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 - 第四部分

作者: 茅盾26,856】字 目 录

不一定。要看是什么东西。……”

我一面和老乡说话,一面买了些化妆品,心里却在盘算,寄存在二房东太太那里的东西,有哪一些可以卖掉。

从前我所住的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那位痴肥的太太一见我就告诉,说新来的房客脾气不好,架子大,真呕气。

当我拿出东西来送给她时,那位新来的房客更倒楣了;二房东太太不顾气喘,下死劲地骂他,——似乎骂他即所以回答我送的礼物。

我说我要看看寄存下的东西,她立刻赌咒似的说:“您放心,搁得好好的,老鼠咬不到。”

“不是不放心,”我笑着给解释,“打算找一两样带去用。”

但是我何尝真想带去用,我不过估量一下,看有没有可以放到我那老乡的“寄售部”去——当然我也不过先估量一下。

只拣了几本书,我打算走了,房东太太这才记起来,有给我的一封信。“您头天搬走,第二天就来了,”她东摸摸西瞧瞧地找那封信。“我说搬走了,便问搬在哪里?啊哟,小姐,您没说过,就是您说了,我也记不清。‘还有东西在这里呢,总要来的……’我这么回报他。再隔一天,又来了,就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当面交给您的。”

我听她说着,便猜想那是谁的信。可是她摸了半天,还是没有,却又说:“是一个男的,年青青,相貌也好。哦,得了!”她蹒跚地走到我那些寄存的东西跟前,找了一会儿,便转身说:“您那几本书呢?……呀,早就在您手里了么?信是夹在一本书里的。”

果然在书里。我一看,前面没有称呼,后面也没有署名,很像是抄一段书。我读第二遍时,就明白了,这是k给我的信!

我撕下一条纸来,写了个地名,沉吟一会儿,再随便写上个街名和人名,然后交给房东太太道:“要是那人再来,您给他。谢谢您费心。”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大风暴来了,蚂蚁也有预感,蚂蚁从低洼的地方搬到高处去了。什么都在忙,可是我——

一月十三日

这两天,我费了很大的精神,打算在那些经过我检阅的许多信中,发见这么一封是跟我前天在二房东太太那里所得的,同出于一人。为什么我发生了这样的念头,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为了弄点事来忙一下。但我的确花了工夫先把那笔迹认熟。

我相信这确是k的信。我有理由断定是他的信。

我甚至还盼望明天或后天,在信堆中我会发见一封信,那上面所写的街名和人名任谁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而这也就是给我的信。

昨晚上n来玩,她有意无意地在我案头拾起一本书来随便翻着。恰巧这本书里就夹着那所谓给我的“信”。我当时真有点窘,又不好拦住她。其实给她看见了也不妨,反正没有名字,不像一封信。果然被她翻到了,她瞥了一眼,就翻过去,可又回转来,说道:“这不是信罢,可不可以看呢?——

哦,是一篇作品,一定是你的大作了,……”

“你不能看!”我乘势就想抢过来。然而n是顽皮惯了的,她早已一跳就跳在桌子的那一边,高擎起那张纸,先赞声“一笔好字”,就念下去道:

她当然想得起,这是什么人。有一天,在花溪,他曾经托她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后来她自己也就碰到了这一个人。有过一点误会,他现在诚恳谢罪,都是他太多心。然而不应该原谅他么?他是处境太复杂了,不能不谨慎。至于那位女朋友呢,也真心地向她谢罪。

n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想说话,却又不说,再念下去:

他们接受她的忠告,已经检验过身体。潜伏的病菌也给发见了。一个时期的休息成为必要。她可以放心;倒是她自己的康健,他们甚为关心。当然也知道,这位可敬可爱的姊姊,又勇敢,又聪明,又是那么细心,必然能够招呼自己,但是他们每一念及她的境遇,总是愤慨和忧虑交并。

这当儿,我已走到n跟前,从n手里拿过那张纸来,勉强笑着说:“看够了罢。既然看了,就得发表意见,批评批评。”n好像没有听得,只不作声。过一会儿,忽然问道:“喂,可敬可爱的姊姊,你写这个,有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我写的么?”我淡淡一笑说。

“刚才已经承认了,还赖呢!”

“我几时承认了来,你倒想一想。”

n低头寻思一会儿,忽然笑着说:“还没看完呢。”就伸手来抢。我本待不给,但又怕把纸抢破了,便铺开在桌上,伸手拦住她道:“不准动,念给你听:‘生活不像我们意想那样好,也不那么坏。只有自己去创造环境。被一位光荣的战士所永久挚爱的人儿,是一个女中英雄。她一定能够创造新的生活。有无数友谊的手向她招引。请接受我们的诚恳的敬礼罢,我们的战士的爱人!’完了。哎,生活的味儿,我也尝够了,可是……喂,n,你有没有碰到过那样的人?”

“怎样的人呢?”n不了解地反问。

“比方说,像这张纸上所说的那个女人。”

“我说不上来,而且没头没脑的。”n沉吟了一下,忽然跳过来拍我的肩膀道:“你别捣鬼了!那个,太像一封信,口气是对一个人说的,——哦,你把那些代名词一换,宛然是一封信哪。”

我苦笑了一下,不理n,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斗里,这才慢慢说道:“随你爱怎么猜就怎么猜罢。我只知道一点:

是有这么一个人。”

于是把话题岔开,一会儿,n也就走了。

我没有见过k的笔迹,然而我敢断定这是他的信。

这一封信,给了我温暖。我觉得还有什么剩下的东西是属于我的,我还不是孑然一身。但是我又怎样创造新的生活呢?等了两天,还没看到笔迹相同的信。……

一月十五日

纷纷传言,一桩严重的变故,发生在皖南。四五天前在“城里”嗅到的气味,现在也弥漫在此间。

本区的负责人们加倍“忙”了起来:他们散布在各处,耸起了耳朵,睁圆了眼睛,伸长着鼻子,猎犬似的。但凡有三五个青年在一处说说笑笑,嗅着踪迹的他们也就来了。我也被唤去指授了新的“机宜”。媽的,那种样的细密猜测,疑神疑鬼,简直是神经衰弱的病态。

除了一握的食禄者,其他的人们都被认为不可靠了,竟这样的没有自信!剩下来被依为长城的,只有二个:财神与屠伯。

然而人们心里的是非,虽不能出之于口,还是形之于色;从人们的脸色和眼光,便知道他们心里雪亮: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纪问题,……

我想起了五天前舜英对我说的话:“方针是已经确定了。”

哦——毕竟舜英他们是个中人,是一条线上的,参预密勿,得风气之先,近水楼台。可惜我那天没精打采的不甚理会得。

最可笑的,是f这家伙了。他竟也满脸忠心的样子,而且摆出“指教”的口吻,对我演说了一半天。实在听得厌烦了,我就顶他一下道:“多谢你指点。我这笨人,国家大事机微奥妙之处,当真搅不明白。你不说,我倒还像懂一点,你一说,我越弄越糊涂了,幸而我现在是对付白纸上的黑字,机械工作。不然,准定又要闹错误,受处分。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出息,不求上进;眼前的顾得了,不出岔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料f这蠢东西连这点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倒摆出可怜我的嘴脸,郑重说道:“可是,你虽然对付的是白纸上的黑字,这些政治上的大问题,你也必须了解;譬如……”

我突然格格一笑,打断了f的“演说”。f朝我看了一眼,迟疑地问道:“怎么了?”我摇了摇头,不答。可是看见他干咳了一声,又打算继续他的雄辩时,我赶快说道:“省得你疑心,只好告诉你;这两天闹肚子,老是要放屁,这当儿竟觉得非上毛房不可了。”

说完了我又格格地笑。f没奈何地站起身来走了……

傍晚,应n之约,到了一个经济餐室;据说这是几位教师和职员的“得意之作”,经济未必,稳便却是“第一”。当我看了看那颇为隐蔽的座儿,便笑着对n道:“好个谈情说爱的地方,只可惜我们这一对是假的!”n也笑了,但神色抑悒,像有什么心事。

刚端上两个菜,忽然听得两个粗爆的声音由外而来,终于在隔座停住,接着就是大模大样的吆喝;筷子敲着碟子,叮叮响成一片。

n夹了一筷菜也忘记了往嘴里送,脸色有点慌张。

我从那竹壁的缝里瞧了一下,看不清这两个的嘴脸。n却对我摇手,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用瞧,听口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猜想n是怕惹事罢了,于是我也埋头吃饭不说话。

隔座的声音却和我们这里成了反比例。最初是争先抢后嘈杂的叫嚣,似乎各人只说自己的话。渐渐话头凑在一处了,中心题目好像是个女人。本地口音的一位,拨火棒似的在讥讽他的同伴。

“迟早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老雄猫的嗓子,外省的口音。“我对于这种事,就喜欢慢慢儿逗着玩。女人也见得多了,哪一次我不是等她乖乖的自己送上来?你瞧着罢,敢打一个赌么?”

“别吹了!你,哈哈,你倒像是唐僧到了女儿国!莫非她眼里看出来,就只有你一个是男的?不用说你还放着一个敌手在那里,——这个九头鸟却是闪电战的专家,跟你作风不同。”

“管他是九头鸟,九尾龟我也不怕;瞧着罢,只问你,打不打赌?”

“哦——媽的!怎么菜来的那样慢!”砰的一声,大概是拳头捶在桌子上了。那竹壁也簌簌发抖起来。

我看见n面容惨白,眉尖深蹙,眼里却燃烧着忿火。她把筷子揷在碗里,忘记了吃饭。我慢慢地伸过手去,正待挽住了她的,隔座那个本地口音又响了起来:

“唷,唷,打赌便打赌;可是先得说明白:赌什么?迟早会到手,这是一句话;迟早到了手的,不过是残羹冷饭,这又是一句话。你要赌的是哪一句?来!干了这杯酒,再说!”

“媽的,你这贪嘴,看惹起老子的火来!”

“哈哈,你在这里对我发火,人家在那里早已打得火热!你别再吹了,阿q,你安份些罢,守在一边,等九头鸟吃够了你去舐碗边!”

“该死的,你才是阿q,才是……”老雄猫的嗓子有点嘶哑了。

但是对方却冷冷地朗声笑道:“你不信,赶快到俱乐部去,也许还赶得上舐一舐碗边。不过,恐怕头几次的,还没有你的份呢!”

我觉得有个东西在眼前一晃,忙抬起头来,却见n已经站在我跟前。她扶着我的肩,把脸靠近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走罢!”

这当儿,砰的一声,连这边的碗筷都跳动了,老雄猫的嗓子大嚷道:“这小子,这小子!你赌什么?我马上抓了她来,当面做给你看!”

n全身一震,就落在我的座位里了。我瞧瞧前面,又瞧瞧后面。

“哈哈,别急!喂,伙计,伙计;他媽的,菜来得那么慢!他媽的!”似乎把什么碗碟扔了,两个人都一齐嚷骂。掌柜的陪小心的声音也出现了。

我拉着n说道:“走罢,你在这边,脸靠着我的肩。”

急急忙忙到了我寓所,n这才松回一口气,像把什么脏的东西从口里吐掉,“呸”了一声道:“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比畜生还不如!”

“可惜我没有看见他们的尊容,”我冷静地说,“见了记着,日后也好预防。他们从街左来,我一定掩面往街右去。比疯狗还可怕呢!”

n不作声,定睛望住她的脚尖,似有所思。

“那家伙是一个什么路数?”我低声问她。

“呃,哪一个?”仍旧低头看着脚尖,“哦——是那外省口音的么?也不明白他的来历。也不知他从前究竟是什么学校的学生。不过现在可阔得很啦,不说别的,单是什么奖学金,他一个人就占了三份。……”

“可是他干么敢这样凶横?难道是狗肚子里黄汤灌多了的缘故?”

“绝对不是,这是他的作风。他仗着他是……”n顿住了,瞥了我一眼,就转口。“这些内部的事,一言难尽。你不知道倒好些。”

但是我已一目了然。曾经混了那多年,见识过g和小蓉和陈胖这一流货的我,在饭馆的时候只听那口气,就猜到个大概了。n不肯直说,却也难怪。她还没明白我是何等样的人。

当下我打定主意要和她深谈。我握住她的手,凝眸看着她的脸说道:“论年龄,我也比你大几岁,不客气,我就叫你一声妹子。我们是一见如故,可是,你猜一猜,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是怎样一路人?”

n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在这里邮局办事的,可不知道你是……”

我赶快接口道:“可不知道我是怎样一路人罢?先不说我自己。妹子,我倒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要照人家的计划去行事,今天是风,明天也许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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