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黎青道:“看是果看不出,但还有一说。这等一个内家,岂无使女跟随之理?”扬州使女又不便,因对黎妈说:“舅母家那个湖广丫头,借了来跟随去倒妙。”黎妈道:“这不打紧。”随叫人去唤了来,虽人物中中,却正是外路打扮。黎青甚喜,因吩咐她到那里,不可多说话,又替她换了一件衣服。收拾完,因对黎妈说道:“妈妈可叫一乘轿子来。”黎妈道:“要到哪里去?”黎青道:“娘,你不要管这闲事,等他去了来,整酒谴你罢。”黎蚂笑了出去,果叫了一乘暖轿来,抬到内里,叫甘颐坐了,命王芸领了那丫头跟着,又吩咐王芸与轿上,叫他抬到琼花观辛衙去,若有人问,只说是城外船上来的,轿上答应了。
不多时,竟抬到辛衙大厅前歇下。先叫王芸送进一个报帖、一个名帖进去,上写着:
四川重庆府巴县甘非想小姐,舟过维扬,慕辛荆燕小姐诗社之盛,特来拜谒人社。
名帖上写着:
眷小妹甘梦敛衽拜守厅家人接了二帖,传与侍儿,侍儿送与辛小姐。辛小姐看见是远府内眷,不敢怠慢,因走出内厅,叫几个侍妾到外厅接了人去。甘颐见有侍妾来接,因出了轿,随着侍妾人来,到了内厅。辛小姐接住,看见甘颐美丽非常,心下暗惊道:“人尽道佳丽出于扬州,想来不过装束胜耳,谁知蜀中有此真实美人。”因笑迎着见礼道:“乡娃小社,只合涂鸦,怎敢劳名都仙子下临玉趾,使小妹不胜荣甚,又不胜愧甚。”甘颐答道:“远方荆布,本不当轻谒金闺,但芳名震于魂梦,又适行役,咫尺香奁,故不惜腼颜造门上请,乃蒙不弃,倒金莲之屣,吐玉箸之哺,殷殷下诱,何幸如之。”遂送座。坐定,侍妾献上茶来。
原来甘颐初学步于邯郸,乍敛衽而万福,未免矜持,不遑注视。今坐而饮茶,心略稍定。再偷眼细看,方看见辛小姐:
舒舒弹辩自成妆,浅淡温柔别有香。
眉不学山横黛色,眼非澄水逗秋光。
冶容时吐诗书气,幽秀全消桃李芳。
莫羡绮罗脂粉贵,天生佳丽不寻常。
甘颐看见辛小姐疏疏淡淡,别是一种幽妍,转觉妆束之盛,非美人妙境。须臾茶罢,辛小姐即起身,邀甘颐到金带楼上去坐。坐下,侍妾又摆起许多果品点心,送上茶来。甘颐一面吃茶,辛小姐就将社中所作的诗、同,送与甘颐,求其批阅。诗词下却不署名,别有号对,恐阅者存私也。甘颐知是考他,略略谦虚一两句,见辛小姐再请,他便展开诗词,细细观览。丑陋者不便涂抹,便置开不看,但将做得精妙入神的,俱细细批出。哪一句人情,哪一联工致,哪一字感慨多姿,哪一篇风骚得体,批得精详恳切,无微不窥。及对号查名,却酋首都是辛小姐之作。辛小姐看见,满心欢喜,因说道:“小妹涂鸦已久,虽尝邀誉,只不过泛言美好而已。从未有暗中摸索而篇篇择出,而又批得字字中妾之隐,服妾之心,贤姐实小妹之真知已也。”甘颐道:“姐姐聪慧天生,灵奇仙出,故赋此绝世之姿,旷代之容,余美流入于诗。虽谐世俗,体裁中晚,而风旨兴刺,实存三百遗风。小妹浅陋,不过稍窥一斑,安敢当知己之名?”辛小姐道:“声气之求,已不易得,至于诗文微妙,针芥相投,更为难能。小妹从未输服于人,今见姐姐,肝胆尽倾矣。”
甘颐正要以言辞勾引,忽报贾小姐来了。原来这贾小姐是贾翰林的女儿,名字叫做贾鸾,别字羽文,生得人物中中。虽也略识几个字,诗词之妙,全然不知,却倚着父亲是个翰林,偏要在笔墨上炫名。刻了几篇假诗稿,到处送人。见了人,谈论诗词,大言不惭,竞以女中的才子自恃。与辛小姐略略沾些远亲。辛小姐知她好名,不好却她,故红药社中,请她做个社证。这日因窃了父亲的几个诗题,要来卖弄学问,故特特来见辛小姐。她是来惯的,故不待通报,竞走上金带楼来。辛小姐接着,就笑说道:“今日姐姐来得妙,有一远方仙子在此,请会一会。”甘颐看见,忙立起身来。贾小姐看见甘颐美丽非常,因趋走上前相见道:“果是一位仙子。”相见过,分远近宾主坐下。贾小姐与甘颐各问姓名,都是辛小姐代为说了。
辛小姐见甘颐批阅的诗词,并未取贾小姐一首,恐怕贾小姐见了没趣,忙悄悄叫侍儿藏开。贾小姐先开言道:“甘姐姐丰姿美丽如此,诗才定然高妙。”因看着辛小姐说道:“曾请教过么?”辛小姐:“才蒙赐顾,寸敬未申,何敢轻请。”贾小姐道:
“既未请教,我小妹倒想了两个古诗的题目在此,不知可以做得诗社题么々”辛小姐道:“姐姐所拟,自然妙了,敢请见教。”贾小姐道:“晋唐的《子夜歌》,将闺中儿女的情态,已曲曲模写尽矣,不知可还有奇思异想,可敌古人?再者,我想唐诗中,‘不知明月为谁好’与‘雨中春树万人家’两个赋体,最难模拟,每欲下笔,奈枯肠搜索不出。今幸遇甘姐姐这等大才,又辱远临小社,不知可好请教?”辛小姐道:“有贾姐姐如此美题,又恰遇甘姐姐这等大才,正好请教。但须少申薄敬,再求挥毫可也。”一面叫侍儿催酒。甘颐因说道:“小妹远邑村娃,不耻榆枋,腼颜人社。原欲献河东之白豕,不期身人琼宫,琳琅触目,可谓观于海者难为水矣。坐此形影已惭,何敢更辱笺简?”辛小姐道:“巴人下里,本不当希冀阳春,但既蒙下教,虽一时不能窥百仞之高,而一言四韵,亦必恳题,以为小社之荣。”甘颐笑道:“既不免终要献丑,何不待小妹即应了贾姐姐之教,何如?”贾小姐道:“俗题得辱仙笔,固所愿也。但匆匆草草,恐非情礼所宜。”
此时几席上笔墨笺砚,俱是端端正正的。遂信手取了一张长笺,铺在案上,磨墨濡毫,也不起草,竟信手半真半草行书字儿写去。先写题目,是《子夜歌》十首:
甘颐题完了《子夜歌》,又写赋体的题目道:
赋得“不知明月为谁好。”
赋得“雨中春树万人家。”
后学蜀中社小妹甘梦非想偶题呈荆燕羽文二仙史社长斧正辛小姐与贾小姐二人,看见他落笔如风雨骤至,顷刻之间,早题完了十首绝句、两首律诗,并不假思索,就似作现成的一般。辛小姐是真心服善,十分爱慕。贾小姐纵不知味,见他如此敏捷,也自惊倒。因赞叹道:“甘姐姐真仙才也!即青莲斗酒百篇,亦不过是。”甘颐逊说道:“荒谬之词,聊以塞责,有污二姐姐之目。”辛小姐道:“不独构思敏捷,而‘子夜’十首,将女子贪痴情态,摹写殆尽。而镂肝刻腑,俱是新想,却无一字,盗袭古人。至于二律诗,赋情写影,是一是两,极工极巧,又浑又微。不独我辈裙钗逊席,即燕许再生,变作女子,亦不敢与之争座。社中得此,增荣多矣。”谦者谦,赞者赞,彼此欢喜。
须臾酒至,送席坐饮。饮酒中间,谈一回古今的名嫒淑女,论一回词赋文章,又品一回眼前的人物,大家甚是快畅。甘颐初意,只指望见辛小姐一面,便喜出望外,今乃对着脸儿仔细端详,又见辛小姐百般错爱,怎不快活?故酒至便不推辞。辛小姐开社多时,今日方遇了一个真才知己,怎不快活?故亦欢然而饮。贾小姐乃好名女子,今在才女中夸张,怎不快活?故杯非浅饮,盏不留余,焉肯放手?大家吃到半酣之际,各问起婚姻。贾小姐已许聘了张廉使的公子。甘颐谎说是自小许了同乡谢学士的公子。因问辛小姐,辛小姐微笑道:“风花尚未有主。”甘颐道:“莫说小姐之才之美,即以门第,谁不争求,谁不争聘,岂容韫椟?”辛小姐道:“求者虽有,而所求非周南之吉士;聘者虽多,而纳聘无星户之良人,俱非妾之所愿,故小妹宁赋愆期而有待也。”甘颐道:“虽淑女必待君子,然男女之悦慕不同。盂光则必择梁鸿,西子则终归范蠡,至于崔护桃花,卫公红拂,各有所愿。天下岂无一人?但不知贤姐姐属意于何等?”此时辛小姐酒已酣酣,不禁笑说道:“小妹之愿甚奢,除非贤姐变作良人,则小妹甘抱衾绸而往矣。至于假贵公侯,借荣朱紫,皆非小妹之心,但恨天意不能从人,往往棚左。”因拈笔抻纸,信手作一首《满江红》的词儿道:
造化无知,生得人、不尴不尬。恰恰是、两簇娥眉,一双云黛。才也眷才性与命,美之比美恩和爱。奈之何偏不是鸳鸯,空相对。这姻缘,来生债,这相思,当面害。受一霎欢欣、一番惊怪。良士风流渺不得,淑人才美偏偏在。愿芳卿速变作男儿。心方快。
辛小姐词作完,甘颐与贾小姐争看,俱赞羡其词义之风流不已。甘颐因说道:
“姐姐若定要貌比潘安,才同子建之人,便恐难得了。若但只以小妹为画图求,则指顾可得,何须怅望。”辛小姐道:“姐姐不要自看得小了。潘安便怎么,子建便怎么?亦不过一时偶得其名耳,若贤姐姐者,指顾间可多得耶,妄不信也。”贾小姐道:“辛小姐也不必争,甘姐姐既说指顾可得,只问她要就是了。若是无人,权且罚酒何如?”辛小姐也笑道:“贾姐姐说得有理。”因叫侍妾斟一满觞,奉与甘颐。甘颐笑道:“非小妹谦词,实实有人,久当自见。”辛小姐道:“姐姐说指顾可得。指者,手也;顾者,目也。清指于何处,顾于何方?倘指顾不出,且请进觞。”甘颐笑道:“指顾实可指顾,但此时不便,只得勉饮此觞,以尽二位贤姐姐之意。”因忙忙饮干,也拈笔抻纸,信手作一首《满江红》词儿,步韵以答之道:
造化情奇,弄得人、尴尴尬尬。偏抹杀、白面书生,拨撩青黛。错认相逢自见恶,相逢不错方知爱。得并肩携手是鸳鸯,非空对。这姻缘,非真债,这相思,何须害。请打点欢欣、不劳惊怪。淑女风流既不减,良人才美依然在。愿芳卿执定假为真,何其快。
辛小姐看了大笑道:“虽是解嘲之强词,然深微婉曲,愈增人怜,愈生人爱。使得绿窗相对,朝夕唱酬,真人生快事也。”因问道:“贤姐姐舟居于此,不知还有几时,可能继此再一相会否?”甘颐道:“来去无时,小妹岂能自主?但当再作机缘可也。”辛小姐道:“请问姐姐,机缘是在人,还是在天?”甘颐道:“机缘虽主于天,而所以为此机缘则人也。况天不可问,而人有心、有情、有思、有想。以小妹论来,还当以在人者为重。人力至而禾心或可挽回,如一味听天,恐堕入呆愚而置聪慧于无用也。不知姐姐以为何如?”辛小姐听了大喜道:“贤姐姐不独才美胜于今人,而高识又过于古人矣。小妹尝谓有志事成,十常八九,而扼于天意,不过一二。安可以天自诿,而虚此一生。不期姐姐已先我而得之,敬服敬服。”二人美丽已相爱慕,诗才又相敬重,及至议论,又相投合,彼此欢喜不尽。又有贾小姐在旁调笑,饮得十分有兴。轿夫催促,只不动身,只挨到日色西沉,知不可留,方才起身谢别。辛小姐亲送二人至大厅上轿,犹依依不舍。只因这一别,有分教:思上添思,想中增想。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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