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话说甘颐在刁家宿了,到次日起来,就要回家。刁直因事不曾妥当,哪里肯放他。不一时强知也来了,又传府尊之命,催他速见宗师讨个示下,以便好回文书。
甘颐没奈何,等不得送学,只得写了一个手本,仍是青衣,来叩谢宗师。门上传进手本去。宗师因自拔了甘颐一个少年真才,又由此看破了府里的弊端,心下甚是喜欢,故一见了甘颐的手本,就唤了进去。
及甘颐进见,又见他不穿蓝衫,还是青衣,见他谦虚,更加欢喜。甘颐走到滴水檐前,朝上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就禀说道:“童生甘颐,已遭斥逐,又获罪愆,自分必无生理。不意乃蒙宗师老爷天高地厚之恩,不加痛责,反曲赐成全。又不意破格垂青,直待以国士,使甘颐他生衔结,亦不足以报高厚之万一,唯此九叩,少表寸心。”
宗师因命他起来,又自出位走近堂下立着与他说道:“本道奉朝廷简书,来此考较一番,也指望拔取几个青年奇隽之士,联捷而去。上以彰朝廷得士之荣,下以成文字相知之雅。不期皆被府县蒙蔽。才者不取,所取者又尽非才,以致本道不能拔一英俊。若非前日庙中偶遇,则本道何以得亲于子?及昨按考诸县,尽皆袜线,无一长材,故不得不借子冠军。而荒谬不堪者,不可胜举,本道因拣几卷最不堪者,发到府中使之知愧。且命他解送众童生的原卷上来,如果不堪,须痛惩他一番,以儆戒将来,也可泄前日遗失贤契之气。”甘颐听了,因复跪禀道:“此实宗师老爷怜才盛心,可使一省孤寒感泣。但事由童生而起。今蒙宗师老爷破格作养童生,又蒙发下许多荒谬卷子,而府尊已万分知愧。宗师老爷若再惩治荒谬童生,童生无耻,何足轻重,窃恐府尊则过于不堪矣。又虑府尊乃童生公祖,童生身家性命,皆有关系。”
“设府尊受辱深而迁怒童生。则童生又不堪矣。伏望宗师老爷,宽恩回念,则情法俱伸矣。童生衔恩莫报,安敢再乞洪恩?但蒙宗师老爷有泄气之言,不啻天地父母,故童生不敢不披露肝胆。”施宗师听了大喜道:“贤契不独才思过人,而气量又加人一等矣。既贤契如此说,只得屈法以成贤契之美,只是造化了这几个不识字的童生了。”因又发一张牌到府里来,上写着:“荒谬诸童,本当重惩,念系做人,姑免解究,仰府痛加申饬檄。”
甘颐见牌行下府,方再三叩谢辞出。回到刁家报知其事,刁直方放下了一块石头。谢礼便不提起,只是蓝衫、头巾、皂靴,既已说出,不好改口,只得送与甘颐带回。强知见学道文书上,有“仰府痛加申饬”一句,又骗了刁直二十四两头,方才完账。
甘颐回到家中,将前事细细与母亲妹子说知,大家欢喜无尽。甘梦道:“这丑驴出丑,不足为奇,却妙在恰恰出在哥哥手里,明日再不好又到这里来装腔了。”
甘颐过了几日,送学的事俱完了,在家闲着,因又与妹子商量道:“我与妹子生于西南一隅,又僻居村野,读了这几句书,作得两篇文章词赋,便自认作个佳人才子了。前日在刁家,遇着一个姓强的朋友,他是扬州人。说起遍扬州的女子,不论大家小户,皆成群作队地结社作诗,把作诗只当儿戏。女子如此,男人一发可知。由此说来,我与妹子,岂不是坐井观天?我想秋试尚在明年,母亲又幸康健,家中又无外事。况哥哥如今又做了秀才,出门又觉胆大,何不前去一游,也完了从前游学之念。”甘梦道:“哥哥意欲往游,固无不可,但所说遍扬州女子,皆能诗文,此尚不足深信。”甘颐道:“妹妹何以知之?”梦娘道:“我想古今才子,必具天地之精华而后生,而天地精华,岂能如布帛菽粟遍地而生也?所传才女,间生一二,或者有之,哪能有大家小户皆然之理?所以称盛者,不过如刁直之东施效颦耳。哥哥此去,定须细访真才,万万不可为虚名所惑。”甘颐点头道:“是。”因与母亲说知。田氏道:“前日我许你去者,因府中不取,功名无路,故任你去游访。今已进学,只消在家埋头读书,以图上进,又去游些什么?”甘颐道:“在家也是读书,游学也是读书,但觉游学的耳目长、见闻广。譬如前日府中不取,若坐在家中,安能进学?况男子的前程,甚远甚大,又不独一进学。故孩儿决意欲往,望母亲允从。”梦娘又劝道:“哥哥志在游学久矣,母亲不必拦阻。”田氏只得听了。甘颐遂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妹子,依旧带了苍头王芸而去。正是:
甘颐自离了蜀中,随路而来,原无正事。逢着名胜之地,必流连游赏。一日到了湖广武昌地方,浏览那些汉阳形胜与鹦鹉风流。就在一个临江的阁上,沽了一壶独酌。酌到半酣,心中暗想道:词曲称三楚精神,又佳人之美腰,称为楚腰;又佳人之妙舞,称为楚舞,则楚地亦佳丽之所钟也。今过于此,须当细访。因叫苍头王芸吩咐道:“你可去寻一个土人访问他,这地方可有丽人相聚一处做诗社的么?”王芸答应,去问了半日,方才走来回复道:“小的问土人,尽说道,东去十五里,有个重华村,村中有个湘妃大社,十分兴头。到了十五这日,村里人,皆来人社。也有作师的,也有作傅的,也有献祠的,好不热闹。相公若要去看,除非明日住一日,后日方是十五。”甘颐听了大喜道:“湘妃自是娥皇女英了。结社以此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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