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听之”的态度,而且说不定还怀疑我是来试探他呢。这也不能怪他,责任应该由我负。
“也许你觉得我那些话都和我的身份不相称。但是,一个人的境遇要是复杂的话,他的心也是复杂的。k!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曾共患难的好朋友,他有过一个爱人,后来分离了,你的朋友对你讲起他那爱人的时候,并不恨她,倒还是念念不忘的。k,你这好朋友现在怎样了,当然你心下明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女的是谁?”
k抬头瞥了我一眼,迟疑地说道:“难道——你——”我赶快接口道:“不错,我就是那女的!我和他——小昭,这回又遇到了,可是那情形却也是够残酷的:他是犯人,我是看守。然而也是够凄惨的:他身体虽失了自由,可还有你们这许多知心的朋友,而我呢,我一无所有,我只有耻辱,只有疚痗!k,要是你做了我,天天伺候虎狼,应付狐鬼,却忽然有一个曾经爱你而且现在还没忘记你的人,落在你怀里,那你会怎样办呢?你要是懂得了这心情,你还觉得我刚才那些话到底和我的所谓身份,是相称呢,还是不相称?”
最初,k还装出不大感兴趣的样子,但实在(我敢断言),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咀嚼辨味;后来,他的两道眉毛微微皱紧了,眼光闪闪不定,带些急躁的口吻问道:“那么,你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
“主意?哦,你问我的主意?可是,我们先不要转弯抹角说话儿,好不好?”
k笑了笑:“那么,请你开头。……”
“你这态度就不对!”我有点生气了。“该我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现在我们应当商量一些实际问题,一些具体的办法。”
“哪一些实际问题?”
“你别装佯,行不行呢?”
“你不要急呀,对不起。……讨厌,下雨了。”k伸手在脸上抹一把,又仰脸试一试到底有没有雨。“你别多心。可是我实在还没有弄明白……”
“还没弄明白我是真心呢是假意,——对不对?”
“哎!你真是……”k有点忸怩了。“问题不在这里。”
“明明在这里!”我觉得我的声音也有点变了,我抑制不住我那股[jī]情。“不过,k,有一句话问你:我和他的关系,跟你和他的比较起来,哪一边深呢,哪一边浅些?”
k惘然笑着摇头。
“可又来了,你不回答:好罢,我代你说。他是直到最后才把你告诉了我的。什么道理,这可不用我说了,你心里自然明白。可是我现在倒替小昭灰心。人家咬紧牙关挺受刑讯,半个字也没哼,人家认准了他从前的爱人还没堕落到不像一个人,巴巴地盼望他们通力合作,——然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你,一半天,还是藏头露尾,半痴半聋,吞吞吐吐!生怕担这么半星儿风险,就拖累你一辈子!你们还是同志呢,媽的,干着急,巴巴儿找你的,倒只有我!”
“算了,算了;请你原谅。”k心神不宁地朝四下里望了一眼。“糟糕!这雨保不定会下大!你不要多心,总怪我的脾气生就太那个,——可不是,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我一向就是这个慢性儿。不过,今天我们还是拣要紧的先说,你看这件事该怎么想个办法?”
这时候,雨点变粗变密了;要是再站下去,那边的警察就要注意我们,——且不说我们也受不了。“办法,——所以我来跟你商量呀,——”我们急步下坡的时候,我这么说,“他,在这里有——什么社会关系,你是知道的,我可——不知道呵!”
k只顾走,不说话。雨变成密蒙蒙的细丝了,幸而我们也到了大街上。在一家铺子前站住,k转脸对我说:“上哪里去呢?”
“随你的便。”我心里却在寻思,左近可有没有适当的地方。“我还有点事情,”k沉吟了一会儿说,“刚才谈的,此刻也无从三言两语就下结论。回头再说罢。不过,没有他的一个确实消息,总怕不行罢?”
“那自然。这是我的事。明天——在什么地方会面呢?”我见他踌躇,就又接口说,“到我住的地方来罢,——怎么?我的住址早就留给你了,你到报馆里去找罢!”
看着他向上清寺那边去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必须对他说,但一时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痴痴地站了好一会儿,顺脚跨上辆人力车,我决定先到舜英那里刺探一下。
十二月三日
糟糕,三面碰壁,一事无成!这感觉,近数日内一天一天加深。“尽管做粉红色的梦,但隂影从四面八方合围,饶你再强些,也不能不向现实低头!”——每逢碰了钉子,便觉得有冷冷的尖音在我耳边这样唠叨。于是毛骨耸然,起立四顾,看见自己的影子就像匹恶兽,窥伺着等待攫噬的机会。
一切都像约好了似的,不许我走光明的路!为什么?
——“因为你有一段不名誉的过去,染满了罪恶的血的过去啊!”那冷冷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了。
但是过去的就不能过去了么?难道过去的黑影就永远不能消逝,永远要在我的生命之路投上一片隂暗么?
——“而且因为现在还是,——哈哈,你只要瞧瞧你的证章!”那冷冷的声音变为磔磔的怪笑,像一只猫头鹰在打唿哨。
我低了头,下意识地从内衣的大襟上掏出那证章来,翻弄着,恨不得一口吞了它。……
但是这一片东西,当真就能把人隔开,怎么也取不到谅解么?
如果人们是这样只看形式,只看表面的,至少k是不应该如此的罢?
在第二次(前天)又会见他时,难道我的态度不够诚恳么?难道我还有什么惹他们怀疑的地方么?
没有,绝对没有!除了没法挖出心来给他们看,我哪里有半点隐藏!
可是k,他的眼光,他的笑貌,他的声音,全不对啊!比第一次虚伪得多了!说话呢,老是碰不到头;我着急的是想办法:找人,找保。但是他们一次,两次,三次的躲闪;他们简直毫无诚意。似乎因为我的话愈多,便引起了他们更多的怀疑。这有什么办法!
而且k为什么要带了萍来?她显然对我有恶意。她像审问犯人似的一句追着一句查问我和小昭相处的八天之内一切详细的情形。她凭什么权力来查问我和小昭的事?即使她是小昭的爱人,也管不了我,何况她还不是!然而我还是让着她。谈正事要紧,犯不着和她斗嘴呵!
最后,在我庄严的表示之下,萍忽然说道:“究竟他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危险?请你坦白告诉我。否则,别的话全是多余的!”
萍这么一说,k连连点头;两个人的眼光都射在我脸上。
我跟他们解释,关于小昭的下落,我比他们更着急呢,可是四处探听,还没头绪;这是性急不来的。我还约略说了说如何探听的方法。
可是,嘿!他们两个相视而笑!这难道不是对于我的侮辱?不过我也忍下去了。他们心眼儿多,我何必跟他们学样!
事实上,那天和k分手以后,我冒雨到舜英那里去,还不是为了这件事么?舜英答应我的,也只是一句空话:“碰机会就代你打听罢。”我知道舜英他们所谓“机会”是什么意思,也不便多问。但是她又说:“昨天我还和松生谈起你近来的境遇,我们都觉得你犯不着。趁早另打主意,多么好!何必挤在这里找麻烦,受冷眼哪!”她还没放弃那引誘我到上海去的鬼计,我甚至也利用她这心理,表示了只要把小昭弄出来,我们就可以同去。……
然而这些复杂曲折的情节,当然没有告诉k和萍的必要;即使告诉了,也于事无济,也许反要引起他们更多的猜疑。
“人还没个下落,一切都无从谈起!”萍瞥了k一眼,面孔朝着我这边说。“不过,你和他相处有八天之久,据你说又没有什么人在那里监视,可也奇怪,他竟连字条也不给我们一个。要是他的打算真像你所说的,那他至少要写几个字交给你带给我们,……他会这样疏忽么?太不可解了……”“可不是!”k也接口帮腔。“事实上不是没有法子写个字条的!”
这里的弦外之音,只有傻子这才听不出来。我又气又急,但也懒得跟他们多噜苏,只笑了笑,隐隐讽示他们道:“如果有什么不可靠的话,親笔字条也不能保证;萍,别那么天真!”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暂时不作声。我接着又说道:“如果我脱离了现在的环境,那自然,情形就单纯了,你们的顾虑也可以减少些了,但是试问,对于小昭这件事,有什么帮助?你们是不是只盼望他去成仁?”
“话是不错的,”k连忙接口说,“但情形太复杂,——一定要保全他,这一点我们是相同的。所以我们须要共同商量。你怪我们性急,其实你自己也犯了性急的毛病。现在我们还是来分工……”
一场“接洽”,毫无结果,当时我真有点灰心。然而还不是“灰心”两字可以曲尽我的心情。他们以我为何如人?而且k的态度忽变,谁敢说不是受了萍的影响。萍为什么对于我有偏见?一句话:她用不光明的心肠来猜度别人!
如果事情弄糟了,我一定不放过她。如果有一天再看见小昭,我一定要对他说:“你的两个好朋友几乎送了你的命。”
十二月四日
为的今天要报告工作,昨夜没有睡好。乱糟糟的一颗心,简直没法安放。拿什么去报告,还不成问题;反正腾云驾雾,满口胡柴,也就搪塞了一遭。但“宗旨”不能不定,我辗转了半夜,委决不下。
今天在最后五分钟,决定还是要“掩护”他们俩;虽然他们是那样对我不诚恳,不坦白。
看了我的所谓“报告”以后,又有这样一番的问答:
“照你说来,跟他们来往的人也就不多?”
“除了他们职业关系上的同事,还没发见别的形迹可疑的人。”
“据报告,那个男的是负某一地段的组织任务的,怎么你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提到?你没有表示你要加入他们的组织么?”
“这一点,我还没有侦查明白。”
“男的和女的是什么关系?总不会是单纯的朋友?”
“大概不过友谊关系。……”
“你能够断定么?”
“能够。因为我发见那女的原来是旧同学。”
“哦——那你一定明白她从前的历史了?”
“明白一点。中学时代思想不正确,很左倾。后来好久不见她。大概也教过书,在北方住过一个时期。”
“现在她有没有组织关系?”
“也还没有查明白,不过思想是跟从前一样的。”
“你应该知道你的职务不轻,那男的是负重要秘密工作的呢!”
“哦——”想了一想,我终于毅然说,“按照我这几天的观察,说他是怎样重要的脚色,似乎有点夸张。从各方面看,他不配。……”
“可是你不能大意。你得照原定的训示去赶快进行……”
这一串的问话,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们不但另有报告,而且又说k是“负有秘密重要任务”的人物,这就增加了我的困难了。
今天虽然给他“掩护”了一次,以后还不知怎样。
然而我的苦心,k和萍是不领情的;结果是他们自己吃亏罢了。而我也难免倒楣。隂影从四面八方越逼越近了,我相信我的感觉力并不坏……
十二月十日
陈胖和g,近来已至“短兵相接”。此为意料中事,然而亦有意外者在。那天在舜英家里,听见那神秘的耳房内有一个人的声音好像是那位何参议,但是另外一个笑声宛然是陈胖。我和舜英谈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忽然女仆来请我到客厅去。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向来他们进行那些“买卖”,表面上是避开我的,而我亦佯为不知,此次何以找上来了呵?我对舜英瞥了一眼,舜英却笑了笑,附耳说道:“恐怕是你那人的消息,有了一点了。”
何参议也者,已经走了,松生也不在,耳房内只有陈胖,横在烟榻上玩弄那枝血牙老枪。哈哈笑着站了起来,陈胖殷勤让坐,又满口客套;我心里纳闷,想道:“这作风有点古怪。但凡他们这班人拿出这样嘴脸来的时候,每每就有不妙的事跟在后边,难道小昭有了不测么?”
我满心忐忑,猝然问道:“他没有什么大问题罢?”“哪里会没有,”陈胖正容说,“他那样的人,无风也还起浪……”
“不过,”我抢口说,“我想来不会的;那是人家冤枉了他。”
陈胖惊讶地看我一眼,忽然高声笑了起来,但又突然庄容说:“好心待人,就要吃亏。眼前你就有飞来横祸……”
我这时但觉眼前的东西都失却了原来的模样,一边心里想道:“他答应了我的什么决不连累我,看来也只是一句空话,”一边却又不禁叹口气说,“到底拖到我了!陈秘书,请你依实告诉我,现在他这人在哪里?活的,还是死的?”“在哪里?”陈胖两只眼睁得铜铃似的,“你问的是谁呀?”“可是你——”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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