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 - 第三部分

作者: 茅盾32,118】字 目 录

取主动”,已经奏了肤功,我还没有被踩在人们脚下,只有承受怜悯的份儿。然而此种“油然”之感,一进自己的寓所,就消失了;二房东太太的痴肥使我厌恶,同院那位军官的三夫人的嬌声浪语更使我生气,芭蕉绿得太惨,鼠子横行更无忌惮,……夜半梦回,听窗外风声呜咽,便觉得万感交集,此心何尝有定向,此身何尝有着落?

不错,这几天来,确实是做了一点我所谓“争取主动”的工作。二十二那一天,我以“破釜沉舟”的决心,要求给一个机会,让我自己洗刷,并且——“报复”。明知道这次“小昭事件”之突然变化,是谁在背后捣鬼,我就来一个正面揭破,把一缸水搅浑了,那么,帮我说话的人不就容易启齿了么?这计划,是在“等候命令”的期间想了起来,经过直接间接的“努力”,和陈胖取得“联系”,然后下手的。

关于“不能完成使命”,我愿受处分,然而,“小蓉也要负些责任”,——我用了他们惯用的含血喷人的方法请他们“入瓮”,——“为什么她要在小昭面前一次两次三次地破坏我的信用?为什么她要无中生有,说我同时有三四个男人,说我担任这项工作可以拿到几千元的奖金?难道她不知道如果小昭对我有了怀疑,我这工作就不好进行?……”

“既然有这样的情形,干么你不早来报告?”

“这也得怪我自己糊涂。一共只有七八天工夫,直到最后那天,我还蒙在鼓里。小昭那种捉摸不定的态度,冷言冷语的讥讽,我老觉得诧异,可是怎么会料到是小蓉在背后拆台的缘故?后来的两天内,我猜透几分了,但是,从小昭口里漏出来的,我没有调查明白,也不能冒冒失失就往上报呀!现在我知道,八天之内,小蓉就背着我去过四次,——差不多隔天一次;人家工作得有点头绪了,她去一顿乱说,就前功尽弃!她即使和我个人有仇,也不该这样不顾大局!”“哦,照你这么说,你竟是代人受过了?”r不耐烦地说,可是我却看出我的辩解已经生效。

“我不敢推卸我的责任,”我赶快回答,“工作有缺点,我知道。可是,如果没有小蓉的破坏,在处长正确指导之下,也许成绩还要好。”我顿了一下,估量着形势有好转的希望,便又不暇思索,进一步道,“这几天内,也不能说一无收获。至少他的态度,比初来时驯良得多了。”

可是r把眼一瞪,焦躁地斥道:“胡说!他媽的驯良!有什么事实?”

“哦,嗯,也有的。”我当真窘了,瞧不准r的真真意向。这些人物和颜悦色的当儿,未必是对你好,而反之,厉声怫然的表情,也不一定是对你恶,——我如果揣摩差了一点,那倒不是玩的。当下我镇定心神,坦然答道:“事实上也有一点。

那天陈秘书他们去和他谈话,他的表示就不怎么坏。”“哼,——陈秘书回来怎么说的?”他似乎在回忆:“哼,你说这是驯良么?什么驯良,那家伙可实在狡猾!他招认了么,你说!”

“可是,”我此时只有向前,不能反汗,“上次我也报告过,正面问他,不能有结果,须得慢慢套出他的话来……”

r勃然作色,截断了我的话,问道:“你套出来了么?”

这当儿,我要是再拿空话搪塞,一定祸生不测,但如果能够拿出一点“事实”来,也就立刻可以化凶为吉!人急智生,我当下只顾自己眼前的危险,就从容答道:“报告:我已经得到了一点。我探得他在这里有两个关系了……”

我把k和萍说了出来!

那时我竟做了这样一件事,——不但害了k和萍,还负了小昭的托付,仅仅为了想保全我自己。谁要判定我是居心这么干,那这冤枉太大了,可是,事到临头,我又沉不住气,我牺牲了别人!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只有三天!然而三天内不断的良心上的责备,其难受甚于三年。是不是我会变成失心狂呢?没有勇气想下去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有时间来反省一下,总不会没有好处。

人有各等各样的人,我所见过的,似乎也不少:损人而利己的,是坏人;损己而利人的,当然是好人;但损人而又不利己的,那算什么呢?天下未必有存心只要损人而不求利己的,既要损人,当然为求利己,如果结局弄到损人而又不利于己,那一定是他的做法不行;这些人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笨人!

难道我竟是天下第一等的笨人么?

我想,我还不至于那样笨。然而那天我告发了k和萍!

记得最后一次和小昭见面,我的心神非常不安宁,但他是冷静的;他从我的脸色上猜到了我的心事,解释他和萍的关系道:“你不要误会。我是到了这里才认识她的;当然是很好的朋友,但不过是朋友。”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萍的影子却遮蔽了我心头的明净;久已生根的嫉妒突然蓬勃发长,并且牵累到k,凝成一团,横梗在胸内。并且我又说了完全不由衷的话:“你不说,我也早已知道了。告诉你,她还是我的旧同学呢,我们常常见面的。

她比我聪明,能干,美貌,你爱她是对的。”

小昭似乎毫没疑心到我这话里带些不大光明的意义,只苦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们是老同学,老朋友,那更好了;我只请你告诉她:我祝福她前途幸福,光明,还有——”他用[jī]情的眼光看住我,“你代表我谢谢她,我猜想她一定为我这件事在各处奔走呢。”

那时我心里乱糟糟的,不辨是什么味儿。但是小昭又说道:“从前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十分可惜你这样一个人将要毁灭了前途,我认为我那时不能帮助你走向光明和幸福,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现在我们又要分手了。这次和从前的情形,完全不同。但我对你的希望还是那一个,我并且相信我所希望的,也正是你近年来常常感到苦闷的原因。明,我也祝福你前途一天天光明,幸福!你答应我:一定这样做。”

这些话,今天我把它补记下来,准备时时温习。人不能没有爱,尤其不能没有被真心爱过;即使是身心最痛苦,生活最感得空虚的时候,一想到曾经有人这样爱惜我,这样始终把我当一个灵魂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人来看待我,那还不是最大的安慰么?谁能说我不幸福!

然而我不能不自白,这同时也给我痛苦。我还不配受这样的爱惜:我出卖了k和萍,也欺骗了小昭!

如果小昭把我看作一个无可救葯的堕落到极顶的女子,那我将毫无疚痗地说,——不了解我的人,我还对他客气干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昨晚上我在烦闷的颠簸中,叩心自问道:“尽管小昭说得那么干脆,萍和他的关系只是朋友,可是好久以前,k说到小昭被捕时在场有一个女子,这不是萍又是谁?她还自愿和小昭一起入狱呢,这难道也只是朋友关系?——哼,惠明呀惠明,别那么痴心!小昭也不过哄你而已!”

那时倒觉得无牵无挂,豁然开悟,就好像八九年前母親在我臂上嚈了气的时候,我一阵无声的热泪过后,便心境平静,决定第二天就出走,从此我和家庭更没有一条韧带作为联系。

但是这样的“平静”转瞬便又变为空虚;觉得自己是在旷野,与狐鬼为侣,没有一个“人”想念我,虽然我也可以不想念谁;但这样的一生,究竟算什么呢?自己嘴硬,说“不需要温暖,宁愿冰森”,可是眼泪却望肚子里吞,这又何尝是快乐呢?而且即使小昭对于萍的感情也不坏,但对于我究竟如何,这也有多年的事实,最近多天的事实,可以证明,难道这都是哄我?难道有这样长期的有计划的哄骗,难道我是不生眼睛的?

一个人有时间来反省一下,总不会没有好处……我那天把k和萍说了出来,也还是为了保护小昭;我借他们两位证明了小昭不是“刁”得很的。自然也证明了我不是毫无“成就”。这,表面似乎为自己,但此时来反省,也还不是为了小昭么?如果他们再把小昭交给我,于小昭岂不好些?

不过k和萍要吃亏了,那是无疑问的。然而他们俩也得原谅我,决不是存心害他们,也非为我的自私,都是为了要救小昭……

我可以问心无愧。只是吉凶依然未定,我自己的“处分”怎样且不必提,小昭的下落也不能判明。我损害了k和萍,然而我和小昭——未蒙其利!

这一个事实,像毒蛇一样天天有几次咬我的心,使我精神上不得安宁。

同晚再记

等待着“不可知”的降临,是痛苦的罢?然而有时间给你多想,总不会没有好处。

十多天以前,我在k所服务的那个报馆里遇见了萍;那晚上为什么我要到那个地方去呢?因为从同事们的闲话中知道k“生了尾巴”,而且同被注意的,也有萍,——他们两个常在一处。现在不知道他俩的“尾巴”断了没有?未必!

然则我之告发了他们,似乎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俩早已被列入“黑名单”。

是不是我在棺材上再加了钉呢?我怎么能承认有那样严重!

哦,对了,我没有理由一点也不负责任,但也没有理由负全部的责任。

我拉出已被注意的他们两个来,为小昭——为我自己(但也还是为了小昭)留一退步,于他们不是绝对的不利,而于小昭却相对的有利,难道竟是十恶不可恕么?

难道和小昭有那样深密交情的他们俩,不应该在自己身上增加一点点的严重以减少小昭身上十分迫切的严重性?

如果他们说“不”,那我要骂他们是极端“自私”的人!

难道只有我——在他们看来是没有灵魂的狗一样的女人,倒应该负起全部的责任,为他们的“親爱同志”小昭谋安全,谋自由?

事实上,我在这样做,我也愿意这样做,可是既在这样做的时候为了事实上的“必要”而拉出了他们俩,也就应该原谅我的不得已的苦衷。

我有权这样要求。我有理由说我那样做,是正当的,没有疚心。

这样想的时候,心灵上感得轻松些了。

精神上的恬静,对于我,此时也是必要的;我还有事要做,——还有小昭须得我用心设计去保护,去将他从魔手中抢救出来,可不是?

我渐渐回复了心安理得的状态了,可是好像有一个声音却在问我:

“你自己的命运还没定呢?你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到别人?”

我听到冷冷的讽刺的笑声。楞了一下,这才明白笑的原来是我自己。故意再笑一声。这回却仿佛觉得又一个声音从心里爬出来,悄悄对我说道:“所以,首先得把你自己的脚跟站稳!你不会没有办法,有许多条件可以供你利用,——只要你决心去利用。”

得啦,风向已定,只看“气压”会不会中途变化……

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个浪头,又把我这“生活的小船”打偏了方向。前途是一个大漩涡。我这“小船”将在那漩涡边上奋力挣扎,如果摆脱不开那回旋的狂流,那我只有滴溜溜地转着,以至晕眩,以至沉没。

事情是昨天发生的——

十时几十分发出空袭警报,一时许方才解除,整个上午一点东西也没有进肚子,又在洞里闷了那么多的工夫,我难受极了,两眼干涩,口也懒得开。谁知道刚歇一歇,一道传唤我的命令,早又当头压下来了。

我像一架机器似的站在那里听完了r的训示,机械地应了几声“是”,直到r用“这一次,你得好好儿做出一点成绩来”撵我走,这才惘然退下。r的话,字字记得,但那时我的脑膜十足是一张无生命的纸,能够印下了字迹,已算它克尽厥职。

在外边走廊中和小蓉交臂而过,我实在不曾留意她是向我打了一个招呼的,也是直到她在我脑后大声指桑骂槐说我“好大的架子,不知仗了谁的势”,这才像受了一针,我有点清醒起来。

头脑作痛,肚子却不觉得饿了;刚才印在脑膜上的字,此时像在慢慢蠕动,闪射出应有的意义来。宛如大梦初醒,我这才分明记起,我是用了无条件的一串的“是,是”接受那“不近人情”的命令的。

我凭什么敢不“是,是”呢?而且:“是,是”了下来再说,也是当然的公式。不过我不应该像木雞似的本能地只应了“是”,——干么那时我这样不中用?从前不是如此的!

要我去侦察k和萍了,——哼,这是谁出的主意?

为了想挽救小昭事态的恶化,为了想挽救我在他们眼里的“信用”,我告发了k和萍;现在却不料他们就把侦察k和萍的工作交给我,这真是见鬼!算是“信用”我呢,还是将计就计,试探我?而且,不是早已有人在侦察他们俩么?何以又派上了我?等候了两天,却等得了这样叫人万分惶惑的新工作!咄,我要知道这是谁在那里出主意?

而且,还具体地命令我用恋爱方式去把k迷醉了誘上勾呢!我们女的,不是人,只是香饵,这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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