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远客尊客,不当狂言。但今既蒙相爱成了知己,又事不剖不明,只得直说了。”
扬州女子虽不少,又皆尽慕诗名,凡拈起笔砚,便思量涂抹这五言八句,以为声价。
然而细求之,实不知这五言八句,是成是淡是酸是甜,又何论兴观群怨,三百之遗哉。不瞒仁兄说,不是小弟自夸,若要知诗词中之滋味,除了家姐,扬州实实无人。
不期有缘,仁兄到扬,刚刚看见,遂蒙青赏,而例其余。不知其余实不足例。就是家姐为小弟择妇开此红药大社,于今数月,扬州女子无不入社,并不获一芳香之句。
“唯昨邀天幸,方得令妹宠临,赐此十二首金玉,以为社中光宠。昨家姐通知小弟,再三捧诵,方知香奁彤管,原自有阳春白雪也。急急追求,已是镜花水月,幸瑶草示知,因得瞻屋及乌,而妄作萝菟之想。此肝膈至言,不惜直陈,不知甘兄还是怜而听之,还是嗔而罪之?”甘颐听了大喜道:“原来解愠有此美意,若论门楣,实相悬而不敢仰攀;若论年貌才美,或亦不愧蒹葭之倚。但可惜不早言数日,使彼此识桃花之人面,两下系月老之红丝,岂不一天好事定矣!今虽郎才似玉,女貌如花,弟恐说来不信,传去生疑,又要费旁人之口舌,为多事耳。”辛解愠道:“弟闻荆山无石,丽水必金,六郎既貌似莲花,岂有淑女不如桃叶之理?况子夜十歌,虽非全豹,而雨中二律,已见一斑,小弟已反侧河洲,无容再计矣。但恐书生福薄,纨绔无才,不足动淑人之远听,则全仗仁兄为之包笼耳。”甘颐道:“仁兄既一意不移,小弟又岂有二说?”辛解愠听了大喜,因满斟一大杯奉于甘颐道:“大丈夫千金一诺!”甘颐也满斟一杯回敬辛解愠道:“大丈夫一诺千金!”黎青见二人交杯相劝,因笑说道:“如此结亲,竞爱亲做亲,不用媒人了。”辛解愠听了大笑道:“是我差了,是我差了。”因随筛一杯捧与黎青道:“忙忙求甘兄,竟忘记了媒人,莫怪莫怪。”黎青笑道:“怪是不怪,只是笑却要笑。”辛解愠道:“笑些什么?”黎青道:“笑你太性急,一杯酒就要定亲。”
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黎青虽是戏话,辛解愠听了虽也只付之一笑,然细细想来,殊觉有理,便再不提起,只言吃酒与作诗矣。谈一回,笑一回,直吃到黄昏方才别去。正是:
甘颐送了辛解愠去后,归到房中与黎青商量道:“辛解愠来便来了,但她只求他之亲,竟不问及我的心事,我却怎生开口?”黎青笑道:“郎君性也太急,怎么才见面就想开口?”甘颐道:“既才见面不当开口,辛解愠为何竞直直开口?”黎青道:“他的事是直的,故不妨开口,你的事是曲的,要开口须看机会。”甘颐道:“同一求婚,为何他便直我便曲?”黎青道:“他只认前日人社题诗的是你妹子,诗又好,人又好,又自倚着门第,才高学饱,无嫌无疑,故直求之而不讳。若郎君门第又在蜀中,才学虽然过人,而一时人尚未知。及辛小姐知之,又是乔装私事,不敢告人,其事甚曲。”
“若急于开口,不涉嫌即涉疑,故忍而有待。”甘颐道:“待可也,不知待至何时,又不知待久可有机会?”黎青道:“机会随时而生,不可预料,且待明日回拜过他,再看光景。”甘颐无奈,只得又安心住下不提。
却说辛荆燕小姐,自黎青道破入社题诗女子是甘颐不是甘梦,因暗想到:若果是一个男子,倒是一个才子无疑,我到处访才,并未遇人,准知既遇其人,又系乔装,使人不敢开口。又想道:黎青之言,虽若有疑,然细想此女之眉目嫣然妩媚,天下哪有如是之美男子,其言亦尚未可深信。昨兄弟闻知要去拜他,且等他拜了回来,看是何如,再作区处。
正想不了,忽辛解愠走来与姐姐商量道:“兄弟昨日去拜这甘颐,就在黎青家遇着,果然好一个美少年,年纪只好大兄弟两三岁,谈今吊古,议论风生。问及妹子,他竞认妹子为才美,了不逊让,兄弟求他结婚,他竟一口应承,又绝不推辞。兄弟想扬州女子已十窥八九,并无一毫着落,此女之才,已见于十二诗,料非虚名。其才既如此,则其貌虽未见,想起来或亦不至十分丑陋,欲求姐姐为兄弟成全。”辛小姐道:“吾弟所论最善。但她哥哥甘颐,貌虽风雅,不知才学何如?若兄亦有才,则一支一派,方愈足证信。”辛解愠道:“兄弟昨日初与他相会,不好陡然命题,他今日必然来回拜,待他来时留他小饮,姐姐可送两个题目来叫兄弟作,兄弟就好扳他以探其学。”辛小姐道:“如此甚好。”
姐弟算计停当,只挨到午后,门上方传进甘颐的名帖来。辛解愠看了名帖,忙走出来迎接着,在大厅上相见过,随即邀到后厅旁书房中去坐。辛解愠因说道:
“小弟进谒,愿识荆州也,怎敢劳长兄亦枉台驾?”甘颐道:“来迟固有罪,然不敢轻造也,幸恕之。”坐定献茶,茶罢,甘颐即起身要辞出。辛解愠忙留住说道:“小弟之愿交仁兄者,非徒慕仁兄之大名而虚为延揽,实欲朝夕左右,窃取道义文章,以开其愚,以文其陋。若但投一刺而即行,岂小弟愿亲芝兰之意哉?日”颐道:“小弟亦有肝胆,岂不欲追随几席,时聆珠玉,以为虚往实归之地?但远人只身,不能酬酢,况才一登龙,怎敢便蒙投辖。”辛解愠道:“此句句客套之言,非所愿闻,即以客套言,小弟有地主之谊,兄又何多让焉?”甘颐听了,笑说道:“仁兄数语,小弟已不啻饮醇而心醉,纵如此,亦不胜杯罪矣。”辛解愠也笑道:“甘兄未饮而先日心醉,小弟则请沉酣曲蘖,而让甘兄独醒何如?”说罢,相视而笑,甘颐只得坐下。
须臾酒至,二人对饮,饮到半酣之际,正淡及作诗,忽见一个童子手里拿着一幅纸,走来对辛解愠说道:“小姐说方才社中出了一个题目,甚是风雅,叫送来与大相公看,请大相公有兴也和一首。”辛解愠接来一看,却是咏灯影,五言律诗,限人字韵,因吩咐童子道:“我晓得了。对小姐说,我有客在此。”童子去了。甘颐看见因问道:“是甚题目,可借观否?”辛解愠忙送与甘颐道:“此乃家姐社中之题,因爱其风雅,故送与小弟,叫小弟也和一首。”甘颐看了,点点头道:“此题不独风雅,而纯是虚景,实难摹写。”辛解愠道:“仁兄有兴否?”甘颐颐见题目是辛小姐传来,兴已勃勃,因答道:“文人于诗酒无兴,却于何处有兴?”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小弟渴欲拜领大教,但草草不敢轻谓,仁兄既有兴,何不挥洒珠玉,以为众金钗之程式,使知文人彩笔凌云,自不同也。”甘颐此时酒已微醺,又一心想着辛小姐,要卖弄才华,因笑兑道:“仁兄既如此见爱,小弟敢不献丑以博仁兄之笑?”辛解愠道:“此题细思甚是枯淡,得仁兄大才点染,自当快观。”因命童子送上笔砚名笺。甘颐拈笔在手,也不推辞,也不着想,竟从从容容题了五言八句,递与辛解愠看道:“潦草不工,幸仁兄教之。”辛解愠接了一观,只见上面写的是:
咏灯影五言律限人字韵寂寂照无寐,憧憧明有身。
辛解愠看完,不觉喜动颜色道:“此诗剪裁甚巧,喻义最微,又渊博,又风雅,真此题之绝唱也!仁兄之才,远过青莲,直追子美,敬服敬服!”甘颐笑道:“醉后饾订散言,聊以塞责,何足言诗?乃蒙仁兄垂青,始信嗜痂不谬矣。”辛解愠道:“造成风鸟,方有彩翼;不是鲛人,何从得珠?仁兄不要瞒小弟,想仁兄窗下不知如何用功,方能言成锦绣,笔落珠玑,断未有不操缦而能安弦若此者。”甘颐听了大笑道:“知言哉!不瞒辛兄说,小弟实原未尝留心诗词,只因舍妹酷好于此,朝夕分题拈弄,习若饮食,故小弟不能免俗,亦复尔尔。”辛解愠听了连连点头道:“仁兄之言,非欺我也,即小弟之学于家姐一样了。但由此想来,则令妹之题咏不减仁兄矣。”甘颐道:
“小弟为举业分心,不过勉为唱和,至于舍妹,则寝于此,食于此,梦魂于此。虽往来酬和无多,而汉唐佳句无不赋过,天下美物无不咏遍。虽未必尽如古人,尚亦有可观,不至如小弟之陋。”辛解愠听了不禁身子先已酥去,神情早已动摇,只得勉强纳定说道:“由此想之,则是蜀中又生仁兄一东坡,有了令妹,而苏家小妹不足数矣,诚快事也。”甘颐道:“蒙仁兄通家之爱,故为浪言,仁兄若以古贤相比数,则惭甚矣!”二人说得快畅,直饮得醺醺然,甘颐方起身别去。正是:
甘颐别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辛解愠送了甘颐去后,忙袖了灯影诗来见姐姐。
问知诗社虽散了,小姐还在金带楼,未曾下来。辛解愠因走上楼来见姐姐问道:
“今日社中灯影诗,可有两首看得么?”辛小姐道:“可笑这样一个好题目,并无人作一首好诗,真可羞也!连我再三搜索,亦无奇想,故而搁笔。我叫顺童送题目与你,你可曾鼓舞甘颐同作么?”辛解愠道:“兄弟今日方信服甘颐是个真正才子。”辛小姐道:“何以见得?”辛解愠道:“我只送得题目与他,他只说得一声好题目,纯是虚景,倒也难于摹写。兄弟要他作,他略不推让,早拈起笔来依韵题了一首五言律诗。”
“敏捷固已难及,再看其诗,真摹写情景,不即不离,令人服倒。”因袖中取出送与辛小姐道:“姐姐请看自知。”辛小姐接到手中,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欣然道:“此题有此诗,虽太白不能再作矣!吾弟赏鉴不差。”辛解愠道:“兄弟虽然赏鉴,不过皮毛,其中妙处,尚望姐姐指示。”辛小姐道:“凡作诗,虽泛然落笔,亦要有所从来。”
“唐诗有‘灯影照无寐’之句,此云‘寂寂照无寐’,岂不已将灯影二字暗暗点出?白乐天又有‘残灯无焰影憧憧’之句,此云‘憧憧明有身’,又将灯影无形已现作有形矣!宋词曰:‘梦破鼠窥灯’,此则借鼠窥二字代出灯字。鼠窥必残夜将尽之时,下日‘方散乱’,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留变相。刘岷、祖逖,对舞灯下,剑影即灯影,又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增气色精神。何其微妙!以上俱用事也,下若再用事则伤赘,故但虚描。虚描而日‘窗月来时’,与灯影了不相关,只一‘暗’字,而灯影已惨淡壁间矣。虚描而日‘瓶花对处’与灯影又何干涉?只一‘真’字,而灯影已披离几席矣。摹写已尽矣,若再摹写则伤巧,故以‘消歇’总叹息之,韵致何其高远!又以‘彻夜伴愁人’一浑论灯影作感慨应之,真妙不容于言矣!”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原来诗之微妙如此!非姐姐解出,则兄弟尚在门外。但据姐姐如此说来,则甘颐之才可观矣!既有可观,则兄弟更有一言愿与姐姐商量。”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远而日近,疏而日亲。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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