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 - 第一部分

作者: 茅盾20,637】字 目 录

的路,也好;听完了他那一套鬼话以后,我只淡淡答道:“何必商量!你瞧着是怎样方便些,就怎样办。商量来商量去,还不是一个样?况且,你也犯不着为了我而埋没了自己,——是么?我近来是身心交疲,万事不感兴趣。祝你前程远大,可是我不能奉陪了。”

他怔怔地望住我,半天答不上来。蠢虫!我知道他捉摸不着我的真意,他有点惶惑,然而我又知道他见我那样“柔顺”,那样轻易“被欺”,他的心里正高兴的不得了呢!许久许久,他这才似笑非笑地喃喃地说:“我就是不放心你,在这里,人地生疏,连一个朋友也没有,而且你又快要生孩子。你虽然叫我安心自去,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大放得下心呢!而且,而且,……”

“得了,得了!你一百个放心!”我再没有耐心听他那一套了,他这种虚伪而且浅薄的做作,叫我作呕。他当真把我当作傻子么,真好笑。

“好,那么,我到了长沙,弄到了钱,就寄给你。”他居然把口气说得很认真,我不作声。难道要我向他表示谢意?

“等到你产后满月,我在那边的事也该有个着落了,那时我再派人来接你。”——声音也像是在说真心话,可是傻子这才信你!

然而到他走后不上一小时,我又发现他这小子不但虚伪,浅薄,而且卑鄙无耻;他竟把所有的钱都带了走,而且还把我的金戒指,我的几件略好的衣服都偷了走!好一个“为民前锋”的政工人员!向一个女子使出卷逃的行为!我那时知道火车还没开,我很可以到车站上去揭他的皮,可是一转念,算了罢,何必做戏给人家看,谁来同情我?知道一点我的过去历史的人们,也许还要冷言冷语,说我自作自受呢!我不能做一个女人似的女人,让人家当作谈话的资料。过去那一节鬼迷似的生活,我不反悔,我还有魄力整个儿承受;当前这惨毒的遭遇,我也不落胆,我还有勇气来一声不响吞下去!

我——

我不是一个女人似的女人!

当时我本可以“争取外援”。衡阳有一个旧同学在那里教书,贵阳也有一二个“朋友”,然而我都不;我受不住人家的所谓“同情”,我另有主意。

我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断然行动”的决心。

但是,在临产的前夕,医院左近的教堂传来一阵阵的赞美歌声,半明的电灯光温柔地压在我眼帘上,那时我的心里起了一层波动,我又有了这样的意思:“我总该保有这未来的生命。如果是男的呢,我将教会他如何尊重女性;如果是女的,我将教她如何憎恨男子,用最冷酷的不动心,去对付不成材的臭男人!”我那时又成为“理想主义者”了。

然而我的感情激动到几乎不能自持的境界,是在产后第二天看护婦抱了婴儿来,放在我怀里的时候。虽然因为是一个男孩子,使我微感不洽意,但我那时紧紧抱住他,惟恐失去。那时我觉得人间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有我与他;我在人间已失去了一切,今乃惟有他耳!我的眼泪落在他的小脸上,他似乎感觉到有点癢,伸起小手来擦着,可是又擦错了地方;我把*头塞在他的小嘴里,我闭了眼睛,沉醉在最甜蜜的境界。

但是一个恶毒的嘲讽似乎在慢慢地来,终于使我毛骨耸然了。“这孩子的父親是他!”——最卑劣无耻,我无论如何不能饶恕的他!

我不能否认这一事实。而且我每一感到孩子的存在,这残酷的事实便以加倍的力量向我攻击,使我的种种回忆,电化了似的活跃!我何尝不以最宽恕的态度试要找出他的一点点——仅仅一点点的可取之处,可是我得到了什么?首先是我与他的最初的结合就是非常的不自然。那时他需要于我的是什么,我知道;而我这一边呢,为了什么,天啊,我不打谎,——但这,难道就成为此后直到现在加于我的责罚?

是责罚也就算了,我决无后悔,也不馁怯!

我分明记得,孩子出生以后的两周间,我的心境老是这样矛盾,我仿佛听得我的心在两极端之间摇摆,——的答,的答;到了第三星期,事情是无可再拖,我毅然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当看护婦循例来量体温的时候,我就对她说:“打算出去找一个朋友,得三个钟头,您看不要紧么?孩子呢,拜托您照看一下。我先喂饱了他奶,回头要是哭,您给他点米汤就行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孩子喂奶。似乎这小东西也有预感,发狠地吮着;几次我想够了,要放开他,刚一松手,他就哭,于是再喂他。我的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可是我的决定依然不动摇。忽然从久远的尘封中,跳出一句话:“纵使我有千日的不是,也该有一日的好处,这次我们分手,便是永诀,我希望你将来在幸福的生活中,有时也记起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在你身上有过一日的好处。”——谁说过这句话呢,我这时才辨到它的味儿。我凝神静思,这才记起这是小昭说的,然而我那时听了却大生反感,鄙薄他没有丈夫气呢!我惘然看着怀中的小脸儿,我最后一次轻轻将他放在床上,我低下头去,轻轻吻着他的脸儿,我慢慢伸直了腰,我的手按住了心口,突然,我想起,我还没给这孩子取个名呢!“小昭,我就叫他小昭!”——我喃喃自语,不自禁地一声长吁。

为什么不呢,我将以这孩子来纪念我生活中的一页。正如小昭所说,我们结合的一年多中间,纵有千般苦味,也该有一日的甜蜜。而且也正像这一日的甜蜜不可复得,我也将永久不能再见这孩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小昭”,就拿起早已打点好的小包,走出了房门,在院子里碰到了那个看护婦,我只向她点一点头,又用手指一下我的房,就飘然而去。从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孩子!

这一切,今天我想起来,还像是昨天的事。我欠了那医院两百几十块,我给了他们一个二十多天的婴儿,可是我的“小昭”难道只值了这一点?医院里将怎样骂我:下作的女人?忍心的母親?哦,下作,我?一万个不是!忍心么?我有权利这样自责,人家却没有理由这样骂我。

我不是一个女人似的女人,然而我自知,我是一个母親似的母親!

也许我在那时还有更合于“世俗口味”的办法,例如,写一封动人哀怜的长信,缚在孩子的身上。创造一个故事,说自己是千里流亡,家人分散,不知下落,现在一块肉既已离身,便当万里寻夫,只是关山阻隔,携此rǔ儿,困难转多,“不得已”乃留于院中,敬求暂代抚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决当备款前来领认:如此云云,也未始不能搪塞一时,兼开后路。可是我为什么既做了悲剧的主角还要自愿串这一出喜剧?我凭什么去兑现我的预约?而且,欠了人家的钱,还要哄他们代我抚养孩子,还想博取人们的好评,——哼,这自然更会做人,可是我自知我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万一有什么善良的人收养了我的“小昭”,而且又保留了那封假定的长信,而且“小昭”长大时又相信他的母親是这样圣洁而纯良,那不是太滑稽么?我既然忍心将他抛弃,而我又打算在他那天真的心灵中窃取一个有利的位置,——这是世上有些“英雄们”的做法,但我还不配,我还不至于如此无耻呢!

事实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我即使有力“赎”他回来,我也没有法子抚育他。我有把握摆脱我这环境么?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看见我一方面极端憎恶自己的环境而一方面又一天天鬼混着。特别重要的,我还有仇未报;我需要单枪匹马,毫无牵累地,向我所憎恨的,所鄙夷的,给以无情的报复!我已经认明了仇人的所在地。

九月十九日

昨天纪念日,一早就奉到命令,派我在e区,以某种姿态出现,从事工作。给我的特别任务三点:注意最活跃的人物,注意他们中间的关系,择定一个目标作为猎取的对象。

派在同一区工作的,还有小蓉。这本来不会让我事先知道,可是这蠢东西得意忘形,示威似的瞥了我一眼,又冷冷地微笑。我立刻试探她一句道:“小蓉,我们公私分明,今天可不能闹意气。”小蓉怔了一下,未及回答,我早又接口道:“再说,就是私的一面,我本来无所谓,那天还是你自己不好。”小蓉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又佯笑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慌忙躲到办公室去了。哈哈,这就证实了我的猜度,然而,这中间一定还有文章。小蓉那示威的眼光,不会毫无缘故。

这小鬼头存了什么心呢?是否因了那天的一闹,她想乘机报复?还是g在我身上编造一些什么当作米汤灌昏了她?

不管怎的,我得警戒。在这个地方,人人是笑里藏刀,撺人上屋拔了梯子,做就圈套誘你自己往里钻,——全套的法门,还不是当作功课来讨论?你要是浑身的神经松弛了一条,保准就落了不是。

莫看轻小蓉这人有点蠢。蠢东西背后有人指拨呢!虽然我还不知是谁,可是我准知道有。

我这疑团,到了开始工作以后,就打破了。我发觉小蓉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周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哼,这是监视我!怪不得她要用眼光向我示威。哦,今天小蓉的特别任务,原来是对我监视。好!

我并不奇怪他们对我派监视。这是规章,不独对于我。然而为什么偏偏派了小蓉?利用小蓉跟我不对么?哼,可是小蓉是一个蠢家伙!她时时拿眼睛来瞟我,时时耸起了耳朵在听我,她还以为我睡在鼓里呢,可是,你像一个卫兵似的不离方丈之路,难道人家就和你一样的蠢么?

本来我对于给我的任务只打算应个景儿,敷敷衍衍打了一份报告书。但是当我发觉了小蓉在监视我以后,我就变了主意。我一面只当全然不觉得,行所无事,一面我却故意布了一些疑阵。我并没有忘记我的特别任务之一是“择定一个目标作为猎取的对象”,为什么我不就在这上面发挥,引小蓉来入钩?我料到小蓉虽然奉有监视我的使命,却未必知道他们给我的什么“特别任务”。嘿嘿,小蓉,我的蠢丫头,我给你制造些材料,让你的报告不空洞。刚好有一个青年愿意和我接近。好罢,随手拈来,算是“对象”。

此人大约二十多岁,北方口音,走到我面前,刚要说话,脸就红。他问我在哪里做事。我把我名义上的职业告诉了他,却并不反问。我们只说些不相干的话,可是我故意把声音放低,吸引小蓉的注意。这可怜的蠢东西果然着急了,装作看天,却把身子慢慢挨近来。我却故意引那青年挪远些,同时用了压低的然而准可以让小蓉听清的声音说道:“唉,工作的障碍太多了!有时真会消沉起来呢!”

“哦,你——”那青年睁大了眼睛朝我发怔,似乎不懂我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你——说什么——工作?”

我笑了一笑,不回答;却斜过眼去看了小蓉一下。

那青年似乎也有所悟,可是这时小蓉又从另一角度移近过来了。我急忙拉了那青年的衣角一下,就快步跑出了一二步。当我站住了的时候,回过脸去,果然那青年已在我肩旁,我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看见么,那女的?”

青年的眼皮轻轻的一跳,但立即镇定了神色,凝眸望住我。

我用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一个字给他看,把嘴一努,轻声说:“她是这个。”

“呵!”青年有点吃惊(我那时实在辨别不出他这吃惊是为了小蓉呢,还是为了我),猛然转过身,直朝小蓉走去,有意无意地向她打量了几眼,从她身边走过,还回眸望了一下。我不防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真感得有点窘。如果小蓉够乖觉,那我算是毁了!

后来,转了几个圈子,我又接近那青年的时候,就轻轻抱怨他:“为什么你那样性急?这会被她察觉呵!”

青年只微微一笑,不说话。这一笑的内容,我一时捉摸不到。我知道对方也不弱。于是我拣了不相干的话和他鬼混起来,但终于我又试探了一句:“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你呢,我真想有一个人谈谈话。”

“我常在c—s协会看报。”是漫不经意的回答。

在回去的路上,我把那青年的举动谈话一一回味了一遍,我虚拟了他一个轮廓。似乎他的影子已经印在我心上,不大肯消逝,真怪!

我得作报告。两种倾向在我心里争持着:强调这青年呢,或不?但想到小蓉一定会加倍渲染她的所见,以表示她“不辱使命”,我就在报告中把这青年强调了。不过我也故意加一点“歪曲”。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一种怪异的情绪在推动我不全盘如实以告。

但是报告上去了以后,我又有点后悔了。如果指定我去“猎取”他,那我怎么办?天啊,我不怕我自己“应付”的手段不高妙,我却怕我这空虚的心会被幻象所填满,——我竟自感到“作茧自缚”的危险了,怪不怪?

我预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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