今忽遇着这个姓江的来问他,又见说是威武侯差来的,有些势头,便思量借此中伤,焉肯为他遮盖?因说道:“这甘探花与小弟是嫡亲的两姨表弟兄,自小儿便同学共笔砚,十分亲厚。他家中之事,细微大小,无有不知。本不当告之外人,只可恨他中了探花,写家信回来,就不寄一字问候小弟,小弟也有些不像意。今又有缘,忽承老先生见问,又且是威武侯大贵人之命,怎敢为他隐瞒,只得要直说了。这甘探花,虽说原也是个旧旗,却久无仕宦,家门也渐渐坐了孤寒。但亏他青年好学,故今日有此一步,其实婚姻之事,尚未议及。他有个妹子叫做梦娘,倒亏去任的王父母与他作伐,嫁与新任的辛父母。今辛父母此来,想也是为结亲,却因甘表弟来回,尚未曾举行,此事一有,合郡皆知。若说甘表弟已经有聘,却实实不闻。”
“若说聘了辛氏,一发荒唐。莫说乡绅无辛姓,便民间辛姓也少,哪有行聘之事?若果行聘,除非中进士后,在京师中或外郡聘的,则不可知。若说本府本县,小弟可以力保没有。”江邦听见刁直说话朗然,因暗想道:甘颐聘定之事眼见是谎了,既是谎,暴公子焉肯二休?明日上本参他,少不得要个干证。我是他门客,怎做得干证?
这人是他表弟,若肯出身做于证,便妙不容言。因说道:“据刁先生如此说来,这已聘辛氏之言,自然是假了。若果是假,这暴公子自然要上本奏他欺君之罪。他倚着道远无稽,必然掩饰,小弟欲与他执证,因小弟是暴氏亲信,不足服人。若得先生肯挺身一证,便自输心服罪矣。此虽乃暴公子之事,却也是刁先生一条功名的捷径。”刁直听了道:“怎么是小弟的功名捷径?”江邦道:“他父亲威武侯,现掌着数万雄兵,前去出征,暴公子若感你之情,提请你出去做个参将、游击,吹灰之力,岂非功名捷径。不知刁先生尊意以为何如?”刁直听了暗暗欢喜,想道:我纳这个三考前程,便守到有个出头日子,好亦不过只是个四衙,有甚荣显。若能弄一个参将、游击、武官的名色在身上,便是金带黄伞,与府县往来,都无统属,这快活哪里去讨?
因向江邦满口应承道:“若蒙江老兄肯吹嘘小弟于暴公子,果得暴公子提挈,授一武职,暴公子便耍小弟到御前去执证,小弟亦愿效力矣。”江邦听了亦大喜道:“只要刁老兄肯出力,若要做参、游之官,也不消奏荐,只消与兵部说一声就是了。”
二人说得投机,江邦又邀刁直到酒馆中去一酌。酌到半酣,江邦因又说起:
“巴县本乡既无辛氏,明日甘探花奉旨归娶,却娶何人?我前日一路来,见这辛知县船上,有一个女子,到处题诗。虽不曾见人,到处题的诗,我却已抄在此。莫非此女就是甘探花归来要娶的?”刁直听了道:“这是了,这无疑了,甘探花一时信口说出,不期皇帝认以为真,叫他归娶,蜀中又无辛氏,只要托辛知县带此女来,明日赖作姊妹,闹哄哄娶了,便一场事完了。”江邦道:“这个赖不得,这辛知县只得一个姐姐,已嫁了暴六公子,哪里更有姊妹?这事京师与扬州人人尽知,若是另将他女充作辛家姊妹,先只是甘颐一个欺君,这就连辛发是两个欺君了。”刁直道:“此事此时也难悬断,且待甘探花回来娶过了,便见明白。”江邦道:“自然要待甘探花回来,但不知几时方到,须借重替小弟寻一个好下处,住了等候方妙。”刁直道:“何不就在小弟家权住几日?”江邦道:“怎好取扰?”刁直道:“后面大事还要借重提挈,怎说这话?”遂邀了江邦到家里去住不提。正是:
却说田氏与甘梦在家,甘颐中探花之信,早已有人报过了。至于暴文汗奏先下狱,后奉旨归娶之事,尚不知道。及辛发来上巴县之任,虽传知归娶,却因彼此同出京来,后先不远,故未有家信。田氏与甘梦十分怀疑,不知归娶何人,欲要到县里去问,又因是父母官,又因是未上门的新女婿,不好去问,只得忍耐住了。独有甘梦听说新知县,就是辛发选了来的,知道是要就便结亲,心下因暗想道:这辛发既中两榜。文章之才自然妙了,但不知诗才如何?怎生设个法儿,去试他一试,方放得心下,却没个法儿。再三思想,忽想出一个法儿来,因写了一张呈子,到县中来投递,呈子上写道:
为地方修复古迹恳赐名笔留题以垂不朽事:窃闻仙桥以相如一题得名,赤壁以苏子两赋着迹。从来古迹之传,必赖名公以显。今本县七都八图,缙云山下有横黛村,青山对出,绿水两湾,实系名区。又有洗墨溪,碧流四出,清水几湾,独至墨溪,墨光如洗,允称胜地。一向亭畿倾圮、石坝崩颓,今里人鸠工修整,工已告竣。欣逢县主父母老爷,文星光照,彩笔正临,特恳开思,赐题数语勒石,以垂不朽,亦一时风化之盛事也。为此上呈。
又写一个治眷弟甘颐的名帖,差几个家人,邀同了地方的里老,同到县中来投递。
正值辛知县坐午堂,众家人倚着甘探花的名帖,也不论投文,竟送上了去。辛发接了呈子一看,因问道:“这横黛村与洗墨溪,离甘老爷住居有多远?”众人跪禀道:“甘老爷正住在横黛村里,这洗墨溪,又正在甘老爷门前,故敢来求大爷留题,以为古迹之光。”辛发暗想道:我闻得这甘小姐,立意要选才婿,今虽屈于阿兄之言,许嫁于我,然她心中尚疑我无真才,故遣里图以此试我。我若不当堂就作两首诗去与她,她便将我看轻了,因叫吏书取过一张纸来,就信笔题两首律诗,付与众人道:“诗虽题了,你等可收去交付甘衙,候甘老爷回来看看,再刻石也不迟。”众人跪在地上,也不曾爬起来,就见县主题完了,发下来,都惊骇不了。遂谢了出来,忙忙赶回去,交与小姐。就将大爷也不发放起来、当堂作了发下来的话说了一遍,甘小姐叫众人去了。然后展开诗来,细细一看,只见上写着:
横黛村
洗墨溪
甘梦看见,不胜称赏道:“言在题中,意在题外,真是名人佳作!哥哥为我选才,果不负也。但不知哥哥奉旨归娶的辛氏,可正是斯人的姐姐?若果是斯人,则彼此心愿足矣。”因在家安心待嫁不提。正是:
“却说甘颐奉诏,驰驿归娶,要让辛发先去,故在路上迟延。一日到了扬州,因范挂着黎青,要见她一面。奈此时是官府,体位尊严,私行不便,只得暗暗吩咐王芸,送千金与她,叫她早为赎身之计。离了青楼,寻个安身所在住下,以待归娶重来,便好接她完聚。王芸接了,便忙忙去交付黎青。黎青接了,知甘颐有情,不负前盟,十分感激。因暗想道:他称奉旨归娶,不知归娶何人?我想他在辛小姐身上,改头换而,数夕挨朝,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怎肯消息未明,又一旦遄归别娶之理?定是访明了辛小姐消息,因此地有暴公子一段变端,不便嫁娶,故请旨远远地去受用。就是前日辛解愠选了巴县知县,虽说是借此娶已聘之妇,其实送辛小姐至蜀,完归娶之姻也。我若赎了身去,原住在左近,明日来接,未免招摇耳目,为他之辱。我若移名改姓,远远避开,明他来,又费追求。莫若赎了身,附进京去,禀明辛公,竟住在他家,明日探花来也易知,就是随甘探花去也甚便。”算计定了,遂将五百金与黎妈赎了身,又将五百金藏在身边做盘缠,竞改装作良家之妇,悄悄地附了一只客船,载至京师,访着了辛光禄的衙门,乘夜来禀见辛光禄。辛光禄见了,原是认得的,忽吃一惊道:“你如何远迢迢地到此?”黎青遂假说是甘探花付与千金,叫她赎出身来,改扮良装,候归娶小姐后,重入京来,好服侍小姐。辛光禄听了,以为归娶小姐,绝无人知,她直直说出,定是甘探花对她说了,不疑她是谎,竞应承道:“既是这等,你可安心住下,等待罢了。”就叫家人在后面另收拾一间房与她独住以待。只因这一待,有分教:有耳之言终在耳,盟心之约必盟心。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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