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真弄昏了,“不是他还有谁?”
陈胖怔了一下,可又蓦地扬眉缩颈吐舌大笑起来:“你想到哪儿去了?真是多情!不过我说的他,却是那歪脸三角眼的家伙。”
这才知道不是讲小昭,我心里一块石头就松下去了,也忍不住失笑道:“不管你说的是谁,我倒正要找你问问他的消息可有了没有?”
“呀,舜英没有告诉你么?他眼前是好好的。吃,住,都还不差,就是没有个漂亮的小姐陪伴他。你放心就是了。”
“可是能不能见见他呢?到底关在哪里?”
“这个,今天却还不能告诉你……而且,你要见他,于他也没有好处。”
陈胖说这话时,态度确是诚恳。我幽幽地吁了一口气,不能不暂时耐烦,但心里却在打算如何探出小昭的所在,看样子,陈胖一定知道的。
“总而言之,关于你那人儿,你放心好了,”陈胖又郑重说,“眼前倒是你自己,发生一点问题。今天我得了个讯,三角眼要下你的手!”
字字听得分明,我就像见了蛇蝎似的,从心底泛起了憎恶,但并不怎样恐惧;我泰然答道:“又要下我的手么?我在这里恭候。反正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随便他使出怎样的一手。”
“不要大意罢,吃眼前亏是不上算的。”
“可是,陈秘书,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我要不大意,又怎样呢?他那一套鬼计,我知道一点,然而也无从预防,随他去!”
“哦,那也罢了,”陈胖笑了笑说,却又接一句道:“只是今回他那一手,也许特别厉害些。”
我也笑了笑,不作答;我料定陈胖忽然对我这么关切,其中必有原故,我且以逸待劳,看他怎样。这当儿,舜英却也进来了。她似乎早已知道我们所谈何事,看见我那不很在意的神气,就劝我道:“听说他们已经弄到了什么证据,十分严重,所以你还是小心为是。”
大概是又要劝我到上海去了,——我见舜英也在帮腔,心里就这样想;然而未及开口,那边陈胖却又说明道:“不是派你去侦察一男一女么?现在你的罪状就是阳奉隂违。”
“哼,原来是这个,——难道我没有遵照命令去做么?还只有不多几天呢,可是我也已经进行得相当紧张。每次都有报告,怎么说是隂违?”
“有人看见你和那一男一女,”陈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甚至听见了你们说什么话,——你的嫌疑重得很呢!”
“谁在那里看见我和他们?——”我表面上虽还泰然自若,心里却感得急了,“是不是小蓉?她瞎说!她怎么能够听到我们的话?”
“倒不是她。听到的话是真是假,都不相干;可是,我且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对他们两个说起你那个小昭?——那女的把你这话告诉另一人,却不知道这人最近已经让这边收买过来了。就是这一点事情。现在落在g的手里,当然他认为是再好也没有的材料。”
“哦——”我苦笑着,再也说不下去了;萍的满含敌意的面孔在我眼前闪了一下。我不解她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我碍了她什么?
“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舜英拉住了我的手说。“咱们全是自己人,打开天窗说亮话:g那家伙,自己不摸一下屁股,也来屡次三番找人家的岔儿,妹妹,不怕他多么厉害,他的把柄在我们手里的,多着呢!先搞他一下,材料我这里有!”
我的眼光没有离开过舜英的面孔,她所说的这一番话,我好像不以耳听,而以目视;然而在我心里颠来倒去的,却只有一个萍。我那时竟然不曾感到g的隂险狠毒,只有一个问句抓住了我的神经:萍这是什么用意?
似乎g之要对我下手,乃是理所当然,而萍之由妒而疑我,恨我,乃至害我,却万不可恕;我那时简直断定了萍是存心害我!
我把手帕角放在齿尖上咬着,始终不作声。
“别人去搞他,没有你那么有力,”陈胖摆出从来少见的正经面孔低声儿说。“我们还替你准备下一个证人,自然也还布置好给你接应。万一事情不顺手,也还预先替你打算好退路。一切都可以保险,出不了毛病。”
这些话,我也一字字听清,但依然觉得好像不是对我说的,跟我的心灵上迫切的要求不生关系。
“你不用再踌躇了,”舜英挽着我的肩膀说。“怎么你今天没有决断了呀?陈秘书说得那么切实,难道你还能不相信?即使打蛇不死,也不用怕他反咬一口;大不了到我家里来住几天,怕什么!”
“嗯,那么,”我勉强定了定神,赶走心头的萍,“怎么进行呢,我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呀……”
“这是小事情,”陈胖接口说,笑嘻嘻摸出一张纸来,塞在我手里。
将这纸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媽的,分赃不匀,对方要下手了,所以这边想争取主动!好罢,他们利用我,我也就利用一下他们!反正g这家伙,我也不能饶他。”
虽然我始终不能宽恕萍的行为,但是我也看出陈胖他们怂恿我去做这件“冒险的事业”,很有消解了萍所加于我的危害的可能。我的注意渐渐集中了,于是开始和陈胖、舜英二人详加讨论……
十二月十二日
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进行。所谓“证人”者,也由松生派人来带我到一个地方见过面了,告发g的密呈也送上去了,已经过了十八小时,却尚无反应。我有点心神不定。然而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必要时我就一网打尽,两边全不是好东西!
这两天,我简直把本分的工作放在脑后:——没有必要再去找k和萍了,可不是?而且,我相信如果见了他俩,保不定我要失却自制;那时候,要是给“人”看见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本来我决心要掩护他们,谁知他们这样糊涂!
萍简直是可恨!无论从哪一点说,她把我对他们所说的关于小昭的消息告诉了别人,是不可理解的举动;何况恰又碰到了一个“叛徒”!
昨天我还动了这样一个念头:应该警告他们注意身边的人。现在已不作此想。何苦呢,反倒惹起他们对我的疑心。
陈胖答应今天可以弄一张小昭的親笔字条给我。可是干么到此时毫无影踪?我倘能见他一面,一定要对他说:“萍是个混蛋,几乎送了你的命!醋意迷糊了她的眼睛,她不认识人!”
十二月十三日
两个红球挂上了,人们都进洞。但是我进去干么?生死于我如烟尘!肥猪似的房东太太还在那里嚷,要不是她这“好意”,我再多睡一会,多么好呢!昨夜我回来时,已经有三点钟。
昨夜大约是九点多罢,我正打算睡觉,忽然陈胖派人送来一个字条。“大概是小昭的,”我拆封的时候,满心希望,但是一看,歪歪斜斜的七个字:“起风了,沉着机警!”咄,这也用得到你来叮咛!
但是当我脱去了旗袍,正觉得我的腰肢近来又瘦了些,心绪怅惘的当儿,果然风来了。门上莽撞地叩了两三声。我慌忙披上大衣,心有点跳。原来是传呼我的命令。居然等不及明天,这“风”好劲!
到了目的地,又是一个意外;负责和我“谈话”的,却是个面生的人。
微微笑着,神气是非常和蔼,眼光也并不吓人,但是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未必是“可親”的;不然,陈胖也不会巴巴地通知我:沉着机警!
客气地叫我坐了,先问些不相干的事,——家乡是哪里?从前进过什么学校等等。似乎陈胖那字条有点作用,我沉着得很。
忽然,萍的名儿从他口里说出来了,并且还夸奖她,仿佛待之以“同志”之礼,末后便问道:“你们是老同学罢,你一定明白她的为人?”
“也不甚知道得清楚。原因是……”
“你的老同学在这里的,大概不在少数罢?”他打断了我的话。
“并不多,”我回答,但突然灵机一动,就又说道,“不久以前,新从上海来了一位,是从前k省省委的太太,现在……”
他笑了笑,又打断我的话道,“我也认识他们夫婦俩。有一位姓徐的,也是他们的熟朋友,想来你也在他们家里见过?”
“哦——”我怔了一下,感到这话有分量,但一时又摸不清头路,只觉得否认比承认妥当,就赶忙毅然答道:“那倒不曾见过。”
“当真不曾么?”他神秘地笑了笑。“那么,还有一个,矮矮的,胖胖的,南方口音,也姓徐,你一定见过。”
我把不住心有点跳了,情知这决不是不相干的闲话,但依然抱定了否认主义,也笑着答道:“当真也没有,不记得有姓徐的。”
突然地他把脸放下了,不过口音还是照旧和平,看住了我的面孔说道:“你要说老实话呀!现在有人说你很会弄点把戏,工作不忠实,不过我是不大相信这种话的。你还能干,从前成绩也还好!”
他顿住了,手摸着下巴,似乎特意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
但是我不作声,只笑了笑。
“谁介绍你和那姓王的认识起来的?”他说得很快,显然是要试探我一下。幸而我早有了准备,一听到姓王,就知道是指那所谓“证人”,我立刻答道,“没有谁介绍,早就认识他了。”
于是“谈话”转到本题了。他把我告发g的各点,或前或后,或正或反,提出许多询问。最后,实在因为并没破绽,他表示了满意似的说:“我们忠于党国,应该提高警觉性。你做得很对。”
当我起身告退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微笑说:“你那老同学萍,到底怎样?有人说她是反动分子,可是另一个报告说她不坏。还有那个k,也是同样情形。你看来究竟是怎的?”
我怔了一下,然而怎么能够相信这不是反话呢?人家正在说我和他们勾结,难道我还自投圈套,给他们一个凭据?我不能不自卫了!
“照我看来,这两个都是形迹可疑!”
“那么,说他们还好的倒是很成问题了?”
“这个,我不敢说;不过他们两个实在可疑之处太多!”
“哦——”他似信不信地侧头想了一想,又笑着说,“上一次你对r报告,关于k的部分是怎样说的?”
我竭力镇住了心跳,断然答道:“那时我还没找到k的严重证据,但后来我就发见他的确负有重要的组织任务,而且萍——”
“萍怎样?”他的眼光闪闪地射住了我。
“萍是他的爱人!”我横了心说,却觉得一双腿在那里发抖。
他微笑地看了我半晌,然后异常客气地说:“你的报告是有价值的。你累了罢?你可以回去了。”
我失魂似的走到马路上,不辨方向乱走。我做了什么事了,是不是在梦里?然而比梦还要坏些。夜已深了,马路上没有人。我一步懒一步拖着,到家时已经三点钟左右。
警报解除了,我也不觉得。一个新的决心却在警报期间在我心里慢慢形成。我要去找到他们两个,给他们一个警告。
但是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我得顾到我的背后也有“尾巴”。
如果他们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而且又漏了出去,那不是白操心?
即使要找,先找到一个也成了;自然,k是比较的理性强些,或可不虚我这一行。然而k又偏偏最难找到,游魂似的,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的决定又发生动摇了。没有一定要找他们的义务。掩护也已经做过,他们自己不领情。如果说昨晚上我又做了对他们不利的事,那才是笑话。几句话算得什么,而况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的真正危险却在自己圈子里有了姦细,而他们则尚睡在鼓中,这可不干我的事呵!
假使他们老睡在鼓里,那么,保不定我这几天内对他们所说的话语,会全部落到那“姦细”的耳朵里,那我不就完了么?
即不然,他们总有一天会忽然“失踪”,那时候,他们能像小昭那样坚强,“决不连累你”么?那时候,我也完了。
这样看来,还是找他们一下的好。虽不是对他们尽的义务,但确是为自己应该冒的险呀!……
我又决定要去找他们了,换好衣服,正待出去,恰好舜英派人来请我到她家里。“这倒非去不可,”——我披上大衣就走。但心里忽然一动,回身把几件要紧东西藏好。
十二月十四日晨
昨天在舜英家里,除了谈谈我被传唤去问话的情形,别无所事。觑空儿,我曾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兜拿”k和萍。知道萍在那书店里,可是我不愿去找她。
舜英大吹他们的神通如何广大,叫我“放心”。我偶然想起了前晚问话中一点小事,就说道:“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两个姓徐的。听口气这两个姓徐的也是你们的熟人,可是我从没有见过呢。”
“姓徐的朋友么?没有呀。”舜英漫不经意地说。
“可是你怎么回答?”松生着急地问。
“我说从没见过。”
“这就对了!”松生笑了笑,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但他又瞥了我一眼,补充似的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